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天山以北,不守住輪臺,天山以北丟掉是遲早的事,當年讓出輪臺城,遲早之事罷了,王復大約也只是做做樣子。
朱祁鈺並不清楚王復遇到了怎麼樣的危急。
王復曾經在穹頂大禮堂提議設立諮政第二院,遴選、人數、權力,設立的目的都講的明明白白,但是他的提議並沒有在大禮堂通過。
在失去了外部危急的急切威脅之下,國內的矛盾開始撕裂整個康國,在天山之北的節節敗退,剛好是個團結一切力量的最好由頭,這是外部威脅,切實的滅國之危。
王復卻僅僅在鎮西關外建了一個可有可無的城關做交待,而沒有再提設立第二院的議題。
不是王復要看着自己親手締造的康國毀於一旦,而是他無能爲力,戰機稍縱即逝,這糾正弊病的窗口期同樣短的可憐,當時錯過了,就真的錯過了。
王復站在康宮最高的文華樓,看着撒馬爾罕蘭宮的方向,對着阿史那儀幽幽的說道:“亂起來了,亂起來好啊,大明要王化西域,正好缺個出兵的理由,亂起來好啊。”
……
我給過康國勢要豪右們糾錯的機會,是他們自己不珍惜,康國的不穩定,是缺少一片天,這片天就是大明。——康國公王復。
第九百七十八章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王復站在文華樓看着蘭宮的方向,撒馬爾罕,這個絲綢之路上的明珠,再次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而這層灰塵,是因爲城池內都是火光。
城中發生了一些小的動亂。
起初僅僅是一部分的教徒不滿撒馬爾罕居然有多種信仰,搗毀了大明國師楊禪師的濁空寺,撬走了寺內的鎏金佛像,被大明皇帝和諸多明公一致認定送往迤北感化瓦剌人的楊禪師,歷經京師之戰、集寧之戰、河套之戰、瓦剌西征都好好活下來的禪師,最終倒在了暴徒的刀下。
康國境內的佛教士們開始遭到針對性的襲擊,這種襲擊很快從宗教性質變成了無序的動亂,從最開始的信仰沙里亞法的教徒,再到信仰長生天的蒙兀人、突厥人,最後蔓延到了康國的方方面面,角角落落。
城中的商鋪被攻破,貨物被搶奪,在哀嚎中女子被糟蹋,男丁被殺死,即便是出動了保衛蘭宮的怯薛軍,也無法平息這種動亂,這些暴徒點燃了滿是輕油的陶器,扔向了怯薛軍,而後衝突全面升級,隨後動盪蔓延到了城外的大營,瓦剌人的十二團營,烏茲人的八大團營,不同程度的出現了譁變。
商路開始斷絕,因爲這些暴徒開始襲擊商隊,商道的斷絕,讓本就危如累卵的康國,雪上加霜。
王復不是不想救,而是到了這一個地步,他就是大羅金仙轉世,面對如此場面,也只能避讓一二。
而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快到諮政大院都來不及反應,就如同烈火烹油般的爆裂開來,快到了王復都懷疑有人在中挑唆,但無論是奧斯曼人還是帖木兒王國的間諜,都沒有這麼大的能力,將這場叛亂,用如此快的速度,燒遍整個康國。
“爲什麼會亂到這種地步?”阿史那儀不太明白,之前還好好的康國,在旦夕之間,就變得如此陌生,一切都是欣欣向榮、萬物進發的康國,突然這種動盪,讓人猝不及防。
王復看着撒馬爾罕遍地的火光說道:“沒有任何的動亂是沒有先兆的,我之前就看到了這種可能,所以才提議建立第二院來紓解這種矛盾,出讓部分利益,換取世襲罔替,萬世不移。”
“康國的建立是在瓦剌人打敗了帖木兒王國佔領了撒馬爾罕後開始的,這本身就是一種絕對的欺壓,而位於食物鏈頂端的瓦剌人不知節儉,而負責執行朘剝的執行者,是康國本身的遮奢豪戶們,他們不僅不肯出讓自己的利益,還要自己喫的膘肥體胖,底層人只能不斷的收到朘剝。”
“一個不完整的秩序,在某種時候,比沒有秩序還要可怕,之前的底層牛馬們,在沒有秩序時,會互相傷害,會互相掠奪,頻繁的戰亂,也有一絲絲探出腦袋呼吸的可能,可是不完整的秩序和分配製度,註定就是面前這種亂象。”
“而且這場動亂並不尋常。”
阿史那儀只是一個女子,他不明白王覆在說些什麼,但是她確切的知道,自己的夫君是對的。
王越的明光甲上帶着血,那是敵人的血,他站定後,說道:“康國公,康定和碎葉大學城的儒學士、大明的商賈,都已經在烏茲軍的掩護下撤退到了阿拉山口,我剛從碎葉城回來,眼下康國滯留的大明人沒幾個了。”
“做得很好。”王復聽聞,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在動盪開始之前,王復就已經開始有序撤離來自大明的使團、大學城的儒學士、商賈等,烏茲軍的庶弁將和掌令官都來自大明,現在烏茲軍駐紮在了阿拉山口,完成最後的交接。
王復轉過身來看着王越,頗爲篤定的說道:“他們的離去,只是爲了更好的回來,大明需要一個穩定的絲綢之路供給大明西域、甘肅、陝西的發展,一個動盪不安的康國,不符合大明的利益。”
“那我們什麼時候撤離?”王越當然清楚王復所說的更好的回來,康國現在已經非常危險了。
王復看着撒馬爾罕,卻搖頭說道:“我暫時還不走,你帶着阿史那儀回明,她現在又有了身孕,不能留在這是非之地。”
“我再試試,即便是救不了,也要給大明備戰的時間。康國這個桃子,只有大明能摘,金帳汗國、奧斯曼王國、帖木兒王國都不能摘。”
康國在他手中從無到有,再從有到無,他要看着康國轟然倒下,並且試圖尋找機會,讓康國不至於在內訌中徹底崩解,最起碼要保證,康國在大明遠征健兒到來之前,名義上還存在。
這顆金桃,大明可以拿,其他人都不能染指。
“這裏有一封請大明戡亂的奏疏,替我呈送給陛下。”王復從袖子裏抖出了一本奏疏,遞給了王越。
“走吧。”王復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快走,再不走,怕是來不及了。
阿史那儀走了三步,突然轉過身來,緊走兩步,抱住了王復,帶着哭腔說道:“我不走!我不走!”
“想想肚子裏的孩子。”王復抱着阿史那儀的腦袋,這小丫頭跟他的時候才十八歲,現在已經近三十歲了,這麼些年,兩人相敬如賓,甚至從來沒紅過臉。
王復是個狠心人,他知道阿史那儀的軟肋在哪裏,肚子裏還沒出生的孩子。
如果這個孩子已經出生,阿史那儀會毫不猶豫的讓王越抱走孩子,留下來陪着王復同生共死,但是此刻,阿史那儀再不捨,也只能選擇離開。
王復揮了揮手,滿是笑意的說道:“走吧。”
他看着王越這個最親密的戰友,他看着阿史那儀這個最親密的人,離開了文華樓,阿史那儀上了停在宮門前的車駕,漸行漸遠。
王複眼中的柔情盡褪,變得極其剛硬,他轉過身,走入了自己的寢宮,穿上了明光甲,扣上了兜鍪。
作爲諮政大夫、康國公的模樣出現的太久,康國人已經忘記了,王復是個馬背上的漢子,在征伐黑羊王國之時,他曾經作爲斥候,擊殺榜第一的兇悍人物。
王越、活躍在康國的墩臺遠侯、阿史那儀,都是王復的枷鎖,而現在,枷鎖全部解除了。
“和碩!”王覆沒有扣上面甲,走出了康宮,怯薛軍萬戶和碩,早就帶領着怯薛軍來到了康宮之外,他一步步的來到了王復的面前,單膝跪下,大聲的說道:“在!”
“伯顏帖木兒呢?隔乾颱吉呢?”王復只看到了和碩,卻沒看到瓦剌的二號人物伯顏和三號人物隔幹。
和碩無奈的說道:“他們躲起來了,這場暴亂開始的時候,伯顏就去了隔乾颱吉的蓋瓦拉宮。”
“膽小鬼。”王復翻身上馬,手中鉤鐮槍一指,指向了蘭宮的方向,大聲的喊道:“袑⑹柯犃睿S我平叛!”
王復帶着怯薛軍、部分瓦剌十二團營、烏茲八團營的軍士,開始平定撒馬爾罕的叛亂。
兩個月後,王復終於平定了撒馬爾罕的動亂,可是整個康國兩個行省仍然處於動盪之中。
恢復了一定秩序之後,王復也終於查清楚了這一切動亂的根源,那個在蘭宮養老的傢伙,瓦剌人的大石,也先。
王復帶着一星友姡J進了蘭宮寢宮之內,他要找也先問問,問問爲何要毀掉辛辛苦苦立下的基業。
在動亂開始,王復就懷疑有人在挑唆,而且是內鬼,最後終於找到了這個內鬼是誰。
那個把國事丟在了一邊,只會添亂的也先。
“瞧瞧這怒氣衝衝的人是誰?是我賜下了金刀和金盃的親兄弟王復,王諮政,你帶着我送你的那把金刀過來了,還有我的親衛,怯薛軍的萬戶和碩。”也先拄着柺杖站起身來,一步步的離開了牀榻坐到了太師椅上,指了指另外一個椅子說道:“坐。”
“我送你的這個禮物,你還滿意嗎?”也先略顯渾濁的眼睛看着王復,臉上的溝壑帶着瘋狂。
“禮物?”王復眉頭一皺,心神一凜,他發現自己判斷出現了紕漏,他以爲是也先不滿足自己的權力被如此剝奪,而反動了這場大動亂,來奪回權力,但是進了蘭宮他才發現,也先的目的似乎並非如此。
也先揮了揮手,示意除了和碩的怯薛軍都出去,他纔開口說道:“王諮政啊,當初你投靠我的時候,其實我就知道,你是墩臺遠侯,你和賽因不花,現在該叫瓦剌衛都指揮楊漢英了,你和楊漢英在營帳裏打架的事,我也知道。”
“他識破了你,卻沒有告訴我,你們這些瘋子,眼神是瞞不住的。”
“是不是很意外?”
“我知道你是墩臺遠侯,但是我裝作不知道,帶着你西征,賜你金刀、賜你金盃,賜你烏茲八大團營,給你諮政大夫,放權給你,你是個君子,你從頭到尾,都沒有做出傷害我、我兒子博羅的事兒,我知道,我知道,你最開始只是想要一個穩定的西部邊疆,方便大明經營西域,方便大明經營河西走廊、經營河套。”
“我們那時候利益是一致的。”
“後來我的兒子博羅死了,我的次子阿失臺吉又是個混蛋,我就一直在想,偌大個康國到底交給誰呢?伯顏帖木兒嗎?”
也先瞪着眼看着和碩,大聲的說道:“那個懦夫,動亂的時候,只敢躲在蓋瓦拉宮裏和隔乾颱吉抱團羣暖!”
“所以說,康國的王,該是你王復的。”也先靠在椅背上說道:“去平叛吧,藉機把那些反對你的人統統殺死,把那些不利於統治的人,統統殺死,我死後,你就是康國實至名歸的王。”
“嘿,大明皇帝又如何呢,最後最忠侦端亩张_遠侯,成爲了裂土分封的王,一定會如鯁在喉吧。”
“原來如此。”王復終於明白了也先的目的,他要用康國的王位,換王復對大明的忠心。
現在擺在王復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條是私自離開,他本來應該如此,但是這是他一手締造康國,他不願意眼睜睜看着康國毀於一旦,就這樣離開,他不甘心。
一條是帶着瓦剌十二團營和烏茲八大團營,血洗整個康國,完成建國最困難的一步,清除異己,清除不穩定的統治因素,完成康國的國家構建,平叛之後,也先就是還沒病死,也會死去,把這個位置讓給王復。
“大石,已經多久沒離開過康宮了,從景泰六年算起,已經有八年的時間了吧。”王覆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而是反問了一個問題。
“的確有八年時間了。”也先有些疑惑,這話說的格外突兀,和他們聊的內容,似乎並沒有關係。
王復無奈的說道:“康國早就變了,眼下康國人丁卸啵@場動亂,我無能爲力了,如果強力平叛,會引來更大的動亂,如果不平定叛亂,這種動亂會毀掉康國,大石,你明白嗎?”
也先不知道眼下康國的局勢,已經糜爛如斯,他以爲自己挑起的動亂,只是一小撮人的動盪不安,卻完全不知道,點了一個連王復都無法收拾的火藥桶。
王復站了起來,無奈的說道:“我不知道結果會如何,但是還請大石保重,現在我要前往赫拉特了,那裏是康國的南大門,無論如何,那裏不能亂下去,否則的話,奧斯曼王國和帖木兒王國,會趁亂進攻我們,康國不保。”
赫拉特在南,火尋城在北,奧斯曼王國要進攻康國摘掉這個金桃子,就必須要從火尋城進攻,因爲赫拉特無處下口。
不過現在奧斯曼王國的東部行省亂成一團,在無法梳理清楚東部行省之前,奧斯曼王國無力東進,因爲泰西還有一堆人對君堡虎視眈眈。
而赫拉特,是康國的南大門,南大門一旦出現了紕漏,那麼奧斯曼王國、黑羊王國、帖木爾王國都會趁虛而入。
王復要親自前往赫拉特。
王復帶着部分的大軍離開了撒馬爾罕,第二天一羣暴徒就衝進了蘭宮裏,這羣暴徒的首領赫然是阿剌知院的兩個兒子,他們帶領大量的反對也先的人,攻破了蘭宮,用當年也先賜給阿剌知院的金刀,一刀結果了垂垂老矣的也先。
而後另外一夥暴徒衝進了阿失臺吉的寢宮,在阿失臺吉惶恐的嘶吼聲中,這個失德的太子,被活活打死,這些人也是瓦剌人,當年也先長子博羅的安答們。
博羅死於戰陣,博羅的遺孀差點毀在了阿失臺吉的手裏,博羅的長子被阿失臺吉親手打死,當時十二團營的萬戶抓着康國公王復的手,用力的問道:就這麼算了嗎!
顯而易見,並沒有就這麼算了,博羅的安答們,爲死去的博羅報了血仇。
阿失臺吉除了殘忍一無是處,而且還沒有孩子。
而後經過激烈的拼搶,阿剌知院的兩個兒子,將也先的屍體,叩搅税⒗娇冢瑢で蟠竺鞯谋佑印�
大明遠征健兒接受了也先屍首,而西域巡按柯潛,確定了也先的身份,讓阿剌知院的兩個兒子等待大明朝廷決策。
在等待的這個過程中,阿剌知院的兩個兒子,又發生了內訌,雙方火併,柯潛通過鴿路拿到了朝廷下發的恩賞詔書的時候,連頒佈的對象,都找不到了。
雙方廝殺的太過於激烈,並沒有贏家。
也先的屍體被押呦蚓⿴煻ィ@是一段七千裏的路,爲了防止屍體走到京師已經徹底糜爛,大量用硝製作出的冰塊,成爲了也先能享受到的最後奢靡。
……
我不清楚也先在金刀刺入心口那一刻,會不會後悔,但是可以確信他是個瘋子,他毀掉了康國的一切,但是我仍然要感謝他,不是他,大明要順利接管康國,會變得更加麻煩。——康國公、墩臺遠侯王復。
第九百七十九章 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對於也先的死,朱祁鈺並不感覺到意外,事實上,當康國動亂的消息傳來時,朱祁鈺就已經意識到也先和他那個混蛋兒子,馬上就要死了,王復不會動手,因爲王復從來不是一個以下克上之人,但是那些已經無法安於現狀的瓦剌人會殺死也先。
阿剌知院的兩個兒子,並不能梳理清楚康國的亂局,甚至連王復也不能,只有大明可以。
爲了使利益互相沖突的階級,不致在無謂的鬥爭中,把自己和社會消滅,就需要有一種凌駕於社會之上的力量,這種力量應當緩和階級之間的衝突。
把衝突保持在‘秩序’的範圍以內,這種從社會中產生但又自居於社會之上,並且日益同社會相異化的力量,就是國家,就是朝廷。
這是朝廷誕生的根本原因,而王復並不擁有這樣的力量,也先也不曾擁有,阿失臺吉不曾擁有,阿剌知院的兩個兒子不曾擁有,在寰宇之下,大明擁有這種力量。
就是那股凌駕於社會之上的力量。
在通過鴿路收到了王復的請兵靖安的奏疏之後,朝廷立刻開始了討論出兵事宜,事實上,這次出兵早已在大明的廷議範圍之內,雖然也先的屍體已經正在拉回京師,但是康國不穩定,是大明無法接受的。
如果說琉球是海上的萬國海梁,那麼康國,撒馬爾罕,就是陸上的十字路口,無論如何,大明無法接受陸上絲綢之路斷絕,那樣會極大的增加西域、甘肅、陝西、河套的供養成本,所以出兵理所當然,但是出兵掃蕩之後,如何安置康國,就成爲了一個難題。
康國,真的太遠了。
尤其是對於大明而言,大明的京師在北衙,政治中心、軍事中心在北衙,而經濟中心和文化中心在南衙和松江府,統治成本會隨着距離的增大,呈現指數倍的增長,這也是爲何正統年間麓川、兀良哈反反覆覆的原因之一,通過官道驛路、馳道、鴿路、針路可以有效的降低成本。
但是對於大明而言,統治撒馬爾罕,仍然是一個極大的負擔。
所以,在大明出兵掃清康國動亂之後,將康國納入四方之地,是大明想要做而不能的事兒,就像現在的舊港宣慰司,依舊是李成武作爲海外總督,所以康國只能是六合之地。
那麼六合之地,就有六合之地的冊封方式,康國公國公府、康宮、諮政第一院、諮政第二院,但是軍隊、外交應該由大明掌管。
而這次出兵撒馬爾罕,路途之遙遠,超過了歷來大明動武的極限,從京師出發到阿拉山口鎮西關要長達七千多里,再從鎮西關到撒馬爾罕,要三千多里,這是一個萬里征程。
按照大明軍日行三十里爲標準,走到撒馬爾罕就需要一年的時間。
如此長途跋涉,如此漫長的征伐,對於大明而言,京營傾巢而出並不合理。
最後由昌平侯楊俊率領四威團營,朱儀、孫鏜、劉安、趙輔、張懋等爲參將,由戶部左侍郎馬昂總督軍務,巡按御史柯潛、張鵬、餘子俊等人爲參贊軍務,太監盧永、陳瑄等爲監軍,共計八萬人,前往康國,幫助康國公所請,靖安國內。
朱祁鈺硃批了這個決議,在收到了王復請援軍的奏疏後的三個月之後,大明軍開始啓程。
在征伐之時,朱祁鈺想要南巡的打算,再次中斷,至少要等到楊俊回到鎮西關之後,才能繼續南巡之事。
“陛下,太子來了。”興安小心的稟報着,太子似乎有事求見,興安也沒敢多問。
“宣。”
朱見澄並沒有臣工一樣在聚賢閣殿外候着,而是在御書房的門口,等到小黃門傳達了陛下的敕諭之後,朱見澄走進了御書房內,他頗爲恭順的俯首說道:“參見父皇,父皇聖躬安否。”
“安,坐,怎麼了?”朱祁鈺示意朱見澄坐下說話,這裏是御書房,不是後院,也不是泰安宮,顯然,朱見澄是以太子身份跟皇帝說話,而不是兒子。
“兒臣對王學士教授的內容頗爲不解。”朱見澄面色疑惑的說道:“王學士講《孟子·梁惠王章句上》。”
“梁惠王向孟子請教,孟子問:殺人用杖或者刀刃,有什麼區別嗎?梁惠王答曰:沒有。孟子再問:殺人用刀刃或者政令,有什麼區別嗎?梁惠王再答曰:沒有。”
“孟子說:庖廚有新鮮肥嫩的肉,馬房裏有壯碩的馬,老百姓卻面帶飢色,路上躺着餓死的人,這不就等同於梁惠王帶領野獸在喫人嗎?野獸自相殘殺,人尚且厭惡,作爲天子、作爲朝廷、作爲肉食者,實行政策,卻是帶着野獸一起喫人,又怎麼配做天子、朝廷和青天大老爺呢。”
朱祁鈺認真回想了下,笑着問道:“孟子勸梁惠王仁恕之道,這有什麼錯的地方嗎?”
朱見澄有些坐立不安的說道:“但是,胡老師父在的時候,他也講過這段,他卻告訴孩兒,這想要肉食者們不喫人,作爲皇帝就要兇狠起來,肉食者們一旦喫人,就立刻喫掉這些不守規矩的傢伙,這樣一來,殺雞儆猴,就算是肉食者喫人,他們也不敢明晃晃的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