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861章

作者:吾谁与归

“胡老師父說,這也是仁恕之道。”

朱祁鈺看着朱見澄,仔細琢磨了下這兩種仁恕之道,笑着問道:“那作爲太子,儲君,日後的皇帝,你認爲該怎麼做呢?”

朱見澄猶豫了很久,才試探性的說道:“兒臣認爲孟子說的沒錯,天子和朝廷,不能帶着肉食者一起喫人,但是孟子沒給出辦法來,胡老師父說的是辦法,王學士說要天子修德行,億兆瞻仰以爲則而行之。”

“按照王學士的說法,作爲天子只要修德行,就足夠了,天下人人效仿,道理很好,邏輯也很通順,但是兒臣以爲沒用……”

朱祁鈺看着朱見澄繼續問道:“你爲什麼覺得沒用呢?”

朱見澄頗爲認真的說道:“像孔子、孟子這樣的聖人,他們的德行、他們的言談流傳千古,但是就連衍聖公一系都無法遵循他們的德行和道理,兒臣不覺得用道德可以真的感化人心,還是要付諸於行動纔是。”

朱祁鈺頗爲滿意的說道:“澄兒啊,你已經理解了儒皮法骨這四個字了。”

朱祁鈺不由得想起了漢宣帝教育太子時說的那句亂我漢家者,太子也,後來漢元帝果然誤了漢家江山。

而朱見澄在胡濙的培養下,終究是明白了世間很多的道理,那時候,他雖然不懂,但是他認真的記下,日後遇到了事兒,自然就明白了。

批判的武器當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質的力量只能用物質力量來摧毀。

“所以我很疑惑是胡老師父說得對,還是王學士說得對。”朱見澄說出了自己的疑惑,他這一換老師,被教的有些懵。

朱祁鈺看着朱見澄頗爲篤定的說道:“你已經有答案了,你叫胡老師父是老師父,你叫王學士是學士。”

胡濙說的那些話,的確足夠的殘忍,已經在朱見澄的內心烙下了深刻的烙印,這些烙印已經影響到了朱見澄的世界觀、價值觀和人生觀。

“謝父皇解惑。”朱見澄聽聞,也是恍然大悟,原來自己的內心早有答案,只是需要父親確認一遍。

朱祁鈺看着朱見澄說道:“從明天起,跟隨朕一起去京營操閱軍馬,作爲大明天子,沒有軍事天賦那是老天爺不肯賞,但是騎馬弓射火銃,還是要掌握的。”

“你自己要小心些,當初李承乾就是因爲騎射摔折了腿,後來性格變得乖張了起來,小心有人對你下手。”

朱祁鈺對兒子講話,就沒有那麼多雲裏霧裏的話,直截了當,告訴他,太子不是那麼好做的,尤其是現在朱見澄有了親弟弟,那也是嫡子,大明第二順位繼承人,當舊黨們發現無法改變太子根深蒂固的三觀時,會做出何等瘋狂的事兒呢?

朱見澄站起來,看着父親,挺直了胸膛說道:“胡老師父在的時候,跟兒臣解釋過父親爲何不肯移宮住在皇宮裏的原因,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歷代太子不好做,保護好自己不受傷害,是第一要務。

朱見澄走了,朱祁鈺看着朱見澄的背影笑了笑,繼續批閱着冗雜的奏疏。

掛職左都御史正三品,總督南京糧儲軒輗再次上書乞骸骨,朱祁鈺仍然不準,軒輗是個極爲清廉的官員,如果不是海剛峯海瑞,軒輗就是大明第一廉臣,總督錢糧十二年,從未出過一絲的紕漏。

軒輗上任之時行禮之後一個竹箱,號稱一簏居士,那時朱祁鈺還以爲他在作秀,結果這十二年來,這一簏居士,還是一簏居士,不肯貪墨分毫,朝廷給的正三品俸祿,也的確夠他一家所用。

江南錢糧是大明的命脈,是計省重點稽查對象,是反貪司的重點反腐對象,王翱、計省盯了十餘年,愣是沒找出一點問題。

不準致仕的同時,朱祁鈺追贈軒輗父親軒貴爲資政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母親劉氏、繼母張氏爲夫人,這份聖旨,用的是江寧織造聖旨專用的提花五彩澹椣殡吋y、景泰之寶騎縫蓋章,正經的聖旨之外,還有一堆的恩賜,除此之外還有一塊頭功牌,賜給了軒輗。

能讓大明皇帝拿出提花五彩遄鲴眩@然軒輗得到了皇帝的認可。

這冗雜的奏疏裏,讓朱祁鈺頗爲不滿的是有人彈劾袁彬,彈劾的理由是袁彬通倭不忠,事兒還是當年那些事兒,主要是袁彬迤北保護稽戾王爲引,袁彬在瀨戶內海搞國中國爲佐,彈劾袁彬通倭,對陛下不忠。

通倭可是個大罪名,真的要扣帽子,唐興是最通倭的那個。

朱祁鈺專門讓興安、盧忠去查了下到底是何事兒,才發現,是袁彬攔了一些人的財路。

袁彬的山野袁公方,在倭國佔據了三大銀山,每年的倭銀,直接輸送到了國帑和內帑,導致大明海商,販賣貨物到倭國,連倭銀都取不到,只能換硫磺、倭女、銅等物。

“朕剛剛立下了規矩要流放天山以北鎮西關,瞧瞧,這就有人撞上來了。”朱祁鈺拿着奏疏對着興安說道:“吏部尚書王翱可是盯着他呢,他還上奏疏,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廣西右佈政王宇,浙江台州府寧海人,其家族世代爲海商,王宇這道奏疏顯然是朝廷不應該‘與民爭利’的延展,大明很大,朱祁鈺能容得下批評的聲音,若是就這一道奏疏,朱祁鈺也不會拿他怎麼樣。

關鍵是這個王宇是個貪官,已經被王翱給盯上了。

廣西鬧出了攻破州縣的民變,已經被廣西總兵官泰寧候陳涇、廣東總兵官歐信,聯手平定。

兩廣巡撫葉盛、廣西僉都御史吳禎節都通過了反貪司的稽查,這個右佈政王宇卻沒有,王宇縱容自己的侄子王壽看管廣西官庫,計省審查之時,王壽不敢火龍燒倉,爲了平倉橫徵暴斂,導致了苗民生變。

這件事,還是在廣西修平陸吆拥难埠涌偠叫煊胸懚睫k。

王宇斬首示校揖彀ㄍ鯄墼趦龋鞣沛偽麝P,是朱祁鈺對這次民變的最後處置結果,目前三法司已經通過氣兒了,緹騎正在前往廣西進行查補,拘捕王宇、王壽等要犯,等到查補結束,再拿到廷議上廷推後處斬。

這一來二去,至少要一年的功夫,這是大明體制僵化的體現,但也能避免冤假錯案的發生。

按照刑部尚書俞士悅的看法,犯罪事實清楚,人贓俱獲,徐有貞從王壽家中翻出了近五十萬銀來,砍十次都夠了,但是皇帝堅持不能辦黃紙案、白紙案,要辦駕貼案,俞士悅只能走程序,讓王宇在牢裏多活一年。

于謙對這個案子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那頭總督南京糧儲軒輗剛剛表現出文人的氣節來,給文人們好好的長了長臉,這邊右佈政王宇就搞出五十萬貪腐的大案來,陛下心中對文臣的疙瘩稍微松一點,王宇這又給緊回去了。

屬實是該死。

苗民叛變俘虜中,有一批閹割的苗民名單要入宮,朱祁鈺本來打算直接硃批,忽然看到了一個人名,將其單獨圈了出來說道:“這個廣西桂平縣大藤峽人汪直,送到沂王府去,給沂王做大伴。”

汪直,明憲宗朱見深的親密戰友、威寧伯王越的好友、西廠廠公、健全武舉制、主持成化犁庭、久鎮遼東,是大明爲數不多擁有軍事天賦的太監。

第九百八十章 破門謬論

“陛下,鹽鐵會議要開始了。”興安小心的提醒着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每月一次的鹽鐵會議的羣臣們已經來到了聚賢閣,在等待着皇帝陛下。

朱祁鈺批閱了最後一份奏疏,這是一封來自交趾的奏疏,廣西、廣東、交趾的毒蛇極多,關於如何消滅毒蛇,如何治療蛇毒,兩廣交趾的巡撫們,都拿出了具體的方案,解刳院也對蛇毒問題開始了一整輪的研討。

解刳院給出的研究方案,是非常不人性的,但是解刳院裏的凌遲犯已經被剝奪了作爲人的資格,所以這種凌遲犯的方案,朱祁鈺依舊硃批。

冉思娘已經整整六個月沒到後院來侍寢了,朱祁鈺很疑惑冉思娘到底在研究什麼,但是每次見面,略微有些疲勞的冉思娘,對自己的工作都是閉口不言。

朱祁鈺拿起了備忘錄,翻看了一遍後,來到了大明的鹽鐵會議廳,持續了整整十五年的鹽鐵會議,第一百六十七期鹽鐵會議,如期召開,而《景泰鹽鐵新論》擁有卻沒有寫到一百六十七卷,大約只寫到了三十卷左右,並不是每一期的鹽鐵會議都言之有物,大多數連續幾期,都是關於一個問題的討論。

胡濙尚在,《景泰鹽鐵新論》的編纂,完全由胡濙主持,胡濙離世後,此編纂工作,交給了禮部尚書姚夔,計省三司使李賓言。

三十卷的《景泰鹽鐵新論》也是大明儒學士必讀之物,完全是因爲鄉試和會試有可能會考到,大明自有國情,完全對上負責制,提學官們也要想辦法表述自己的立場,那麼考一些關於鹽鐵論內的觀點,披着一層做學問的皮,顯得便沒有那麼的刻意。

“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

“陛下威武!”

文武諸官見禮,朱祁鈺伸手示意大家坐下說話便是,鹽鐵會議並不是嚴肅政治表態會議,只是探討一個方向,說它重要,它不算形制,只會形成一個提議,說它不重要,它卻能決定財經事務的走向。

這次鹽鐵會議的議題極多。

“陛下,又有些錢荒了。”戶部尚書沈翼開篇就拋出了一個議題,而後開始了綜述。

戶部再議論錢法和鈔法,隨着大明生產力的逐步提高,商品的不斷豐富,大明有再次陷入錢荒冬序之可能,對此三司使李賓言也表示了自己對錢荒的擔憂。

而兵部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觀點,他認爲戰爭對經濟有補償性,即戰禍之福。

在兵部看來,戰爭期間的技術發現和進步,可以局部提高個人或者區域的生產力,進而帶動整個社會生產力的提高,這種言論就是典型的兜售戰爭進化論的販子。

朱祁鈺聽聞所有人的說辭之後,開口說道:“我們首先應該清楚的知道一點:生產力等於購買力,而不是金錢這種特殊的商品,去衡量購買力,這聽起來的確非常荒謬,甚至是不符合常識的。”

“容朕緩思,如何去更加巧妙的去解釋這種違背常理的經濟學現象,如果可以理解生產力纔是購買力這個本質,戶部就明白朕爲何至今仍在堅持錢法,兵部也能夠明白,即便是不在本國的戰爭,戰禍非福。”

十五年份的大明皇帝多次對外發動戰爭,從正統十四年起,大明一共歷經了京師之戰、宣府之戰、集寧之戰、河套之戰、親征平叛、再復交趾、遠征和林、再復舊港、遼東之戰,和正在進行中的遠征康國。

真的要是論起十全武功來,朱祁鈺這個皇帝實實在在的十全武功。

這裏面真的算得上戰役規模的有:京師之戰、親征平叛、再復交趾和遠征和林,其餘都是這四場關鍵戰役的延續罷了。

當了十五年皇帝,發動了四次大規模的戰爭的大皇帝陛下,居然好意思說戰禍非福這種話?

“有了。”朱祁鈺笑着說道:“諸位聽我講一個故事吧。”

于謙心神一凜,面色嚴肅的坐直了身子,陛下不講故事還好,一講故事,都讓于謙有點打哆嗦,比如之前陛下將豬和羊之死,把豬比作大明百姓,勢要豪右但凡是喫豬肉的時候不小心,就會被臨死的豬狠狠的拱上那麼一下,但是羊面對刀子的時候,只會抖個不停。

于謙還以爲這天底下沒有羊這種百姓,結果帖木兒王國治下的天竺人,大部分都是羊。

去印度種棉花,已經成爲了大明勢要豪右們發財的新路,印度棉業產業規模,已經快要超過鬆江府棉業規模了。

天竺人甚至不用閹割,就會乖乖的幹活,那邊的宗教只能說經過了多次入侵改良後,變得更加有利於入侵者的統治。

朱祁鈺環視了一圈說道:“這日,朕坐着車駕出門,撞壞了一家米麪店的門板,可是朕是皇帝,米麪店老闆驚擾聖駕,朕不砍了他就算是好的了,自然不會賠他門面錢。”

于謙立刻俯首說道:“陛下,這故事不合理,逡滦l不會讓這樣的事兒發生,陛下也不會不賠錢。”

陛下讓宦官們買點小喫都要付錢,更別提這種事了。

這種假設可以假定他人,但是不能在陛下身上假定,皇帝,聖名無垢,功業無虧,胡濙走了,陛下的英名將由於少保守護。

皇帝陛下的英名就是皇帝陛下本人都不能玷污。

朱祁鈺想了想,便開口說道:“某個衙內的家人,急於買米,幾腳踹開了米麪店的大門,買了米後揚長而去,一羣人便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議論着米麪店的門和倒在地上的米袋,不一會兒,有一些人便理性思考了起來。”

“這位善於理性思考的買米人,就開口說道:這件壞事的背後還有好的一面,你看,這門壞了,是不是修門的工匠有了活兒?要是這門永遠不壞,這做門的行當,還怎麼賺錢?這修門的工匠拿了錢,又會去向別的商家買東西,這不是促進了經濟,促進了消費嗎?促進了就業嗎?進而得出這樣一個謬論來。”

“踹門的衙內家人,不僅不是社會的禍害,還是造福腥说拇笊迫诉帧!�

朱祁鈺擰開了茶杯,讓羣臣們消耗一下這個故事到底荒謬在哪裏。

戶部右侍郎王祜不解的問道:“臣愚鈍,雖然感覺不太對,但這人說的的確有些道理,似乎好像,這門壞了,反而成爲了好事一般,這問題出在哪裏呢?”

戶部郎中、國子監祭酒、計省吳敬沉思了片刻說道:“受損失的是米麪店的老闆,他本來應該拿着修門的錢去成衣店購買一件成衣,但是他無法去裁縫那裏購買成衣,因爲錢用在了修門的工匠這裏,而不是在裁縫那裏。”

“門匠所起到的積極作用,本應該是成衣店的裁縫所起的作用。”

“我們之所以忽略了這個裁縫,是因爲這個裁縫從來沒有在故事裏出現,而且也不會出現,這是典型的謬論。”

“然也。”朱祁鈺拍了拍手笑着說道:“果然是算學之師,邏輯縝密。”

“我們先來看兵部給出的戰爭之福的說法,巨大的破壞行爲能讓人們受益無窮,這顯然是錯誤的,兵部所言,戰爭似乎是對經濟是有利的,甚至非和平所能及。管中窺豹,一葉障目,似乎也能看到的只是通過戰爭才能實現的‘生產奇蹟’,戰爭時期龐大的需求‘累積’或‘滯塞’,會給戰後帶來繁榮。”

“真的是這樣嗎?”

朱祁鈺拋出了一個問題,讓所有人思考之後,給出了確切的答案:“並非如此,戰爭之福的謬論,不過是破門謬論套了一層極爲臃腫的馬甲罷了。”

江淵立刻說道:“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但,如果戰爭不發生在大明四方之地內,就不會對大明的生產造成嚴重的破壞,對大明的生產體系不會產生根本性的影響,大肆破壞具有價值的任何東西,都會造成淨損失、不幸或災難,這便是兵禍,但是大明因此獲得了土地、人口、礦產等一系列的生產資料。”

“對大明而言,能夠獲勝、不發生在本國的戰爭,可以看作戰爭之福。”

朱祁鈺聽聞一愣,這江淵難不成是跟着尼古勞茲修習了低道德優勢?這番話如此堂而皇之的說出來,不怕衛道士們指着江淵的鼻子罵他無德嗎?

朱祁鈺點頭說道:“江尚書所言有理,所以要區分內外,當破壞發生在了國內,戰爭非福,這便是外戰急不得,內戰緩不得的根本原因。”

“兵禍在國內,那就是純粹的破壞,是生民凋零,生靈塗炭。”

江淵一番話甚至涉及到了王化的核心理論,這裏是財經事務專題會議,便不會過分深入的討論關於王化的議題。

朱祁鈺說戰爭非福,是內經濟,而江淵所言戰爭之福,是外經濟。

即便是對外戰爭,爲了軍事行動而讓步的生產力,是不是也會影響到國內經濟發展?影響國內生產,是不是某一種戰爭非福的具體體現呢?戰時軍管的緊急狀態,的確可以握起拳頭做大事,但對經濟的影響程度,要視戰爭烈度和持續時間區分看待,不能一概而論。

朱祁鈺和江淵誰錯了嗎?亦或者是非要爭出個對錯嗎?

非也。

這就是鹽鐵會議,不一定要爭論出個對錯來,而是研究財經事務,大明經濟活動對大明的長遠影響。

朱祁鈺和江淵的重點,也不是在誰對誰錯之事上,而是就經濟本身進行探討。

朱祁鈺接着說道:“十分顯然,我們通過破門這一個現象,就會發現,生產力被摧毀多少,實際購買力就會被摧毀多少,事實上生產力的破壞對百姓的生活是最大的。”

“人們把自己生產的東西供應給他人,其實是爲了換得自己想要的東西,供給會創造需求,因爲歸根結底供給就是需求。”

“就像朕手中的這枚御製銀幣一樣,需求和供給,生產力和購買力,都是一枚硬幣的兩面罷了。”

朱祁鈺解釋清楚了他開頭說的那句,生產力就是購買力之後,看着沈翼繼續說道:“朕爲什麼一直不肯推行鈔法,這裏面的原因很多,擔心鈔法超發引起經濟崩壞、給大明海商們持續不斷的動力,將國外的物華天寶帶回國內、大明寶鈔信譽不足等等。”

“若是從破門謬論去看,朕不行鈔法的一個擔心,便是虛假繁榮。”

“人們用金錢的數量,來衡量自己財富和收入的習慣早已根深蒂固,所以只要手頭多了幾張鈔,便以爲自己過得更好,儘管拿這些寶鈔,只能買到的東西和實際擁有的東西都比以前更少。”

“通貨膨脹造成的虛假繁榮幻象,很容易讓人沉醉於這種通脹帶來的虛假繁榮之中,而這種虛假繁榮的背後,是不斷的超發貨幣。”

“就像是吸食福祿三寶一樣,明知道超發寶鈔的數量,遠遠大於了生產力發展,但是超發貨幣帶來的虛假繁榮,會讓所有人,包括皇帝和朝廷在內,都想要再吸那麼一口,吸着吸着便人不人鬼不鬼了。”

“而超發貨幣如果能夠均勻的流入大明的每個人的手中,那這種通脹是全民承受,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但現實是,超發的貨幣,總是流向那些不應該流向的地方,可以是王侯將相、可以是勢要豪右,可以是肉食者,唯獨流不到大明百姓的手中。”

“通過通脹和掌控貨幣超發的渠道,王侯將相勢要豪右們,在超發貨幣的過程中獲得的資財收益,遠超於通脹,而百姓們的資財收益,遠低於通脹,這就是看不見的鐮刀,在收割着大明百姓們的命。”

“超發貨幣帶來的虛假繁榮,所有的代價,都由最底層的大明百姓承受。”

“錢法固然有各種弊病,甚至容易引起大明陷入冬序之中,但是相比較冬序,虛假繁榮帶來的危害,不是大明眼下能夠承受的住的,我們在進行制度設計的時候,首先要考慮的是民爲邦本,本固邦寧。”

自北宋末年錢印敗壞,一直到洪武年間,大明寶鈔敗壞,歷史已經無數次證明,超發貨幣的惡劣影響,但是大明沒有一個人研究過,這背後到底是怎樣的邏輯,朱祁鈺講的明明白白。

這就是把看不見的鐮刀,不斷的利用通脹,把百姓們的資財通過通脹手段,源源不斷的流入勢要豪右們的腰包之內,收割着庶民的命。

于謙切實聽懂了陛下到底爲何不肯推行鈔法,其實很簡單,金銀銅天然就是貨幣,這些取之於自然的礦物,即便是大明想要超發,他本身就有極高的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亂世黃金,便是這個道理。

李賓言頗爲確切的說道:“陛下所言的破門謬論,讓臣聯想到了一件事,臣之前在松江府的時候,鬧出了瘟疫,連新港都停了三個月的時間,這幾乎等同於在松江府發生了一場戰爭,在戰後,臣發現了的確和陛下所言相同,在戰後,或者在生產力被破壞之後,百姓的需求的形態絕對不會和戰前完全相同。”

“就出現了所謂的虛假繁榮,遊園踏青、寺廟香火縈繞、遊人如織,被筆正們誇讚爲報復性消費,大明之盛景,不過是肉食者們的一場狂歡,百姓們苦於生計,甚至需要開倉賑濟。”

第九百八十一章 治癒一切弊病的靈丹妙藥

于謙從來不懷疑陛下的英明,即便是陛下從來沒釣上來過魚,即便是陛下沒有任何的軍事天賦,只有火銃打得準,但是于謙從來不認爲陛下不夠英明,恰恰相反,于謙一直高度擁護陛下幾乎一切的決定,在某些時候,還得大明皇帝拉着于謙,不要讓于謙太過於大跨步。

這已經是第一百六十六期鹽鐵會議,即便是陛下在親征、在南巡的路上,依舊在補足大明的財經事務相關理論。

上一篇:诸天反穿越聊天群

下一篇:真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