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罗汉
這個道理很好理解:躲在地下的土豆和甘薯對於山洪,大雨,太平洋風暴的抵抗能力要遠遠強於水稻這種嬌嫩貨。
不過這個戰略實施起來倒也不難,因爲原本在臺南的主糧作物就是土豆和甘薯,現在只是繼續增加種植比例而已。
要知道,以當前這種缺肥少藥的技術條件,水稻的畝產量也不過是五六百斤而已;而一畝土豆田的產量很輕鬆就能達到水稻的三倍,今後還可以更高——說白了都是澱粉,穿越凶匀粫x擇能餵飽更多人的土豆。
……
確定了今後的種植計劃後,兩人便回到了赤崁,然後又沿着海邊的柏油路一直往南,差不多跑了10公里後,他們的位置已經到了高雄和赤崁的分界線:二仁溪附近。
由於住宅區還沒有拓展到這一片,所以這裏很荒涼,周圍全是燒荒過後裸露着的黑色土地。從海邊沿着二仁溪往東又跑了二里路後,遠方出現了一片建築物。
這裏是糧食總公司的核心資產:良種基地。
良種基地的佔地面積很大,是由生物實驗室,溫室大棚,實驗田,鍋爐房,發電室共同組成。
生物實驗室是良種基地的核心建築。
四棟二層磚混樓圍成的實驗室乍一看和後世的小樓沒什麼區別。大幅的玻璃窗,鐵製欄杆,白色的圍牆。
實驗樓內部的設備也儘可能做到了和後世看齊。
包括顯微鏡在內的各種進口生化儀器這裏都配置的很齊全。另外,樓裏還有一些包括恆溫培養室在內的“國產”低級實驗設備。
……
在大門口的崗哨位置出示代表着穿越校F族身份的紫皮證件後,三輪車駛進了基地大院。
得知消息的楊樂意迎了出來。
楊樂意在穿越羞@個羣體裏算是比較年輕的,今年只有25歲。此君在大學的專業是細菌學,畢業後就把專業扔到了一旁,跑去貿易公司當了專門跑贊比亞的“業務經理”。
原本他以爲生活就會這樣繼續,誰曾想穿越後他居然又把自己扔掉的專業撿起來了……是的,“國家和人民”需要他的專業。
看到身穿白大褂的一羣人從樓裏迎出來,梁樂天和米碩頓時在臉上堆滿了微笑,擺出一副領導視察的樣子,熱情地上前握住了楊樂意的手猛搖:“樂意,辛苦了辛苦了,車上有頭鬣羚,我們哥倆專門打來給你燉砂鍋用的!”
“感謝感謝!”楊樂意一張圓臉上這時也堆滿了笑容:“我這兒有牛肉,咱們晚上好好好喫一頓。”
說話一羣人就進了樓。
一樓主要用來做各種實驗和當倉庫,楊樂意平時也會在這裏合成一些化學品。
而進了門廳後,梁樂天他們帶來的隨員就留在了這裏:大家今天的目的彼此都清楚,主要是去二樓看看的,所以只有梁米二人上了樓。
上了二樓後,梁米二人就在門廳換上了隔離服,穿上了雨靴,然後踏過了消毒用的石灰水池後,這纔跟在楊樂意身後進了一號實驗室。
看似安靜的實驗室,其實裏面人數不少:10個身穿白大褂的“女工”,每人面前都擺放着一臺顯微鏡,還有一些瓶瓶罐罐,正在長長的桌案後忙碌着。
俯身在一個女工身後看了幾眼,當過種子公司農技員的米碩小聲對楊樂意耳旁說道:“不錯,技術越來越熟練了。”
“熟能生巧唄。”楊樂意笑着點了點頭。
……
馬鈴薯和甘薯的種苗,是需要脫毒的。這些女工的工作,就是脫毒工藝其中的一個流程。
甘薯和馬鈴薯良種,隨着種植代數的增加,會出現植株變小、長勢衰退、塊莖變小、產量品質明顯下降的現象——這叫做種性退化。
種性退化是嚴重影響作物產量的,而種性退化的原因是什麼呢?病毒。
甘薯和馬鈴薯的植株病毒,會通過昆蟲、線蟲和真菌等等這些傳染源,不停在作物體內傳播,導致作物一代不如一代。
而種子基地現階段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用後世普遍使用的莖尖脫毒技術來得到無毒的作物良種。
如果見過發黴的麪包片或者土豆片的人就會知道:黴菌並不是均勻鋪在麪包上的,而是像一滴滴墨水般形成了大小不一的菌斑,這是細菌羣落生長的正常形態。
而莖尖脫毒技術也是利用了這一點:病毒在植物組織中分佈不均勻。
脫毒技術就是先將帶毒塊莖上的頂部生長點切下,然後將這些病毒濃度比較低的部位進行組織培養,生成小苗,再通過檢測從中選出無毒苗。
這些在桌案上忙碌的女工,她們正在進行的,就是用顯微鏡挑選無毒苗種的程序。
通常來說,一波種苗的脫毒率僅僅是百分之幾或者千分之幾。這也是實驗室需要這麼多女工的原因:她們每個人都要枯燥地檢測成百上千份材料後,才能從中挑出一些無毒苗來。
這些女工論起真實身份,就是一些跨海而來的普通流民女人,其中絕大部分都是文盲。
然而就和後世電子生產線上那些女工一樣,實驗室不需要她們懂什麼科學技術,只需要她們發揮女性天生的耐心,機械地將無毒苗種挑出來而已。
……
穿過了一號實驗室,三人來到了長條形的第二間實驗室裏。
二號實驗室是將這棟樓剩餘的房間都打通了。長長的通道兩側是大幅面的玻璃窗,以及外部加裝的木製窗戶——這是爲了在需要時遮擋光線和暴風雨用的。
打通之後的長廊是很有科幻感覺的。
長條型的LED燈管順着人們的頭頂一直延伸到遠方,牆角是延伸的鑄鐵水暖管道,一層層的鐵架堆滿了過道兩旁,每層上都有像密封魚缸一樣的玻璃恆溫培養室,裏面的燈管也在散發着柔光,將一排排三角形的玻璃器皿照得透亮。
這裏就是種苗培育場。
女工們挑選出來的無毒種苗會被切段,然後裝進三角瓶中。瓶子裏提前會備好一種MS培養液,無毒種苗放進去後,會在適宜的溫度光照條件下3-5天生根,20天左右長成小植株……這時候就可以繼續切段繼續繁殖,或着直接供繁殖原種用了。
以上過程全部都要在無菌狀態下進行,這也是大家爲什麼要穿隔離服的原因。
當然,除了這種脫毒方式外,實驗室還會用熱處理和一些化學藥劑來處理不同品種的病毒。
而基地主任楊樂意的日常工作,除了管理基地人員和這些種苗外,他還要負責在樓下的實驗室裏合成出化學藥劑和種苗用的培養液。
這項工作佔據了他大部分的時間:培養液裏面的化學成份比較複雜,化工廠那邊限於規模問題,眼下只能提供散裝原料,具體的精細操作,還是需要楊樂意在實驗室裏親自動手的。
在混雜着日光和電燈光線的過道里,梁樂意細細看了一會玻璃箱中的培養皿之後,扭頭問了楊主任一個關鍵問題:“我們年後要再開墾30—40萬畝新田,主要作物還是馬鈴薯和甘薯,你這邊種苗能供得上不?”
“不行,我忙不過來。”楊樂意搖搖頭說道:“分批次的篩選育苗這些倒好說,增加點女工就行,反正都是照章辦事。但是合成培養液這些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我需要助手。”
楊樂意說到這裏加重了語氣:“那種真正的助手。”
“我懂,我懂……”梁次輔用手指揉了揉眉心,這是他遇到煩心事的習慣動作。
所謂的助手,指得是赤崁中學裏那些優等生。生物和化學是進階學科,現階段只有中學裏少數的學霸才接觸到了初中理化。而楊樂意需要的,就是這種可以當作研究員來常年培養的學生。
然而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這之前大辦公室就專門針對各部門下過文:學習尖子都必須完成高中全部課程後纔會考慮半工半讀,揠苗助長的事情不允許發生。
所以老梁現在頭痛起來了:實驗室助手是必須要理化知識的,但是這些人現在被扣起來了。
習慣性和米碩對視一眼後,反倒是米碩這邊說出了一句硬話:“這事必須解決,今後還會有更多的田地要開墾,把楊主任一個人累死也忙不過來,你明天就去找老夏。”
“嗯!”梁樂天這下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反正情況就是這樣,這不是我們逼宮,明天上會我提出來,看他們怎麼說,有種別要糧食!”
第322章 鍾四毛
正午。
當一隻生滿老繭的大手抓住繩索上下搖晃後,“叮噹叮噹”的銅鐘聲就響徹了校園。
鐘聲響夠半分鐘,瘸腿的門房大爺就從操場正中的方臺上走了下來,孤零零一個人往大門走去。
而在他身後的教學樓裏,沒過多久就湧出來一大波學生。這些學生有男有女,他們統一穿着藍布校服,帆布球鞋,正是半大小子年齡。學生們一出樓門就喊叫着,打鬧着往食堂衝去。
赤崁中學建成的時間不長,是在第四小學完工後纔開始修建的。
隨着移民不斷到來,早期的赤崁小學已經改名成了赤崁一小,後續的幾座小學也陸續在相應的住宅區拔地而起。
現在不同以往,某個政權已經有了40多萬人口。這麼大的基數,就總會有少數人被選拔出來。這些人的知識結構雖說有點殘缺,但是已經可以學習初高中課程了。
到這時候,第一所中學的成立就不可避免地提上了日程。
於是赤崁中學建成後,第一時間就收羅了200多名學生。
生源分爲兩部分。第一部 分就是按部就班從各個小學畢業的學霸。
雖說穿越衼泶说剡�不到2年時間,但是由於小學只有數學和語文兩門課,所以每個班裏總會有一些孩子能耐得住寂寞和枯燥,從早到晚,再加上晚自習不停努力——學霸的首要屬性是能喫苦。
這些孩子用了一年多時間畢業後,就進了赤崁中學初中部。
另外一部分生源是大齡明人。
這些明人大部分都是從杭州,福州這些地方來的小市民階層。至於他們的身份嘛……落魄的童生,失業的夥計,要飯的和尚,還有少數秀才,職業很龐雜。
明代的識字率是很不平均的,偏遠地區一個縣城也沒幾個讀書人。但是像杭州這種大城市,即便是小市民階層,識字率也相當高。那些普通的織戶人家,通常都會讓子女去學習算賬識字……將來給人當了夥計,邭夂冒镜饺氖畾q,就有可能當掌櫃的。
隨着這些年世道愈發的艱難,就總有當地的“城裏人”混不下去後跑到大員來討生活。
是的,最近一段時間,從杭州方向邅淼囊泼裰校∈忻耠A層的人數比例呈現出了緩慢上漲的趨勢。
這些人的到來給大員社會增添了很多活力。且不說那些認字的,即便是普通織戶,那也是能忍受枯燥流水線作業的現成工人,比那些散漫木納的農夫有用多了。
……
當教學樓裏的第一波孩子們衝出來之後,過了一會,一羣走路穩妥的大齡初中生才從樓裏跟了出來。
這些人就是方纔說過的那些童生夥計……他們也是正兒八經從小學畢業的,而且是同輩人中的佼佼者,只不過他們的小學生涯很短就是了。
一個原本就能識字算賬的夥計,對照着繁簡表記憶起簡化字是很輕鬆的。像小學數學,這些人一旦明白瞭如何將蘇州碼子轉換成阿拉伯數字,學習速度同樣很快……畢竟是小學數學,沒什麼難度。
於是小學課堂上經常會出現這樣一副場景:坐在前排的小豆丁們按部就班地學習,而後排那些鬍子拉茬的“同學”,用不了幾個月就連續跳級,或者去了中學。
而今天從教學樓裏走出來的這幫人,就是從廣大識字移民中選拔出來的“初中生們”。這些人能迅速適應後世的教育模式,將自身所學在短時間內融進新知識的框架,算得上是“社會需要的人才”了。
……
歲數小的初中生們扛不住餓,下課鐘一響就呼啦啦衝了出來。
而歲數大的這些人多少還有一點矜持,所以赤崁中學成立以來的第一個小默契就這樣產生了:讓孩子們先走。
在一羣說說笑笑的老初中生裏,鍾四毛算是歲數比較大的。他已經是奔三的年齡了,之前在嘉興附近的鎮子裏給人當帳房,順便替人跑腿收租。
誰曾想今年8月間的海潮發了瘋,錢塘年久失修的堤壩被破了堤。伴隨着同期而至的大雨,海鹽、嘉興、山陰、會稽、簫山、上虞、餘姚一線“人畜廬舍漂溺無數,濱海及城郊居民被溺死者不可勝計,海水直入郡城,街市可行舟。被溺死者,各以萬計。”
……說崇禎是歷史上最倒黴的皇帝一點不過分:從他登基的1628年起,小冰河時期的旱,澇,蝗,潮,冰雹,大風,霜凍這七種武器,就像聽到了發令槍一樣開始輪番在中國最富裕的江南地區肆虐,硬生生將明帝國的錢袋子給砸了個稀巴爛。
最巧的是:到了崇禎末年,這些災害卻又慢慢消停了下來……及到玄燁上位,小冰河時期正好完結……順天承命,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評價就這麼掉到了喫死雞的康麻子頭上,千古一帝的大帽子也順手被抬了出來。
只能說崇禎太衰。
……
鍾四毛就是在這場潮災中完蛋的。
他常年收租的幾個村子和桑園統統遭了災,莊稼被淹,農戶全家都漂浮在了海水中。他的東家不但放出去的貸款打了水漂,投資的桑園和棉田也全部完蛋——海潮沖刷過的地方,土地會鹽鹼化,價格大跌。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這些桑園棉田跌停了。
於是鍾四毛在看到商行東家上吊的同時,自己也破了產……他省喫儉用攢下的那點銀子,包括借來的資金,也是入在商行帳上一起投資出去的。
接下來,要賬的帳房被要賬的上門催債……
賠光家產後,破產的鐘四毛只能帶着老婆娃娃跑路了。好在現如今跑路比較方便——杭州城外的塘莊在常年“招工”這件事,早已不是什麼祕密了。
自從某人跑到福州領了遊擊將軍印信的那一刻起,原本已經漸漸維持不住的“杭州站地下祕密人口輸送線路”,就索性掛起了“曹氏糧臺代辦處”的招牌,開始了半公開的“勞務中介”活動。
塘莊門外,杭州城裏的菜市口,甚至包括蘇州城外,杭州站都設立了“勞務攤點”,隨時準備着將“招聘”來的苦哈哈們咦摺�
於是帶着全家走投無路的鐘四毛就在塘莊掛號上了船。結果到了大員以後,一家人卻發現並沒有遭遇想象中的苦難,日子反倒好過了很多。
鍾四毛和自己8歲大的兒子先是齊齊進了小學。然後沒用多就,鍾四毛就跳級到了中學。
到了這時候,鍾家人突然發現,他們又有錢了!
鍾小弟在小學喫喝學費全免不說,鍾四毛本人從進了中學的那天起,不但食宿校服課本文具免費,而且每月還有2兩銀子的獎學金……
“這不就是縣學裏的廩膳生員嗎?”可憐鍾四毛一個夥計出身的,臨了破產後居然還混成了從小自己就羨慕的廩膳生員……
鍾家女人同樣有事做:會算賬的她很快就在街道辦當上了庫管,負責記賬和給新移民發放鍋碗瓢盆,每月的工資是3兩銀子。
鍾家的元氣就這麼恢復了過來:他們仔細算了算,按照現在的收入情況,大概用不了三四年的功夫,就可以還清房貸了。
所以鍾四毛現在對曹氏這個軍閥政權的感激之情是與日俱增。是的,在明人眼裏,曹氏和歷史上的鄭氏一樣,就是一股傳統軍閥而已,和吳三桂,毛文龍之流沒什麼區別。
……
等一羣留着短髮的“廩膳生員”說說笑笑來到學校食堂後,歲數小的初中生們早已經端着鐵餐盒在大口吃飯了。
今天的午飯平平常常:一大塊經過油炸的茄汁黃脣魚是主菜,配菜是炒時蔬,每人還能領到一小碗酸奶。主食是土豆泥,烤海苔和紫菜蛋花湯不限量。
大口吃着酸甜味的,上面澆着紅色茄汁的油炸魚塊,鍾四毛由衷地感到心滿意足。
明國那邊不是沒有上等餐餚,名品名菜,但那都是大戶人家,或者商人擺宴時才能喫到。像這邊縣學裏的普通一餐能做到如此美味的,鍾四毛還是平生僅見。
食堂裏一片咀嚼聲,其樂融融。當大夥喫到一半的時候,教師們也陸續走了進來。
當四五個教師魚貫走進門後,學生們依舊在埋頭大嚼……食堂裏不用行禮。
而當老師們路過鍾四毛身後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肩膀上被人輕輕拍了一下,然後耳邊響起了一句不大的聲音:“喫完後去校長室一趟,有人要見你。”
鍾四毛愕然轉頭,卻發現說話的是姜尚老師——赤崁中學歲數最小,學問卻極深的一位老師。
說完這句話後,已經戴上了一副進口近視眼鏡的姜尚,輕輕拍了拍鍾四毛的肩膀,微笑一下後,扭頭走了。
鍾四毛這會卻不淡定了。儘管他從沒和校長交流過,但他知道校長是此地的大官兒,就像明國的國子監祭酒兼禮部侍郎一樣,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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