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爆炸小拿铁
看來這一關是過了。
裴凌暗擦一把冷汗,目送皎霓引着鄭荊山與裴鴻年率先入艙,連忙跑過去將外衫撿起,悄悄捏了把,確認養元丹還在裏面,這才略鬆口氣,老老實實的跟上。
踏入艙中,首先感到通體一寒。
萬幸這種寒冷雖然與兩位幽魂侍女出現時相似,卻還在承受範圍之內。
入目是一條昏暗的甬道,盡頭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兩側艙壁上,每隔幾步點着一盞幽藍色的燈火,非但沒有驅散黑暗帶來的不適,反而平添了詭異的氛圍。
往裏走了約莫幾丈,兩側開始出現門戶。
那些門通體呈現一種血漬凝固之後的暗紅色,上面繪着許多符籙,彷彿封印着什麼。有幾個門戶,可能聽到外間腳步聲,裏面傳來沉悶的“咚咚”聲,力道之大,幾乎隨時可能破門而出。
還有幾扇門,鄭荊山與裴鴻年經過時平平無奇,然而輪到裴凌時,門上驀然睜開一雙血色眸子,不懷好意的盯着他。更有甚者,如豔骨羅剎圖一樣,伸出幾條血色藤蔓,試圖纏上裴凌,將其拖入門後。
“退下!”關鍵時刻,還是霧柳輕斥一聲,那些藤蔓纔不甘心的揮舞了幾下,默默縮回去。
半晌,當霧柳爲裴凌推開一扇艙門,露出簡單陳設的寬敞室內後,裴凌只覺得後背衣衫都已經溼透。
他走進去,轉過身,招恼意的道謝:“多謝霧柳姑娘。”
“沒關係呢。”霧柳黑黝黝的眸子直勾勾的看着他,卻沒有轉身離開的意思,而是柔聲道,“裴凌公子,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裴凌不明所以,謹慎道:“姑娘請說,在下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霧柳微笑着點了點頭,猛然移動到他面前,距離之近,幾乎貼到了他鼻尖上!
黑黝黝的眸子直直的凝視着裴凌,冰寒至極的指尖,輕輕摩挲在他頸項上,吐氣如霜:“裴凌公子,你身上,爲什麼會有主人的氣味?”
裴凌瞳孔驟然收縮,瞬間毛髮倒豎,與此同時,艙房裏倏忽騰起一層黑霧,彷彿水雲般將他包圍住,森寒撲面而來!
第十四章:我有特殊體質!
“!”裴凌心中大驚,冷汗幾乎是瞬間洶湧而出。
霧柳微微側頭,冰涼的小手,狀似親密的摩挲着他的面頰,一點點的向上而去,柔聲道:“裴凌公子,你不是說,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麼……爲什麼還不回答呢?”
說話間,她指尖點在了裴凌眉心,寒氣四溢,直刺骨髓,甜甜的說道,“難道要我像皎霓姐姐一樣,做成燈罩,抽了你的魂魄,煉成燈芯……你才肯告訴我嗎?”
“我……”裴凌想解釋,然而才勉強說了一個字,就被無形的壓力壓得難以動彈,只能眼睜睜看着霧柳的指尖緩慢的移動着,從眉心一路筆直往下,這女鬼指甲極長,通體墨黑,表面泛着一層淡淡的幽藍光彩,鋒利無比,雖然沒有真正落下來,那種下一刻就會將他皮膚整塊剝下來的感覺卻無比真實。
他心頭巨震,卻無法開口,就在此刻,霧柳忽然咯咯一笑,嗓音轉軟:“對了,你可知道,主人之前……爲什麼沒有當場一掌拍死你?”
什麼?!
裴凌心跳都漏了一拍,若非此刻被禁錮住,他幾乎要失聲驚呼。
這女鬼知道?!
她竟然什麼都知道?!
那爲什麼之前沒出來救下她們主人?
還是之前玄骨陵陰舟沒有放出,故此她們無法出現?
霧柳好整以暇的欣賞着他駭然的神情,嘴角的弧度越發明顯:“有趣……真是有趣……鎮劫渡魂鈴的心魔音咒,連羅樵那樣的結丹期都難以抵擋,你一個小小的練氣四層,竟然若無其事……別說主人對你感興趣,就是我們這幾個被拘禁在鎮劫渡魂鈴裏的可憐人,都起了好奇心。”
她說着,伸指抵住裴凌的衣襟,微笑道,“你說,你到底有什麼祕密?神魂之穩固,竟然更在羅樵之上?”
“霧柳姑娘……”這時候,裴凌總算能說話了,他面上滿是驚懼,腦中卻是靈光一閃,啞着嗓子、結結巴巴的說道,“可能,可能是在下的體質,興許有些特殊……?”
霧柳原本在他衣襟上漫不經心划着的指尖停了停,抬起頭:“哦?”
“在下奉鄭仙師之命,入元姥山搜尋吳庭熹時,他曾經說過,在下乃是極品鐵骨,還問在下是否服用過天材地寶。”裴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說道,“但以在下的出身,從前連淬骨丹都不曾服用過,又怎麼可能接觸到什麼天材地寶?吳庭熹所以推測,在下可能體質有什麼特別之處。”
“只是在下生長鹿泉城,見識鄙陋,對此也是一頭霧水!”
“體質?”霧柳微微蹙眉,喃喃自語,“神魂格外穩固,且善於煉體……聖宗記載的諸多特殊體質裏……好像沒有這樣的?”
她思索了會兒,忽然眼睛一亮,擊掌道,“我知道了!”
這女鬼墨眸之中,一瞬間藍芒暴漲,望去格外詭異,她陰惻惻的說道,“一種未知的體質,還如此強大,如此特殊,委實值得帶回聖宗深入鑽研。”
不等裴凌反應,霧柳已經宛如游魚般,飛快的繞着他轉了一圈,倏忽拉起他左袖看了眼傷口,流露出失望之色,“這傷口癒合雖快,卻比早些年聖宗收穫的萬木回春體差了許多。”
她來了興致,一邊扯開裴凌衣襟,檢查他身上的傷勢,一邊說道,“聖宗當時爲了鑽研那具萬木回春體,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最開始,只是劃破些皮肉肌理,見那人瞬間恢復如初,便開始……”
“最後一步,……你放心吧,主人雖然不是那位長老的弟子,卻也曾隨那位長老學過幾手刀法,你的人皮如果剝下來,一定也非常完美。”
“就是你這癒合速度太慢,恐怕不能像萬木回春體那人一樣。”
裴凌臉上肌肉一陣急速抽動,他哪有什麼特殊體質?!
唯一特殊的就是有個系統,所謂神魂強大、善於煉體,十成十都是外掛給的,這要是真的落到被深入鑽研的處境,照着重溟宗這陰間宗門的手段,只怕他連第一關都熬不過去。
特麼的,所以努力了半天,結果還是要涼?!
他強笑道:“霧柳姑娘說的是,在下可不是萬木回春體,別說被連續幾十次,就是劃破些皮肉肌理,都有點喫不消……”
“沒事,你的強項應該在神魂。”霧柳開心道,“說到神魂,聖宗之前也遇見過一種神魂特別強健的體質,還是一對雙生子,天生心有靈犀!那一次,甚至驚動了聖宗一位閉關已久的太上長老親自出馬抽取魂魄……”
她接下來隨口說了幾種特殊體質,無一例外,落到聖宗手裏的下場,就是從肉身到靈魂,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慘不忍睹。
裴凌越聽面色越蒼白,就在他開始考慮要不要乾脆趁現在自裁還少受點罪時,霧柳忽然臉色一沉,罵道:“吳庭熹這個混賬東西!明知道你體質特殊,乃是極爲珍貴的材料,竟然還敢用五毒指傷你!若是他還活着,我定要親自將他的魂魄擱燈臺裏燒上三百年!!!”
末了倏忽抬手,狠狠一掌拍在裴凌頸後。
裴凌只覺得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昏昏沉沉的醒過來,只覺得全身肌肉痠痛無比,彷彿躺了很長時間的樣子,然而打量一下四周,卻分明還在玄骨陵陰舟的艙房內。
裴凌心中疑惑,艱難的掙扎起身,快速檢查了下,發現五毒指的傷已經徹底痊癒,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經換過,似乎還洗了個澡。
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那顆養元丹竟然還好好的揣在懷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思索片刻,活動了下手腳,走到門後,屏息凝神,半晌,見裏裏外外都十分安靜,這才小心翼翼的打開了點門縫。
觀察了會兒外間無人,裴凌躡手躡腳走出去,敲響了隔壁裴鴻年的門。
裴鴻年很快過來開了門,看到他,面色微沉,狐疑道:“這半個月你都在房裏做什麼?我怎麼敲門都沒人應……你該不會一直在修煉?”
“半個月?”裴凌心中一驚,說道,“已經半個月過去了?”
“看來你真是修煉的渾然忘我,忘了時間。”裴鴻年又羨又妒,看了看四周無人,忍不住小聲問,“你從鄭師兄那偷的淬骨丹還剩多少?”
裴凌無心理會這話,急切問道:“還有多久到重溟宗?”
“馬上就能進山門了。”裴鴻年隨口道,“你淬骨丹有剩的賣給我幾顆如何?大家都是同族兄弟……”
話沒說完,裴凌轉身就走,招呼都沒打一個。
他還記得昏迷之前霧柳說的話,眼下哪裏有心情跟裴鴻年浪費口舌?
得趕緊想辦法!
剛剛回到自己的艙房內,裴凌關上門,才轉過身,面色就是一白。
不遠處的圓桌畔,赫然坐着一名頭戴帷帽、黑紗曳地的女子,正是厲仙子!
第十五章:重溟宗。
裴凌如墜冰窖,僵立在門後,大氣也不敢出。
隔着帷帽,看不到厲仙子的表情,室中一時間靜可聞針。
片刻,厲仙子倏忽抬手,將一物朝他扔過來。裴凌一驚,眼疾手快將其一把拍開。
然而就在此刻,久違的系統提示音上線:“叮咚!檢測到外界陌生刀法,正在收錄……”
裴凌:“……”
他看了看被自己打落在地的卷冊,又看了看坐在原處的厲仙子,有種原地去世的衝動。
“十天之內練成,否則,死!”厲仙子森然吐出一句話,一拂袖,整個人宛如泡沫般砰然破碎,旋即消失不見。
她走之後過了會兒,裴凌才訕訕走過去撿起卷冊。
就見封面赫然用雲篆寫着“血煞刀法”四個字,看到這種古老的篆字,他面色頓時凝重起來!裴氏族學收集的雲篆只有一百多個,也就是說……
打開卷冊粗略的翻了翻,裴凌嘆口氣。
是的,這部刀法,他大部分字都不認識,連看都看不懂……
好在此刻系統道:“叮咚!外界陌生刀法收錄完畢,請宿主命名。”
“血煞刀法。”裴凌難得看系統順眼一次,只是沉吟片刻,還是放棄了立刻讓系統修煉的想法。
畢竟這玄骨陵陰舟上實在太危險了,如果這智障系統再搞點事情,他簡直不敢想又會捅出什麼婁子?
裴凌於是合上卷冊,藏進懷裏,這時候他感覺到整個舟身微微一震。
沒多久,隔壁裴鴻年就過來敲門:“斬塵臺到了,快收拾東西去甲板上,別耽擱了厲仙子。”
裴凌之前爲了跑路倒是收拾過東西,但被系統操縱着身體趕到碧梧院精舍時,除了已經用掉的七絕鎮魂散,卻是什麼都沒帶。如今除了身上的衣物,也就一顆養元丹、一本血煞刀法以及厭生刀。
養元丹跟血煞刀法都在懷裏揣着,他進去拿了厭生刀,也就跟着裴鴻年到了甲板上。
這一路沒有皎霓跟霧柳在側,甬道兩邊的門卻分外的安靜。
出了艙,裴凌目光一掃,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入目是一片難以想象的浩大雲海!
雲海並不平靜,波濤翻滾,如怒如嘯,一座座參差不齊的山峯彷彿海中的礁石一樣掩映其中,望去星羅棋佈,難以計數。
而云海之中,除卻山峯之外,還有許多珍禽異獸恣意翱翔,都是裴凌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尤其一座山林蔥鬱、頂端隱約有着火光浮現的山峯之畔,有巨大的身軀在雲霧中驚鴻一現,僅僅一截尾巴,便攪動那一座山峯四周雲海宛如沸騰般,好一陣洶湧澎湃!
玄骨陵陰舟此刻就飛行在這片一望無際的雲海上,少頃,駛入一座隱約被簇擁爲中心的山峯。
這座山峯比周圍幾個峯頭都矮了一截,頂端一片平坦,似爲人硬生生削去了一段,形成一個極爲龐大的廣場,此刻正有許多飛舟之類的代步之物在起起落落。
只是看到玄骨陵陰舟,紛紛忙不迭的退讓開來。
“這就是斬塵臺。”裴鴻年入宗數年,早就習慣了重溟宗的景物,此刻倒不似裴凌那樣震撼,只隨口介紹,“新人弟子都會由此進入宗門之內,從此仙凡有別。宗門取名斬塵,便是希望我等從此斬斷俗世諸念,奮勇前進,永訣凡塵。”
他說了這話,驀然意識到一事,皺眉道,“對了,鄭師兄他們會如何安排你?”
與此同時,玄骨陵陰舟的三樓,欄杆之內,鄭荊山也在恭恭敬敬的請示:“師姐,宗門已至,那裴凌卻不知道要如何安排?”
厲仙子黑裙飄蕩,負手站在他前方不遠處,片刻,才語聲冰冷道:“讓他去外門。”
“是。”鄭荊山點點頭,旋即傳音吩咐裴鴻年,“帶裴凌去外門!”
片刻後,玄骨陵陰舟重新一飛沖天,往雲海深處電射而去,被放在斬塵臺上的裴凌忍不住朝那方向看了會兒,問:“那裏是內門所在?看起來好遠。”
裴鴻年心情不太好,沒理會他,只說:“跟上。”
他帶着裴凌輕車熟路的到了廣場邊的一座兩層小樓,入內之後,就見裏面空空蕩蕩,簡單的陳設之間,只一個鶴髮雞皮的老嫗,手裏提着個酒壺,昏昏欲睡的歪在一張躺椅上,有一下沒一下的啜飲。
聽到有人進來也沒有動彈的意思,還是裴鴻年上前行禮賠笑:“前輩,內門脈主鄭荊山鄭師兄,着晚輩族弟裴凌入外門。”
“這些個小輩,見天的給老身找事情。”那老嫗聲音喑啞,嘆了口氣,倒也沒爲難,緩緩坐起身子,露出一張滿是褶皺的臉,然而一雙眸子卻彷彿有着魔力,叫人看一眼就移不開去,兄弟倆因此不禁失神,呆呆望着她難以言語。
還是老嫗打量他們片刻,淡淡開口道,“隨老身來。”
裴凌與裴鴻年才驚醒,回過神來,臉色都有些不自然。
跟着老嫗出了小樓,卻見後面還有一間建築,外表看着不大,進去之後卻發現,內中空間大的出奇。
半空更是漂浮無數燈臺,每盞燈臺裏,都燃着一朵血焰,高低錯落,密密麻麻。血焰大小也是不一,最小的不過綠豆模樣,最大的高高懸浮,宛如驕陽當空,裴凌根本無法直視,更不能準確的估量其體積。隻眼角餘光的一瞥,都能夠感覺到其中蘊含的恐怖力量。
而更遠處,則是上百幅畫像,皆栩栩如生,男女老幼都有,甚至還有一些不似純粹的人身。
那老嫗招了招手,不知道從哪裏飛來一盞燈臺,與諸多漂浮的燈臺一般無二,淡淡說道:“既然是裴氏族人,又是鄭荊山背書,那些盤查就沒必要浪費口舌了,你且上去拜了祖師,再拿一滴精血來,點了這命魂燈,往後就是重溟宗的人了。”
裴凌十萬個不想進入這種陰間宗門,然而事到如今,他是不可能遠遁千里了。
只能硬着頭皮上前,按照老嫗的指點,分別給創宗祖師爺、歷代祖師爺、當今太上長老、當今宗主……挨個磕頭行禮,末了,劃破指尖,逼出一滴精血。
精血落到燈臺上,頓時化作一點火焰,比綠豆稍微大點,大概黃豆大小。
老嫗問了裴凌名字、生辰、八字,那燈臺下方隨之出現一行行詳細情況,最後浮現一句何年何月何時由何人帶領進入重溟宗,旋即化作一道流光,脫開老嫗之手,飛入半空,融入卸酂襞_之中。
“既然進了聖宗。”那老嫗瞥了眼,也沒理會,卻招手讓裴凌到自己跟前,有氣無力的交代道,“往後就該謹言慎行,恪守門規,尤其是你這樣的出身,一旦觸犯了規矩,後果不堪設想……明白麼?”
裴凌小心翼翼道:“敢問前輩,重溟宗……聖宗的門規,都有哪些?”
那老嫗說道:“這就太多了,你回去自己看罷。”
說着從身後抽出一本足足三寸厚的書冊,塞到他手裏,語重心長道,“你一定要從頭到尾銘記在心,記住,聖宗不比你家裏,門規森嚴,宗法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