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184章

作者:素罗汉

冬日的北方山地,遍地殘雪,山上山下到處是雜亂的樹林灌木,間或還有冰凍的河流、山澗、村莊擋路——按照規定,實戰拉練的飛虎營士兵必須要繞過這些零散的山村,不能被山民發現。

這樣一來,南北厚度只有100裏的山脈,梅撫西小隊保持着緩慢的搜索隊形,足足走了四天時間才望見了盡頭。

正午,迎着毫無熱量的陽光,站在一處山頂的林木間,小分隊全體人員坐在馬上,靜靜地望着北方。

在他們的角度,已經能透過前方逐漸稀疏的山隙,隱隱望見遠方的平原了。寬度只有10公里的遵化平原,就在小分隊左前方的位置,只要再穿過幾座山頭就能進入。

然而隊伍也就到此爲止了,接下來的滲透方案,人數會更加分散。

眼下這個位置已經有極大可能遇到八旗探馬,所以之前的搜索隊形就不需要了,三人最多四人一組的抱團戰鬥隊形,纔是最佳選擇。

和指揮部通話彙報完畢後,陳火丁告訴梅撫西:“營部”命令就地休整。

接到命令,梅撫西當即分派任務:兩個帶着望遠鏡的隊員去山頭兩側擔當瞭望哨,其餘人就地下馬,在這片柏樹居多的雜木林裏開始休整。

隊員們熟練的開始了紮營。有人取出混合着小麥、黑豆和蕎麥的料袋一一掛在馬頭上。還有人點着煤油爐,從一旁鏟來乾淨的殘雪放入鍋中。

這一路走來,當初那點用來測試的酒精燃料早已經消耗完畢,所以現在只能用煤油來做飯了。

比起無煙無味的酒精燃料來說,煤油會有一點菸,還會有煤油味。但是在十七世紀的山林中,這點菸味根本不足以被遠方的人眼觀察到,所以還是很安全的。

兩個煤油爐裏的雪水很快就咕嘟嘟滾了起來,然後一些鹹肉和乾菜就被扔進了鍋裏。與此同時,一塊薄薄的,帶着網眼的鐵皮蒸格被當成了鍋蓋,上面碼放了一些肉餡餅。

在北方冬季行軍就有這點好處:所有的食物在下鍋前都被寒冷天氣凍得梆硬,沒有腐敗變質的危險。

要知道飛虎營全軍從天津衛出發已經是第七天了,這要是在南方,七天時間會令大部分食物長毛。

正準備喫飯的小隊還不知道,就在他們煮鹹肉的同時,載着野戰神器的罐頭船已經飄蕩在天津外海了。等飛虎營下一次正式出動作戰時,梅撫西他們就能喫到南方水果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軍隊不愧是國民第一耗錢大戶。

在後世,兔子一年的軍費是7000億左右,而人們耳熟能詳的二馬,全部身家纔多少?

這種比例是正常的。有了家當,就一定要有相應的武力去保護。像大明這種平時把軍隊當叫花子養,上戰場時又指望士兵一夜間變身猛士的腦殘作風,不亡國也說不過去了。

來自後世的穿越校谲婈牬龇矫妫匀皇呛歪崾赖睦砟羁待R的。

一個荔枝罐頭,無論是在天津本地銷售還是呷ケ本谑呤兰o能閉着眼睛賣到10兩銀子/罐。

那句話怎麼說來着?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北方的古人對於南方荔枝的態度,唐明皇和楊貴妃可以作證,這完全是一件能讓土豪們無腦掏銀子的商品。

所以穿越性谶@方面也是咬了牙的:哪怕只是在上陣前給士兵配發幾個罐頭,那也代表着大筆的軍費開支。

……

當鍋裏的肉菜濃湯開始翻滾時,蒸格上的餡餅也被蒸汽騰軟了。這時候隊員們紛紛拿出自己的軍用鐵飯盒,輪流盛滿,開始在氣溫低於零下的樹林裏愜意喫喝起來。

與此同時,兩個煤油爐還不能休息:剛剛融化的雪水會被拿去飲馬。

一個小時後,所有馬匹都喫足了精料,飲足了水。

在北方作戰,說句難聽的,馬比人重要。穿越性谶@之前由於一直在南方活動,玩得主要是船,所以沒有估計到馬匹的重要性,尤其是關於精銳騎兵和斥候在馬匹方面的需要。

這一次通過北方代表團發回大員的報告,內閣和總參這才意識到了戰馬在某些時候的重要性。陸軍那個半死不活的養馬場這下終於迎來了曙光,阿拉伯馬的胚胎移植工作已經被提上了議程,貌似要加塞進口一批了。

喫完這頓高質量的戰地午餐後,隊伍便開始休息了。好幾個人這時都從懷裏掏出了香菸,梅撫西也不例外,他兜裏掏出的是硬盒黃鶴樓,價錢最高的品牌。

和跑來蹭煙的隊員嘻嘻哈哈打鬧了幾下後,富二代終歸還是請了客。

唯一沒有抽菸的是陳火丁陳二爺。

加入特戰隊後,二爺就不在執行任務時抽菸了。抽菸會讓身上發出異味,在一些需要潛伏滲透的任務中容易暴露自己。

不過這並不代表二爺就沒消遣……拿起手中的MK17步槍,二爺開始熟練地擦起槍來。

想當年,跟着大哥周通去杭州面見反俨艿廊藭r,山訇惗斶�嚷嚷着要一把手槍才肯造反。

現如今二爺坐在千里外的北方山地,手中擦着自動步槍,腰間插着M9手槍,完全是武裝到了牙齒,想一想還真是世事無常啊!

就在二爺樂滋滋擦槍時,一旁笑眯眯地梅撫西湊了過來,開始和二爺一起擦起槍來。

梅撫西手中是一杆二八大蓋。

通過一個多月的訓練磨合後,飛虎營已經通過去蕪存菁,優勝劣汰,將整隻部隊的架構穩定了下來。這個時候,像梅撫西這種負責哨探的尖兵隊長,便獲准接受了射擊訓練,之後配發了火槍。

笑眯眯擦着小隊裏唯一一把火槍,梅撫西又一次開始和二爺套近乎,試圖將二爺手中那把“連珠銃”借來玩玩。實在不行的話,二爺腰間那把犀利的短銃也是好東西啊!

然而某人註定又一次失敗了,二爺根本沒搭理這油滑小子。在二爺看來,凡是沒有在戰陣上廝殺過的,統統都是油滑人……

就在這時,電臺又發出了信號。

陳火丁聽到提示音後,臉色一肅,收槍起身,按規定走到一顆大樹背後,打開了電臺,然後一串夾雜着很多暗語的話音就從耳機中傳了過來。

聽完營部遞過來的消息後,陳火丁同樣用一些暗語回了過去,雙方交流幾句後,陳火丁關掉了電臺。

電臺傳來的消息很簡單:有三個韃子哨探往這個方向過來了。

電臺發出的命令也很簡單:不希望看到十個人一哄而上解決韃子,要求陳火丁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檢驗一下隊伍的訓練成果。

陳火丁表示明白。

事實上在梅撫西這種號稱偵查小隊的土著前方,特戰隊員早就已經在山脈邊緣拉網監測了。

兩人一組的特戰隊員分成了十組,不但監視着幾個從走廊地帶入山的主要山口,甚至在昨天晚上,已經有隊員前出到了遵化城周圍做了偵查。

所以對於從這幾處山口進入的八旗哨探來說,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

“集合。”從樹後轉出的陳火丁很快將十個隊員集結起來,然後當薪o梅撫西傳達了上司指示:組織尖兵小隊突前偵查,其餘人原地待命。

梅撫西聽完後不疑有他,按照之前訓練的模式,他當場點了兩名隊員,和他本人一起組成了突前小組。

三人小組收拾好行裝武器後,便擺出一個品字形,沿着山頂左側的緩坡下到了谷底,按照之前陳火丁指出的方向,沿途偵查了過去。

而陳火丁這時也同樣騎着一匹馬,離着稍遠的距離跟在了小組身後,四人組成了一個不規則的菱形。

半小時後,剛剛拐進一處谷底的突前小組,遇到了韃子。

雙方在這條粗短的谷地裏,隔着三百米距離,同時發現了對手。

三對三。

陳火丁這時還沒有拐過來。

第434章 亂戰

亂石林立,雜木遍地的谷底,兩夥不期而遇的探馬互相對視了三秒。

和身旁另外兩個見識廣博的護衛不同,一直待在天津衛的梅撫西,今天是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真韃子。

同樣呈品字形站位的三個韃兵,爲首一人身材矮壯,滿臉橫肉,神情精悍,泛着青光的頭皮上留着韃子標誌性的豬尾巴。

此人上身穿一件灰色的對襟皮遥律硖鬃欧蚀蟮募t色棉褲,馬後掛着弓囊,腰繫長刀,拇指上套着鐵扳指,渾身上下都寫滿了精銳二字。

跟在青皮韃子身後的,是兩個戴着氈帽,身穿皮袍,皮膚黝黑粗糙,同樣控弦配刀的騎兵。

在梅撫西三人確定了來者身份的同時,對面三騎第一時間也開始了行動:呼喝駕喊聲中,那三人同時開始催馬往這邊緩步走來。

之所以緩步,是因爲兩山之間的谷底到處都是亂石和雜樹,馬兒必須要找準落腳地才能前行。

“副隊,打槍!”

就在這時,始終沒有發出動作和指令的梅撫西,被身邊的隊員拍了下胳膊。

“啊,是,打槍。”猛然間驚醒的年輕人,這時急忙取下後背上的二八大蓋,開始掏出子彈準備上膛。

……

戰場經驗這種東西,是一定要親自體驗過之後,士兵纔會蛻變。

像梅撫西這種人,即便是從小就按照將種的路子來培養,技藝超羣軍略無雙一身火化帶閃電,然而沒有真正上陣體驗過殘酷的生死氛圍,始終是年輕人的軟肋。

所以剛纔在看到三個真韃的那一刻,年輕人呆住了。

這一刻,自天啓年以來韃子在正面戰場上的赫赫威名,還有在各地殘殺明人的兇殘惡名,以及“滿萬不可敵”這種黑暗雞湯,統統在年輕人的腦海中開始發酵。

梅撫西就像一個季前賽準備十足,上了正賽卻發懵的新秀一樣,平時的所學全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雜七雜八的胡思亂想。

直到旁邊隊員提醒他,梅撫西這才從發懵狀態中驚醒過來,急匆匆準備射擊。

科技改變戰術。

對於三個韃兵來說,他們最遠的攻擊距離也不過是五十米。事實上想要弓箭能對全神貫注的敵人產生效果,那最好將雙方的距離拉近到二十米之內。

所以三個韃兵第一時間就開始催馬前進。

而小隊這邊由於有梅撫西的一杆槍在,所以三人不用前進,兩個隊員這時拔出了刀,靜等梅撫西開槍。

“嘭”的一聲後,槍管冒出一股白煙,打偏了……

滿臉漲紅的梅撫西趕緊送彈上膛,同時用牙齒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集中注意力。

當三個韃兵突進到二百米距離上時,梅撫西的第二槍命中了青皮韃子……坐下的戰馬。

射人先射馬,梅撫西終歸沒有忘記教官的話。像他這種訓練時間不長的火槍手,在二百米的距離上,射馬是最佳選擇。

至於命中一個晃動的人頭,那都是電影看多了。這時候除非有專業士兵用裝了瞄準鏡的突擊步槍打出連發,否則很難擊中人頭。

被鉛彈命中的蒙古駿馬當場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士甩了下去。

跟在後邊的兩個氈帽韃子見此情景不由得大喫一驚。然而久經戰陣的韃兵下一刻迅速反應了過來,兩人隨即大聲呼喝,繞開死馬,毫不猶豫地催馬開始加速衝擊。

經歷過多場戰陣的韃兵經驗豐富。雖說沒有料到對手的火槍射程如此之遠,但是兩人第一時間就選擇了最正確的應對:加速衝擊,趁敵方裝彈時拉近距離。

一槍打中敵方坐騎後,梅撫西精神一振,之前的緊張感消失了不少。這時候他腿也不抖了,臉色也變正常了,一手從腰間彈袋中取出鉛彈和火帽,給步槍上膛,開始下一次瞄準。

然而最佳時機已經過去了。

兩個氈帽韃子這時已經學了乖。他們不但全身縮在馬後,而且特意藉助着大石和樹木的掩護,精準控制着馬匹往這邊趕來。

這時候梅撫西的槍法就有點跟不上了。說到底他也只是經過了短期射擊訓練的菜鳥,無論是訓練時長還是消耗子彈的數目,都遠遠沒有達到普通新兵的標準。

所以他後面兩槍都差了準頭。對於不再勻速前進,而且左拐右繞的敵騎,兩槍都打在了樹幹和石頭上。而對面的韃騎每躲開一槍後,就能突進五六十米。

冬日的薄陽下,兩個韃兵就這樣緊催着胯下戰馬,踩踏着殘雪在一步步靠近。看似單調的馬蹄聲愈來愈令人窒息,殘酷的殺戮氛圍令人喘不過氣來。

而這邊的小隊成員,現在連來者的面目都看得一清二楚了:低顱闊面,眼角狹長——蒙古人。

當兩個戴着氈帽的蒙八旗突進到了前方四十米距離時,梅撫西今天的第二次命中終於姍姍到來:一個蒙兵的右肩被鉛彈擦過,頓時血流如注,丟開了已經提在手中的馬刀。

由於這杆二八大蓋的存在,導致兩個蒙兵被迫改變了常規戰術。正常來說,突進到五十米後雙方應該停馬,互相先比較幾輪箭術再說。之後纔會根據情況進入肉搏戰——箭術弱的一方會主動發起攻擊。

然而在這杆可怕的鳥銃面前,兩個蒙人沒辦法停馬,所以弓箭也失去了作用。

至於所謂的騎射,那是在大部隊施展覆蓋射擊時,所有騎兵對準一個大致方向拋射出去的。具體到一個單兵在這種局面下,想要在顛簸奔跑的馬背上精準射擊,那都是搞笑的,只有電影會這麼演。

這就是受傷蒙人丟掉馬刀的原因:在確定對手的鳥銃威力巨大後,兩人便提前抽出了刀準備肉搏,然後受傷,然後丟刀……釘子和馬蹄鐵的故事說得就是這個,小細節滾雪球決定成敗。

就在受傷蒙兵用左手抽出腰間短刀,繼續咬牙衝鋒時,梅撫西身旁兩個隊員同時發一聲喊,對衝了上去。

這兩人之前常年護衛商隊跑口外,和各路蒙古馬匪都廝殺過,手底下早就有了人命,所以對於騎戰十分精通。

眼下雙方的距離已經拉近到三十米以內,蒙古兵用不了幾秒就能衝到面前。這個時候,如果不對沖肉搏的話,己方將失去馬匹的衝擊勢能——梅撫西明顯不值得依靠,兩個隊員不能賭他在幾秒內殺死對手。

當兩個隊員揮刀衝出去後,梅撫西手中的火槍便沒用了。

背起槍,對着自個狠狠罵了一句“蠢材”後,梅撫西咬牙抽出馬刀,同樣催馬衝了過去。

對沖的速度是非常快的。兩個隊員剛剛把馬速提起來,四騎已經開始錯蹬。

就在這一刻,四把刀同時“砍”了下去。

騎兵在交錯砍人時其實根本不用費力,更多是擺好馬刀角度,等待對手自己撞上來:依靠馬匹的衝力可以輕鬆割斷對手的脖子或者手臂。

四馬錯蹬之後,雙方迅速分開。

戰果是很明顯的:之前用左手拿着短刀的蒙兵,他的胳膊已經飛了起來,血漿飄舞,就像史蒂芬周的那道鮮花拔絲一樣在空中劃出了軌跡。

另外一對交手者打出了平手局,雙方在空中對輾一刀,誰也沒有佔到便宜。

這時候蒙古兵就有些坐臘了:剛剛和對手拼了一刀,身體在馬上還沒有恢復平衡時,梅撫西已經趕了過來,順勢又是一刀。

蒙古兵高超的騎術和精湛的技藝救了自己一命。在這千鈞一髮之時,他索性脫開右腳馬鐙,藉助大腿一甩之力將身體後襬,彈起的手臂精準揮動,險險和梅撫西又對了一刀。

第一回 合結束:明人方大優,形成了三對一之勢。

斷臂的蒙人此刻已經是廢物了:顛簸的戰馬令他傷口大量噴出血液,失去了武器的獨臂俠,已經在馬上搖搖欲墜,隨時就要栽倒。

給了馬匹不到十米的緩衝距離後,兩個隊員勒住馬繮,呦呵掉頭,舉起染血長刀,一左一右對準健康的那個蒙兵衝去。

蒙兵這時同樣掉過馬頭,狂吼一聲後催馬迎了過來。

動作慢了一拍的梅撫西,這時正在勒繮掉頭。他已經想好了,等雙方再錯一次蹬後,即便蒙兵不死,射擊角度也有了,他打算轉過馬頭後就取槍瞄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