旅明 第203章

作者:素罗汉

這一招頓時撓到了崇禎的癢癢肉:年輕皇帝看到奏疏後,當即在文華殿召開了一場好人壞蛋大辯論。

辯論的結果可以預見,因爲總裁判的屁股一開始就是歪的。

所以當時哪怕在場的東林黨徒都在狂懟溫體仁,哪怕朝臣中沒一個出來幫姓溫的說話,但是溫臥龍就是抓住了皇帝的心病,舌戰羣儒,擺出一副真理捏在少數人手中的孤臣架勢,指稱“滿朝皆爲錢謙益一黨”。

然後東林黨就敗了。

看到孤零零的溫孤臣被圍攻,皇帝愈發確定了錢謙益一夥就是在結黨。

最終的結局是:水太涼同志當場被革職查辦,那份會推人選名單一律不予採用。自此以後,溫體仁在崇禎心中的形象就變得高大豐滿起來……不結黨營私的,肯定是好臣子。

時至今日,由於後金入關等一系列事件導致朝堂空虛,溫體仁入閣的時機已經成熟。真實的歷史上,溫體仁會在兩個月後,經過激烈的和東林黨的派系鬥爭,得以以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閣。

薛海元剛纔說的那幾句,就是隱晦地指出了這一點:我們看好你之前絕地翻盤,獨鬥東林黨的政治手腕;我們更看好的,是你對皇帝“把脈”的本事。

薛海元話說到這裏,已經直白的不能再直白了。

所以溫體仁也懂了。

知道對方也是有所求後,溫尚書終於放下了心頭的另一處疑惑。

而在這個時候,恰巧之前派出去的清客也回來了——此人在門外就將一本冊子交到了溫體仁手中。

這本冊子是從兵部借來的,上面有閩粵兩省官員的印信底檔。

對照了一遍冊子上的印章以及押記底圖,溫體仁這下終於相信,這些信件和空白文書就是出自漳潮總兵之手了。

下一刻,溫老尚書再不猶豫,當即同意了雙方的合作事項。

“既如此,且待老夫先打一份底稿。”既然已經決定蹚這腳渾水,那老溫就立刻開始了行動,打算先把奏章的底稿寫出來,然後再謄抄:“你且把這幾場大戰細細給老夫講來。”

“敢不從命?”

“對了,你家曹總兵是如何‘弄到’這許多人頭的?怕不是摻了些不該有的?”

“哈哈,看來宗伯大人還是不信我家將軍的能耐。”薛海元仰頭一笑:“就在貴府後門外,我有兩個揹着灰布包裹的伴當。煩勞貴府管家將人請進來吧,咱們眼見爲實。”

第467章 穩固三角

兩個灰布包裹形狀是不同的,一個圓形,一個是長方形。

圓形包裹裏是人頭,黃帶子碩託的人頭。

京城中從遼東逃回來的漢人很多,其中見過碩託的自然有不少,以溫體仁的權勢,可以很輕鬆找來辨認腦袋的人。

不過到了這時候,溫尚書其實心中已經相信了九成九,找人分辨腦袋屬於旁枝末節了。

另外一個包裹裏是突擊步槍。

溫府是朝廷下撥的老宅子,屬於官產。這種官產的特點就是佔地面積大,但是裝修破舊,修繕不及時。

所以當子彈穿過二門,再穿過後花園的月洞門後,也沒有打打到什麼值錢東西,無非是一些花花草草,另外就是特意擺在長條桌上的一些鐵鍋瓷器。

超過300米的射擊距離,以及那些被打成碎片的傢什,生動地向溫尚書演示了韃子是如何被幹掉的。

溫體仁雖說是一路從翰林院體系升上來的清流士大夫,但是作爲有志於入閣掌控全局的高級官員,他對於這個時代打仗的基本常識是清楚的。

所以見到這種快如閃電的連發火銃後,老溫腦袋裏頓時出現了千百把連珠槍一起發射的場面。

“有此利器,怪不得能令韃虜鎩羽而歸!”

溫體仁現在不光是震驚,還對曹某人產生了濃厚的探究興趣:“你家將軍這就是無敵於天下了?”

“難。”薛海元的回答迅速打破了老溫的臆想:“此種帶銅殼的子藥,從域外海商處購入,十兩銀子一發。方纔這一陣施展,四百兩銀子已經化灰了。”

老溫:“……”。

經過這一連串事件後,盡去疑慮的溫體仁再無二話,開始抓緊時間寫奏章。

薛海元這邊則儘量將日前的一連串戰役經過詳細講給老溫聽,順便又拿出了一份曹總兵奏章的草稿(其實是電報傳來的正式稿件綱要)供溫體仁覈對,免得他在文字或是之後的奏對中出現什麼岔子。

總之,這份奏章的內容不能和孫承宗的奏章有大的出入,其他方面可以隨便發揮。

溫體仁這次由於天降大功,所以他的入閣之路已經肉眼可見的,從荊棘小徑變成了通衢大道。畢竟軍功這玩意是最硬的功勞,朝堂上那些滑稽劇一般的內鬥攻訐,在那些韃子人頭面前都像浮雲一樣。

這樣一來,等到老溫正式入閣後,那就是戰略層面的盟友了,可以在很多地方和曹總兵默契合作,守望相助——自古以來,所謂的權相,那都是要外聯強蕃,內通大宦才能達到標準,溫體仁在這個位面,說不得也可以走一走權相的路子。

所以雙方這時侯都默契地沒有提什麼報償一說,因爲老溫入閣後的回報是長期性質的。這可是有票擬權,過手明帝國所有政務的輔臣,權利已經直追後世的高官了。

時近中午,就在溫府裏邊緊張準備的同時,探路先鋒工部員外郎羅禮士同志,又坐在一處宅院裏侯見主人。

這處宅院面積不算大,位置僻靜,不過內部裝修精緻華麗,其中家僕主母等人物一應俱全。

至於宅子的主人?主人還在下班的路上呢。

那麼主人是誰呢?太監方正化。

……

崇禎朝的太監,比起其他劉瑾魏忠賢這些赫赫有名的大宦來,那還真算不上什麼。

唯一最有名的大概就是陪崇禎上吊的王承恩,再加上一個開城門的曹化淳。

然而當時曹化淳已經迴天津鄉下老家呆了四年,這玩意明顯又是掌握了輿論“製造”權的文官甩過來黑鍋。

事實上當時太監開門的有好幾個,德勝門是王德化開的,阜成門是王相堯開的,另外還有兵部尚書張縉彥開了正陽門,成國公朱純臣開了朝陽門……到頭來文官開的沒人批判,鍋全讓曹化淳一個遠離京城的給背了。

以上屬於閒談。總之在崇禎朝,由於皇帝勤勉親自批奏章的原因,所以太監集團並沒有像之前那些朝代很多連奏章都批不完的皇帝一樣,輕易竊取了大權。

事實上崇禎剛上臺的時候,幾乎可以說是被文官忽悠瘸了。

一個高中生年紀的少年人,剛剛肩負起老大帝國,又四六不懂,還想要銳意進取革新弊端,自然是被人一眼看穿。於是崇禎聽了文官的話,消減了廠衛系統,連根拔起了閹黨,調回了天下各地的駐守太監——這一切動作的得益者,毫無疑問是文官集團。

那麼結果呢?

失去了外部約束的文官競相私立門戶,開始在朝堂內部大肆傾軋,正事反倒沒人做了。

這一次後金入關,在戰事接連不利,糧餉俱缺的情況下,文官系統卻只是在朝堂上繼續扯皮,不能獻上一策。

某位受到了社會毒打的年輕人,這一刻終於恍然大悟,於是他重新起用了宦官系統。

就在這次己巳之變過後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從山海關到宣府,從大同到山西,九邊各路監軍太監紛紛又被崇禎派了出去。

這幫人一到任,就開始上折彈劾各路邊鎮文臣,而且屢屢得手,搞下去了不少文官。

這之後崇禎還有更加激烈的反彈行爲:溫體仁未來的同黨,太監張彝憲被派去考覈戶、工二部文官。崇禎爲他建了官署,命名爲戶工總理,權力同於外面的監軍。

被太監拿捏住了錢袋子的文官系統自然不會善罷甘休,然而包括吏部尚書等大批朝臣一起上奏爭辯時,皇上一句話:“如果羣臣盡心爲國,朕又何必用內臣呢?”

於是所有人都啞口無言了。

總之,在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後,年輕的崇禎這才逐漸領悟到了他之前沒有機會學習到的帝王核心思想:權利制衡。

……

穿越羞@一次聯絡太監,也有這個意思在裏面。道理很簡單:三角形最穩固。

中樞輔臣+內官+外藩,這個三角纔是最佳的閉環系統,可以做到政治資源互補,壓力疏導。

事實上歷代權相缺了內臣的配合都是做不成的。強如張居正,也同樣要勾連大太監馮保才能順利推行大政。後世人人都說張居正和一條鞭,其實馮保在其中起的作用同樣巨大。

今天被羅禮士等候的宅邸主人,則是這一時期崇禎內廷的重要人物,司禮監秉筆太監方正化。

在明朝中後期,由於多位皇帝怠政,所以代替皇帝“批紅”的司禮監逐漸權勢大漲。

程序是這樣的:由外朝的內閣輔臣初步標明解決意見(票擬),然後送入宮中的各地奏摺,很多時候只需要經過司禮監同意(批紅)這道程序後,就成爲了具有法律效應的明帝國正式行政命令。

這中間大部分時候皇帝等於都是被架空的,因爲皇帝根本沒精力處理那麼多奏章。

穿越薪裉炫扇私佑|大太監方正化,是有多方面原因的。最主要的就是方正化是現任司禮監秉筆之一,批紅權正好可以對接溫體仁的票擬權,是穿越凶羁粗氐牡胤健�

另外,現在是1630年,十幾年後那些比較有名的宮中大璫頭,很多還沒有混出頭呢。

像王承恩不過是個剛混到隨堂太監的弟中弟,杜勳還在御膳房學燒菜。

曹化淳倒是風光,正在主持處理平反魏忠賢的冤案。

然而這一項工作擺明了是要和東林黨人過從甚密的,所以已經選擇了溫體仁的穿越凶匀徊荒苷宜獪伢w仁可是和東林黨誓不兩立的。再說了,曹化淳雖說受皇帝看中,但是離着進司禮監還早呢。

至於其他的高起潛張彝憲之流,還是同樣原因:這幫人還沒混進司禮監。

在這個時間點,司禮監的掌印太監是高時明,秉筆太監是李鳳祥和方正化。穿越鞋F在的目的很明確,只需要和其中一位搭上線就可以了。

這就是羅禮士今天找上方正化的原因:前兩人和穿越校ù┰叫在京城的關係通通不搭界,要緊急溝通很費事。

唯獨方正化這邊能打上交道。由於此君之前在直殿監當過掌印,而羅禮士又是負責宮殿修繕的,所以雙方原本交情就不錯。

這兩年方正化去了司禮監,而羅禮士由於做了穿越薪涗N商的緣故,一度曾四下拉關係拓展建材市場,於是雙方的關係反而愈發好了。包括方正化的私宅就是羅禮士手下的建築隊給裝修的,當時因爲方太監升官的原因,玻璃窗和水泥地坪還打了六折,承了個人情。

所以今天羅禮士坐在方正化位於皇城外的私人宅子裏,心下還是對任務有把握的,因爲他比較瞭解對方的爲人。

到了正午,接到消息的主人果然從皇城出來了——在這之前羅禮士就已經去了一趟皇城,託小太監給方正化帶了口信。

方正化是山東人,之前也是一步步從底層太監爬上來的。此人剛剛不惑的歲數,正是年富力強,精力充沛的時光。

見到主人後,羅禮士並沒有耽擱,快速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講了個清楚。

不想方正化聽完後,卻當機立斷表示可以幫忙:他是太監,在這件事上的角色只是稟報皇帝一聲,雖說功勞不大,但是也不用負擔什麼責任,算是白撿了一個皮夾子。

“咱家要多謝羅兄弟了,此事若成,定有後報!”

“溫宗伯和曹將軍那裏,還請羅兄弟帶個話,大家今後要多走動。”

方正化是內書房出身,所以舉止做派都近似正規文人,謙和有禮。

第468章 講故事

慈慶宮在紫禁城東,東華門以北,御馬監隔壁。

此處最早叫清寧宮,是太子居所。在後世,慈慶宮已然消失不見。清朝時在原址修建擷芳殿,再後來又擴建成了南三所。清官劇裏面腦殘粉最愛的阿哥們,基本都在南三所里長大的。

事實上早在天啓末年,當時由於天啓帝無子,慈慶宮就變成了張皇后的寢宮。到了崇禎朝,直到太子納妃之前,張皇后依舊居於此。

張皇后名叫張嫣,是天啓皇帝的正宮皇后。

由於當年天啓帝病危時,張皇后一力在病榻前主張由當時還是信王的朱由檢既位,所以崇禎上臺後,對這位寡嫂便非常敬重。

崇禎不但爲張嫣上尊號“懿安皇后”,而且終其一朝,張皇后都受到了皇帝最高規格的尊敬和禮遇。

爲什麼自古以來,人們拼死拼活都要爭一個從龍擁立的大功呢?就此可見一斑。

……

今日天光明媚,不涼不熱,又正值清明時節,是一個郊遊散心的好日子。然而在御花園裏把臂同遊嬉戲撲蝶這種活動,對於某些人來說,就不那麼合適了……譬如嫂子和小叔子。

所以大家就只能坐下來喝兩杯啤酒喫點烤串聊聊閒話——慈慶宮門前的漢白玉月臺上,正有一場露天宴飲正在舉行。

說是宴飲,其實就是在茶几上擺了些瓜果點心,沒有啤酒也沒有小龍蝦,是比較休閒的中古時代冷餐會。

冷餐會主客各自只有一位,其餘在周圍的那些宮女,女官,太監,侍衛,統統都是打工仔,得站着。

身穿紅色袖衣,加着霞帔和紅羅褙子,頭戴珠翠鳳冠,坐在茶几後邊主位上的,自然是慈慶宮主人,“頎秀豐整,面如觀音,眼似秋波,口若朱櫻,鼻如懸膽,皓牙細潔”史評爲中國古代五大豔后之一的張嫣張皇后。

而在張太后左手邊,頭戴金絲翼善冠,身穿黑鍒F龍常袍,面容清瘦,留着兩撇小胡的年輕人,就正是龐大明帝國的主人:崇禎皇帝朱由檢。

此刻的崇禎,正面帶笑容看着月臺下兩個童子在表演雜耍。童子技藝精湛,忽而倒立,忽而疊身,最後又用一個十分驚險的單足支撐翻滾動作結束了表演,獲得了滿堂彩。

“嗯,小人兒戲得好,準是喫了師傅苦頭的,看賞。”

張皇后今年24歲,正是一個女人最好的年紀。可現在是禮教橫行的17世紀,成爲寡婦好幾年的張嫣,說話老氣橫秋,已經開始處處以長輩心態來要求自己了。

發完賞後,年輕的小嫂子轉頭看了一眼更年輕的叔叔,發現對方貌似微笑着連連點頭,卻有點神遊天外,眉宇間還停留着一絲淡淡的愁緒。

輕嘆一口氣,張皇后伸出手,舉起桌上的木樨露說道:“皇帝,且飲茶。”

“哦!”反應過來的崇禎,急忙端起面前的玫瑰飲子喝了兩口。

“如今韃虜已退兵,皇帝應對朝堂那些人事也日見純熟,咱們最難的一關算是挺了過來。待皇帝再年長些,日子終歸會好起來的。”

放下手中晶瑩透明的玻璃直升杯後,張皇后緩緩說道:“皇帝,對朝政切不可時時掛念,以防傷了心神,要有張有弛纔好。”

“朕曉得了,謝皇嫂提醒。”

年輕的皇帝聽到這裏,眉宇舒展了一些,點頭應是。

看到皇帝和皇后相談甚歡,一旁伺候的老太監便知趣地拍拍手,然後下一組出來獻藝的伶人就來到月臺下,準備給貴人們表演一段精湛的鞠蹴戲。

就在這時,坐在月臺上的皇帝眉毛又皺了起來——伶人背後的宮門處,一個人影正從遠方奔跑過來。

崇禎眼力不錯,所以沒過多久,他就看清了來人那一身大紅色的鬥牛服。這一刻,皇帝的臉色瞬間冷硬了下來——能穿着高級太監服色在宮裏放肆奔跑的,最大可能就是司禮監的人,也一定預示着出了大事。

忽的一下,崇禎從椅上站了起來。他已經看清了來人的面目:司禮監秉筆方正化。

自從登基以來就沒遇到過任何好消息的年輕皇帝,早就把出好事的可能習慣性屏蔽掉了,所以當他看到氣喘吁吁的來人時,心中已然預演了好幾種突發情況:是韃虜又回兵了?是薊鎮方向又出亂子了?抑或是九邊又有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