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165章

作者:素罗汉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感覺到對手從一個硬核桃變成了長滿刺的鐵球后,徐瑾現在迫切要和聯盟其他人重新商議,制定戰略計劃。

三條應急措施發出去後,徐府這邊開始了緊急咦鳌6撁诉@邊在接到徐府的快馬通知後,也紛紛表示明日會過府一敘——這個時候就顧不得什麼預約上門的禮數了,說明天就是明天。

然而第二天中午,就在客人紛紛上門的時候,從各處趕來報信的人又帶來了幾個噩耗:圍繞着港口周邊的那些縉紳地塊上,昨夜又有三處新的桑園被燒。另外,還有兩處魚塘裏的魚,在今晨全數翻着肚皮浮上了水面,一戶養魚的已經上吊了。

聞知消息後,坐在花廳裏的幾位老爺當場目瞪口呆。

第399章 地契聯盟

地契聯盟的幾位縉紳,第二天午後紛紛依約到來。這些人近的就在上海縣城,遠一點的也無非在松江,幾十里路在船上喫着瓜就到了。

到了上海城廂的徐家大宅後,各位老爺帶來的清客隨從自然而然就在暖閣組成了一場熱鬧的茶會。而老爺則帶着貼身智囊來到大書房參加會議。

會議一開始,徐家一位清客就當行x了最新的損失報告。

老爺們在昨天已經知道了這些消息,這會則開始對此紛紛展開了討論。很快,就在腥似咦彀松嗟姆治鲋校瑲@事件所帶來的後果和對頭接下來的步驟,就被大夥推演了個八九不離十。

……

這個時代的佃戶,沉重的債務和巨大的生活壓力對於他們來說都是標配。所以那些被毀掉的桑園,除非地主在開春重新花大資本買來成年桑樹,否則種桑苗的話,佃戶根本沒有資源撐過前幾年的桑園重建投入,他們勢必會破產流亡。

桑園周圍配套的魚塘也是同樣道理。

桑基魚塘是種桑養蠶同池塘養魚相結合的一種農業模式。在池塘周圍種植桑樹,以桑葉養蠶,以蠶沙、蠶蛹作魚餌料,再以塘泥作爲桑樹肥料,形成互利的生產鏈條,達到魚蠶兼取的效果。

這種方法在古代相當普遍,尤其是溫暖的珠三角平原,一直到後世,都是珠三角蠶農的主力農業模式。而在17世紀的長三角,雖說由於氣候偏冷的原因,桑基魚塘沒有那麼普及,但是依舊有多處桑園採取了這種方式。

所以當養殖戶發現一夜間桑樹被燒,魚兒都翻了肚皮後,有人當場上吊也就不足爲奇了——反正接下來的命咭彩侨茵I死在路旁,早走早超生。

燒桑園和毒魚都是成本很低的行爲,只需要一點煤油和一點工業下腳料就能搞定。當然,由於兴苤脑颍@裏就不說化學品的具體名稱了。

這就是熊道第一波四兩撥千斤的反擊方式:先讓對手亂起來。

事情的後果遠沒有那麼簡單。

很快佃戶們就會得知真相(這是一定的,因爲兇手會四下傳播燒桑園的真正原因),然後一干縉紳頭上就要着火。

發覺自家當了地主和港口鬥爭的炮灰,那麼羣情激昂的佃戶們勢必要找地主討個說法。而得知真相的佃戶,也就沒那麼容易被忽悠去港口打羣架送命了。

總之,無論地主是安撫還是強硬收拾佃戶,都是要付出巨大代價。

安撫的話,在桑樹長成之前的日子裏,地主不但不能收欠賬和租子,還要拿米糧養着這幫人。這可是大數目,地主家也沒餘糧啊!

強硬的話,就是奪佃退租,將這幫佃戶掃地出門,甚至把他們的兒女賣了還債——很多人都是給地主家幹了幾輩子的佃戶,這樣一來,在名聲方面地契聯盟會遭到巨大損失。

而這也是治標不治本:趕走了老人,總要召新人吧?召來新人,地主同樣要付出巨大代價來重建桑園和魚塘,同樣要墊資養活新人。

另外,佃戶們也不都是羔羊。大面積退佃,那地主也是要組織大批人手去打羣架的,否則的話,哪有那麼容易佃戶就老老實實走人?

要知道佃戶和地主之間是動態平衡的,很多地主之所以把收租這一套程序轉包給租棧,就是因爲佃戶難纏,收不上租子。

而此刻坐在徐家大書房裏,名爲品茗,實則是商議對策的一干縉紳們,很快就從上述的推演中看到了兩個更可怕的後果。

第一:將來重新恢復桑園魚塘的話,再被那些來無影去無蹤的偃朔呕鹣露驹觞N辦?總不能發動全莊的佃戶日日夜夜圍着桑園做看守吧?

第二:動員大批人手清場奪佃的話,那些反抗的佃戶裏如果混進了熊道的手下,再飛過來幾個毒煙炮仗,那豈不糟糕?

這些常年奪人家產,幾乎將陰衷幱嫸紳B透到骨子裏的縉紳們,今天在徐宅大書房,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將莊子被放火下毒之後的局勢推演了出來,而且將熊道的後手也猜了個十之八九。

然而光猜出來沒用,要找到對策纔行。

“爲今之計,徐圖已是下策。諸位手頭那些莊子裏,尚存有不少桑園魚塘,再坐以待斃下去,就要被那夥丘八陸續毀燒殆盡了!”

在集體沉默了一會後,第一個發言表示支持激進政策的,是一位胖乎乎,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這位老爺姓黃,名叫黃韶洲,是萬曆年間的進士,杭州人,如今致仕在家,和徐瑾一樣,黃老爺今年也在上海縣城的別業過冬。

事實上黃老爺是在今天才“火線入黨”,加入地契聯盟的。

至於原因嘛,這個就說來話長了。

原本黃老爺在港口附近也是有一處小莊子的。結果好死不死的是,昨夜熊道手下燒掉的三處桑園裏就有黃老爺的一處。

莫名被燒了財產的黃老爺,很快就打探清楚了這件事背後的原委——這兩天聯盟和港口之間的戰爭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更何況昨天在縣衙那一場案子,令燒桑園的事人盡皆知。

這之後暴跳如雷的黃老爺立即找上了徐家。地契聯盟在高端圈子裏並不是什麼祕密,身爲縉紳一員的黃老爺,很容易就見到了正主徐瑾。

雙方見面後,感覺被一夥丘八羞辱了的黃老爺,在大罵完熊道一夥白身草民後,當場要求加入地契聯盟,和各位老爺並肩作戰,爭取早日拿下熊道,吞了他的產業,大家共同分一杯羹。

講真,如果是在今天之前,黃老爺要求加入聯盟這件事,徐瑾肯定是要斟酌一二的。畢竟這之前所有股東的份額都已經分配好了,再加入新人的話,所有股份又要重新分配,挺麻煩的。

然而昨天那場官司和之後的連夜放火,徹底改變了徐瑾的想法。

完全不按照縉紳們千年來熟悉的套路走,出手既怪異,又狠辣,背後還有大靠山的熊道,已經令徐瑾感覺到有點喫不動了。

所以徐瑾第一時間就歡迎了黃老爺的加入:現在分配好處這些都不重要了,能把熊道拿下來就已經謝天謝地。徐瑾迫切需要新生力量的加入,黃老爺來得正好。

表態歡迎後,徐瑾還回憶了一番當初杜牙人來訪的鏡頭,然後不由得慶幸了一下下——熊道對縉紳們手中掌握的莊田消息,是來自那天杜牙人看地契時的死記硬背。而錯漏就出在這裏:黃老爺家的桑園就被誤燒了。

想明白前因後果之後,某人頓時心中暗爽,恨不得熊道再多燒幾戶無辜人家的桑園,將那些地主都推到聯盟這邊來。

……

這之後陸續來到徐家的聯盟其他成員也對黃老爺表示了歡迎……大家都感受到了熊道的難纏,心態和徐瑾一樣。

黃老爺很快就搞清楚了聯盟所有人的背景。縉紳之間想要攀關係那實在是太容易了,各種同年同窗親朋故舊一曬,總能拉到關係。

熟悉了各位同仁的黃老爺,很快在接下來的會議上發表了鷹派言論:“爲今之計,徐圖已是下策。”

而黃老爺的言論也得到了在坐大部分人的贊同。

沒辦法,在熊道這種怪異的打擊手段之下,各位老爺都感覺到事情的主動權正在從聯盟手中慢慢滑走。

要知道明末的長三角地區,除了種植面積最廣的棉田之外,就屬桑園和魚塘比較多。所以大夥手中現在還有不少的桑園和魚塘,這樣一來,如果熊道按照每天晚上放三把火的頻率來搞事的話,老爺們手頭那些桑園和魚塘,就真會出大問題。

到時候一旦釀成民亂,熊道可以看笑話或者坐船跑路,而在坐的這些大地主可就要跳腳了。

看到大部分會員都贊同速戰速決這個戰略選擇後,主持人徐瑾當即象徵性地組織了一次投票。然後在少數服從多數這個原則下,徐瑾宣佈:之前的徐徐圖之戰略再一次被推翻,地契聯盟下一步要回到之前的軌道上:武力一次性解決熊道匪幫。

宣佈完了之後,徐瑾作爲執行人,便開始了一系列的調派。

第一步是關於松江府的。

嘉定縣既然使喚不動了,那麼就輪到了松江府。聯盟對於松江府的要求不高:只要能在最近這幾天內稍稍壓制一下熊道,拖延出一點時間就好。

在坐一位和松江知府方岳貢關係很不錯的進士老爺,當即領下了這個擔任說客的任務。

第二步和第三步都是真正要動用武力的殺手鐧。而這兩步需要用到的勢力,之前聯盟就已經有所溝通,現在只需要派使者去定下詳細步驟就可以了。

所有這些工作,當然不需要由新成員黃老爺來完成——之前這些工作都有指定的負責人。

會議一直開到了當天傍晚,纔算把幾路人馬都分派完畢,各項工作也都落實到了個人。而黃老爺也如願得到了自己在聯盟的份額,以及他當場許諾的3000兩“入股/戰爭資金”。

如此就算事畢。散會後,黃老爺便在身後一個清客模樣的男人協助下,拄着柺杖,走出了屋門……黃老爺有足疾,走路不靈便。

第400章 方岳貢

明代的松江府,治所在古華亭縣,下設華亭、上海、嘉定、青浦等縣,管轄面積相當大,幾乎囊括了整個長三角的右半部分。

這個時代的上海縣,儘管很繁華,但是面積卻很小,只有十六鋪周邊那一圈地方。所以大部分後世的上海土著,如果按祖籍來說的話,他們其實是嘉定人,青浦人,或者說是松江人,總之,都是鄉下泥腿子小赤佬,唯獨不是上海人。

位於後世松江二中原址上的松江府衙,在17世紀是佔地相當大的一處建築羣。畢竟府衙在規制上來說,要比縣衙大個兩圈的。

在地契聯盟開完品茗會的第二天,一位使者便坐在了松江府衙的後宅暖閣裏,和知府方岳貢在品茗。

這位使者姓呂,之所以派他來找知府,是因爲呂縉紳和方知府同爲天啓二年的進士;雙方既是同年,平日裏又有往來,算是一個合格的說客。

知府方岳貢是湖北谷城人,字四長。此人相貌平平,個頭不高,略微有些富態,年紀在三十八九,算是中年幹部裏比較年輕的了。

此刻的方知府,正親手從腳下一個燒着木炭的泥爐上提起銅茶壺,給鄰座老友添茶。

“四長兄,太簡陋了,廉潔奉公也不至如此。待明日弟差人送個火油爐子來,冬日溼寒,正好用上。”

某些人的亂入,已經越來越深入地影響到了這個位面。

拿冬季取暖的爐碳來說,現在最不差錢的大戶人家,用得都是能調節火頭,方便乾淨的煤油爐。次一等的富人家會用傳統的銀絲白炭,再次一等的,纔會像方知府這樣用普通木炭。

“衙門裏公使費就這許多,如之奈何?”方岳貢給老友添完茶後,臉色變得有點意味難明:“你也莫要給我送火油了,我這窮官兒用不起。”

“說哪裏話來,弟還能管兄長要銀子不成?!”呂縉紳佯怒。

“便是不要銀子的才貴。”方知府說到這裏,收起玩笑臉,正色問道:“你這蠹蟲一慣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到底何事,且老實說來!”

呂縉紳聞言哈哈一笑:“還是方兄知我。”

下一刻,呂縉紳也收起了笑臉:“近來有人桀驁不馴,行事不按規矩,勢大難制,還望兄長出手稍稍壓制一番,弟足感盛情!”

“哼哼。”方岳貢聽到這裏,搖了搖頭:“奪人產業的勾當,你莫要尋我。”

“哦,方兄都已知曉了?”

“笑話,你們這幾日鬧得沸反盈天,夜夜殺人放火,當我這知府是死人嗎?”

“呵呵,兄長既已知曉,那弟就敞開天窗說亮話了。”呂縉紳這時面上半點羞愧也無,盯着知府兄臺說道:“此事已然讓諸位縉紳下不了臺。如今我等勢成騎虎,還望兄長出手,略略壓制那夥丘八幾天,各位縉紳事後必有厚報!”

方岳貢聽到這裏,一臉不出我所料的表情,抬起頭望着窗外,伸手敲着桌面:“厚報?什麼厚報啊?”

“但憑兄長開口,弟等無有不從!”

呂縉紳話音未落,方知府卻像等了一萬年似的,急匆匆從嘴裏冒出一句話:“我要修塘。”

緊接着他又面無表情地補充道:“石塘。”

……

歷史上的方岳貢,其實和海瑞,王尊德都是同一類人:爲官只求名,不求財,官囊羞澀。

崇禎十年張獻忠佔據谷城時,聽說居民方岳宗是方岳貢的弟弟,於是就佔下方岳宗的房子,藉故把他拘禁起來,要他出錢助餉。

然而等張獻忠到方岳宗家裏一看後,發現對方確實爲一介平民,頓生敬意,並把他釋放。

這幾位清廉名仕的官途都有一個共同點:爲官於公,不懼權貴,家無餘財。他們和大部分官員不一樣——“贏得生前身後名”纔是他們真正追求的東西。

但就做官的手段來說,方岳貢這位崇禎最後任命的末代大學士,無疑是要比以上二人強很多的。

方岳貢是在去年就任的松江知府。他上任後便選擇了一個深得人心,名垂青史的項目:修海塘。

前文說過,從崇禎初年開始,江南的潮災和風災就沒停過。由此引發的海水破堤令民写罅克劳觯瑸拿癖榈亍�

方岳貢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開始謩澬薜獭�

那麼爲什麼他能青史留名呢?因爲修得是一條石塘。是的,在方岳貢之前,幾千年來江南的海堤統統都是泥堤,俗話叫乾打壘,夾板牆。

對於生產力低下的古人來說,一塊大石經過採掘,修整打磨,最終咻數胶_叄@個純人力費用是極其高昂的。再加上用來當作粘合劑的糯米,蛋清等耗材,一條使用萬千大石修建的真正石塘,這個造價對於地方官府來說,那真是極其喫力的。

所以有史以來,直到明末方岳貢,才成功修建了江南地區的第一條石塘。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方岳貢的爲官和組織能力是完爆其他那些清廉之臣的——江南地區歷來富庶,爲何之前沒人能搞定?

這個說白了還是能力和決心的問題。

要知道一開始方岳貢召集士紳籌款時,也是遭遇了重重阻力。

士紳們害怕增加經濟負擔,強調築石塘有三難:一是費用昂貴;二是石塘技術上比土塘要求高;三是“海勢不可與爭”,主張內徙退築土塘。

然而方岳貢堅持認爲內徙等於讓地於海,遂力排凶h,決定建造石塘。

這之後方知府每天駕一葉小舟,到處勸募,並且頒佈了松江府的修堤土政策:“富戶有田百畝者,一律勸輸每畝銀八釐”。

以上這些,體現了方岳貢高明的施政能力:銀子不是那麼好收的,手腕不高的話,光憑泛舟募捐作秀,士紳們哪裏能就範?

再之後就是工程管理,方岳貢這方面同樣很強,甚至比後世很多工程都強得多。

他不但四下尋找高明工匠,然後在工程開建後革除弊端,不許衙門、公差層層剋扣,並隨時訪問督工人員,檢查發出的銀兩是否全部到位,最後石塘工程順利完成。

石塘完工後,百姓爲感謝方岳貢,專門建造了“報功祠”,一直到後世,還有村民祭拜。

以上這些事證明,方岳貢雖說是個清官,但他是一個很有手腕心計,精通世情人心的清官。

所以今天來得這位說客呂縉紳,在拜訪過方知府後,便匆匆告辭了——他帶走了方知府提出的募捐條件。這個條件太過苛刻,說客無權做主,要回去和腥松套h。

送走這位整天炙阕艎Z人家產的同年後,方大知府搖了搖頭,嘆一聲氣,離開暖閣,往後宅的另一處偏院走去。

歷史上的方岳貢,是在幾年後才真正搞定了各方,開始正式施工石塘。但這件事從他去年上任以來就開始策劃吹風了:如此巨大的工程,以中古時代的社會條件,前期準備幾年時間是正常情況。

所以他剛纔見到呂同年後,毫不客氣就扔出一個大難題給對方……反正他也不想管那些破事,獅子大開口好了。

一邊盤算着事後種種,方知府一邊急步而行,很快他就進到了偏院裏一處不起眼的屋子裏。

推開門後,方知府一步跨進屋裏,急匆匆來到書桌前,雙手拄案,眼睛一邊看着桌上的畫卷,一邊扭頭對身旁的人說道:“方纔說到何物了?”

旁邊那人微笑道:“說到水泥了。”

“哦對,水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