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柯潛和王越是同榜進士,當年在京師的鹿鳴宴上就見過幾次,後來柯潛在陝西行都司做巡檢邊防兵科給事中抓姦細的時候,和王越多有合作。
客套之後,柯潛將王越拉到了一旁從懷裏掏出一本文牘遞給了王越,低聲說道:“這是通關文書,一路不要停歇,在緹騎護持之下火速進京。有人給我遞了條子,說要我將你留在嘉峪關幾日,怕是對你、對康國公夫人、對世子不利。”
王越接過了通關文書,急切的問道:“我回京之事,極爲機密,居然也走漏了風聲,這些緹騎們靠得住嗎?”
柯潛頗爲篤定的點頭說道:“都是墩臺遠侯入的逡滦l,遴選做了緹騎,是自己人。”
王越這才放鬆了一些,也沒多解釋,開始在官道驛路上,向着大明京師而去。
從嘉峪關到京師的官道驛路早已平整,從景泰縣到京師的官道驛路甚至做了道路硬化,這一路王越是一刻不敢放鬆,本來月餘的路,僅僅用了二十多天,就趕回了京師。
王越從德勝門入京師,到了會同館驛才得片刻喘息,沐浴更衣後,也沒休息立刻就奔着講武堂而去。
“墩臺遠侯瞭山王越,拜見陛下,陛下聖躬安否?”王越入門三拜五叩行了大禮。
朱祁鈺站起身來走到了王越面前,本來想踹他一腳泄下心頭對他們在外面逍遙快活不爲他分憂解難的怨氣,但是看到王越,這怨氣也就散的一乾二淨了,他將王越扶了起來,連續拍了王越的臂膀好幾下,才鄭重的說道:“辛苦了,大明重開西域,爾等當居首功,坐。”
“不辛苦。”王越是鐵骨錚錚的男子漢,在塞外負了傷眉頭都不眨一下,陛下一句辛苦,反倒是讓王越紅了眼,他們做的,陛下都清楚的看到了。
“入嘉峪關時,柯御史說有人給他遞條子,要留我和國公夫人、世子幾日。”王越稟報了從柯潛處得來的消息。
朱祁鈺笑着說道:“柯潛鴿路傳書,已經奏聞了,具體是誰遞條子,柯潛也不清楚,但是你回來的事兒,有些人已經知道了,既然安全進京,那就不必擔心,安心過年,朕倒是要看看,在這北衙,誰還能翻了天不成!”
一個小黃門慌慌張張的衝進了御書房,着急忙慌的說道:“陛下,登聞鼓院的登聞鼓響了,前僉都御史王復夫人劉氏帶着兒子,狀告康國公王復有子納妾,違背國法、更違禮制!”
“陛下……”王越大驚失色,作爲進士,作爲一個擁有軍事天賦的將領,他在朝堂時日極短,壓根就沒想到自己這剛入京,這就發動了。來得如此之快,快到王越都來不及反應。
朱祁鈺眼睛微眯,眼神裏精光乍現,笑着說道:“不急,跟他耍耍。”
作爲釣魚佬,朱祁鈺率領着一嗅烎~佬,其他釣魚佬魚獲頗豐,朱祁鈺這麼些年來始終沒釣到過魚,這次倒好,他還沒甩杆,這魚自己就跳出來了。
朱祁鈺對王越說道:“王越,你暫且去休息,安心,這是大明,這是北衙,有朕在。”
王覆在大明是有家室的,明媒正娶的妻子劉氏,而且還有兩個孩子,而康國公王復的國公夫人是阿史那儀,世子是王永貞。
王覆在康國娶阿史那儀是爲了唤j突厥人,王永貞這個孩子給王復帶來了雄厚的政治資本。
也先的大兒子博羅死在了亂陣之中,二兒子阿失臺吉信延H離,也先從伯顏那裏過繼了一個小兒子作爲繼承人培養,但是也先到底是沒了繼承人。
劉氏帶着孩子敲了登聞鼓,狀告康國公,早不告,晚不告,偏偏這個時候告,顯然,有人把阿史那儀帶着孩子入京的事兒,告訴了劉氏。
朱祁鈺靠在椅背上,靜靜的思索着,對着興安說道:“咱們大明的這羣朝臣們,終於學聰明瞭,知道玩陰衷幱嫑]用,選擇從正面來了,上次把詭計用到了鄭王身上,鄭王有襄王護着,最後還是落得個畏罪自殺的下場。”
“也算是進步了。”
劉氏敲登聞鼓,就是上稱。
劉氏可是明媒正娶的正妻,結果這王覆在康國闖蕩出了一片基業後,便始亂終棄娶了胡妻,若是遠在康國,劉氏還能忍下這口氣,現在倒好,王復還把這胡妻以及胡妻所出,一起送回了大明。
劉氏當然要爭,她不僅僅是爭自己的名分,還要給兩個孩子爭名分。
興安琢磨了下說道:“從有人給柯潛遞條子這件事來看,本來是想搞點陰衷幱嫷模墒强聺摏]答應,這纔不得已選擇了從正面來。”
“陛下,這番作爲,臣不明白,到底是要作甚?”
朱祁鈺坐直了身子,拿起了桌上的奏疏說道:“興文匽武,還能做什麼?朕抓着刀,還整天磨刀,要是你,你不怕?”
興安將鎮紙放在了桌子上,滿臉笑容的說道:“臣當然不怕,臣有恭順之心,陛下的刀磨得越鋒利越好。”
“只是,陛下,該如何應對呢?”
朱祁鈺將手中的這本奏疏丟掉了垃圾桶裏,全都是車軲轆的馬屁,一句有用的都沒有,他拿起了另外一本奏疏,頗爲平靜的說道:“靜觀其變,朕倒是要看看,他們能做到哪種地步,也要看看,這次能牽連到多少人。”
第九百三十八章 引經據典等於懂的都懂
王復原配劉氏,是名門閨秀,乃是光州劉氏大宗,洪武年間,光州劉氏遷至山西洪洞德化坊,而劉氏的父親劉恭是永樂二年進士二甲第四十三名,官至文林郎、兵馬司副指揮,永樂二十二年病逝於任上,王復是豪奢大戶,本人就是進士,而且弓馬嫺熟,其髮妻自然是要門當戶對纔行。
登聞鼓響了,這就是大事中的大事,按照大明祖制《大誥》規定,登聞鼓響,皇帝就必須要親自過問,親自審訊,親自處置,大明有三法司會審,有九卿共議的圓審,還有二十四廷臣的廷議,而登聞鼓案,大明內外臣工皆要問詢的朝議要案。
朱祁鈺一直在看劉氏的狀書,這狀書是劉氏自己寫的,朱祁鈺手指在桌上不停的敲動着,思索着這件事如何處置。
最麻煩的地方在於,大明不能堂而皇之的揭曉王復是大明墩臺遠侯的身份。
來自康國的情報顯示,瓦剌諸部的臺吉們甚至是也先、伯顏帖木兒、和碩等人已經清楚的知道了王復是大明的內鬼,畢竟王復的康宮守衛,並非怯薛,而是墩臺遠侯,爲了面子上過得去,怯薛軍萬戶和碩把康宮戍衛叫做鐵林,這是涉及到康國國本的問題,所有人都避而不談。
也先也不能談,談了就是逼王復跟他火併,談了,這康國就沒了。
可如果大明將王復是墩臺遠侯的消息廣而告之,那麼王覆在康國就會陷入絕對的被動當中。
“明日朝會,就讓登聞鼓院宣劉氏上殿陳情,敕刑部不得以妻告夫論,再找幾個奢員,康國公夫人和公世子的水食皆要有奢員先嚐過。”朱祁鈺停下了敲動的手指,對着興安下達着指示,在大明妻告夫,無論夫君犯了什麼過錯,妻都要入監一年半。
大明的牢房可不分男女囚,這劉氏若是進了牢房,王復明日真的背明,朱祁鈺都覺得王復情有可原。
朱祁鈺又眉頭稍蹙的說道:“盧忠,你差遣兩百騎,把會同館給保護好,別出什麼亂子。”
盧忠想了想俯首說道:“陛下在東城還有個宅子,會同館人多眼雜,還是把康國公夫人和公世子送到宅子那邊?”
“嗯,這事兒你來辦,康國公在康定有康宮,咱大明不能給康國公建個康宮,國公府還是得有一處,落腳用。”朱祁鈺對盧忠的建議良言嘉納,在保護人和抄家這塊,盧都督是專業的。
登聞鼓院本無院牆,後來爲何有了院牆還落了鎖?這登聞鼓,很容易就變成了朝堂狗斗的工具。
朱祁鈺又宣見了于謙、賀章二人,商議了此事,這商量來商量去也不過是確定了這件事的基本走向,而後朱祁鈺又叫來了胡濙胡少師,這種事兒,顯然胡濙這個五十年份的禮部尚書,專業更加對口。
胡濙也早就聽聞了此事,見了皇帝,就出了個主意,展現出了五十年份禮部尚書的功力來。
兩次大雪,大明京師的雪還未融化,皓月當空和積雪相映成輝,朱祁鈺踏着雪和月光,回到了後院,解開了大氅,掛在了門前,冉思娘半倚着堆雲砌雪的軟榻之上,慵懶至極,桌上擺着一堆的堅果,她捧着一本話本看的入迷。
汪皇后則是坐在軟塌的另一頭,就着石灰噴燈的光,在畫板上認真的勾勒着。
“夫君回來了?”汪皇后放下了手中的畫筆,笑着見了一個禮,冉思娘在汪皇后面前可不敢造次,只是見禮不敢多言,朱祁鈺不見得能拿得住冉思娘這個妖精,但是汪皇后拿得住。
“嗯。”朱祁鈺點了點頭,不甚在意的說道:“你們忙你們的,咱先去洗漱。”
汪皇后這個六宮之主的位置,穩若泰山,今天過來這後院,是跟朱祁鈺說那兩個入宮秀女之事,貴人也封了,皇帝遲遲沒有寵幸,兩個貴人跑去找汪皇后哭訴,可惜的是,汪皇后和朱祁鈺這說着說着就說到了榻上去,這兩個貴人的事兒未能來得及開口。
次日的清晨,朱祁鈺要去大朝會,這已經是景泰十一年最後一次大朝會了,他起了個大早,本來不想吵醒汪皇后,結果他睜開眼,汪皇后已經在給朱祁鈺準備冕服了。
汪皇后給朱祁鈺穿着衣物,一邊說道:“兩個貴人哭的梨花帶雨,我見猶憐,這入宮兩個月,國朝無戰事,陛下國事不甚繁重,也應宣見寵幸,這思娘有了身孕,這兩個貴人頂這個闕正好,我問興安,興安說都是他的錯,把雲燕妹妹給頂替上了。”
“興安辦事有分寸,我一聽就知道是夫君的意思。”
“現在這雲燕妹妹也有了身孕,讓這兩個貴人來伺候夫君?”
“聽娘子安排。”朱祁鈺從善如流,其實他本來打算讓陳婉娘或者杭賢過來,但是汪皇后已經開口了,便沒有不答應的道理,這泰安宮還得汪皇后打理。
汪皇后給朱祁鈺帶上的十二旒冕,似是想到了什麼,掩着嘴角笑了一下說道:“夫君也悠着點,我伺候夫君這麼些年,還力有不逮,這倆小娘子都是剛出窯的瓷器,夫君勢大力沉,可別把瓷器碰碎了,讓思娘看岳u是,思娘怕是得樂幾個月。”
疏浚好的水路自然是暢通無比,沒疏浚過的水路,疏浚的過程也是其樂無窮。
“我昨日聽聞了康國公元配劉氏敲了登聞鼓,便準備了這道懿旨,這外廷之事,臣妾也不知道其詳,不知道能不能幫得上夫君。”汪皇后給朱祁鈺綁上了冕服素紗大帶(腰帶),用金鉤掛在了衝牙之上,而後整理了下這大帶上的五彩絛,就這個五彩絛,看似簡單,可冉思娘學了很久,都學不會怎麼去整理。
朱祁鈺看着桌上打開的懿旨,笑着說道:“知我心者,娘子也。”
“咱去上朝了,過年這些日子,娘子就留在這後院?也省得母親天天唸叨你。”朱祁鈺的手有些不老實,卻被汪皇后抻開,這冕服穿起來格外的麻煩,弄亂了再穿就誤了上朝的時辰,寵冠後宮的冉思娘也不敢做抻開這個動作,皇后卻可以做得。
皇帝生母吳太后對冉思娘不滿意,因爲冉思娘操持的醫道賤業,吳太后對皇后也不滿意,因爲汪皇后主持巾幗堂,整日裏拋頭露面,也不在宮中。
吳太后奈何不了汪皇后,也奈何不了冉思娘,一個握着六宮之主的印綬,一個握着泰安宮的財權。
“好。”汪皇后又端詳了一圈,夫君這身骨確實能撐得起這冕服來,冕服裝飾繁瑣,就連着蔽膝都繡着十二章裏的四章,很容易喧賓奪主,可是她的夫君穿上,首先注意的到的是夫君,而不是衣物。
汪皇后突然踮起了腳尖,在朱祁鈺耳邊輕聲說道:“夫君長得真好看。”
汪皇后說完便抽身而去,根本不給朱祁鈺反應的機會,躲得遠遠的,笑個不停,朱祁鈺搖了搖頭,笑着說道:“調皮。”
這冕服穿起來有些重,而且行動不便,興安一直在大駕玉輅前等着,見陛下上了車架,才一甩拂塵,大聲的唱道:“起駕!”
忠國公石亨上到了白象的身上,扛着自己的鉤鐮槍,拍了拍白象,在太常寺的樂班奏樂聲和號角聲中,駕着白象向着承天門而去,十八架先導車亦步亦趨的前進着,九六三,十八匹馬拉動的大駕玉輅穩穩的前進。
朱祁鈺曾經就石亨做先導的問題,和石亨詳談過,畢竟已經貴爲國公,今非昔比,再一直讓國公爺做這個等同於牽馬墜蹬之事,有損國公的顏面,朱祁鈺的意思是讓石亨的侄子定遠伯石彪爲先導。
可是忠國公石亨不這麼認爲,爲陛下前驅這個差事,怎麼是損了體面,分明是體面本身。
最後,這爲陛下前驅之事,還是給皇帝養白象的忠國公石亨繼續主持。
淨鞭三聲響,羣臣魚貫入朝,三呼萬歲,大明最後一次的朝會便開始了。
小黃門拉開了明光甲葵花引首、抹金軸的青色誥命詔書,興安看着上面的柳葉篆,陰陽頓挫的喊道:“奉天誥命皇后,有旨:”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爲王前驅。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爲容!”
“今有康國公元配劉氏,性行溫良,克嫺內則,淑德含章,人品端方,嘉惠成於自然,仁孝本於天賦,特賜一品誥命夫人,欽崇天道,永保天命。”
“鹹使知聞。”
這就是汪皇后給朱祁鈺的那本誥命懿旨,裏面的內容是冊封王復元配爲誥命夫人,這道懿旨並不難懂,開篇引《詩經·衛風·伯兮》之言,這是先秦時一個女子在丈夫從軍之後,爲了表達對丈夫的思念所作。
其整句譯爲:我的丈夫真威猛,真是邦國的英雄。我的丈夫執長殳,做了君王的前鋒。自從丈夫東行後,頭髮散亂像飛蓬。膏脂哪樣還缺少?可爲誰修飾我的顏容!
這個引用,便是引經據典,王復爲君王前驅之事不能明說,引經據典,大約就是懂的都懂。
命婦皆由六宮之主管束,恩封詔書理應太后懿旨,可孫太后交了權,吳太后不掌權,自然是皇后懿旨。
“宣一品誥命夫人劉氏。”朱祁鈺對着興安說道。
登聞鼓案是頭等大事,朝議大會本就是宣佈爲主,真的做決定在文華殿的廷議廷推之上。
“宣一品誥命夫人劉氏覲見。”興安吊着嗓門喊着,站在奉天殿前的小黃門們,朗聲齊喝,就將大明皇帝的天語綸音傳到了宮門處。
劉氏拉着兩個孩子,候在左順門,在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的情況下,就被套上了誥命夫人衣服,旨意也傳到了劉氏的手中。
劉氏帶着兩個孩子一步一步的走進了奉天殿內,三拜五叩後,跪在地上,顫顫巍巍的說道:“罪婦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妻告夫,無論對錯,都要入監,劉氏自稱罪婦,若不是聽聞阿史那儀帶着那個王永貞那個野種回了大明,她也不會去敲登聞鼓。
興安看着面前拉開的聖旨,又看了眼陛下,大聲的喊道:“奉天承呋实郏兄迹簾o罪,欽此。”
這是興安這些年宣讀聖旨裏最簡單的一個,裏面就倆字,無罪。
這是朱祁鈺在動用皇帝的司法特權,啓動了非刑之正的程序,不講任何道理、不講任何原則的寬宥了劉氏妻告夫的罪狀。
妻告夫有罪,這不是大明獨有的,比如兩宋著名詞人李清照,就告了她的夫君張汝舟不法,張汝舟有罪褫奪了官身充軍柳州,而李清照也鋃鐺入獄。
刑部尚書俞士悅握着笏板,多少有些無奈,陛下昨日已經照會,刑部也拿出了章程,打算從這親親之誼的五常大倫的角度去請皇帝寬宥,再加上今日誥命夫人的榮恩,要想治劉氏有罪,得先褫奪了這一品誥命夫人的榮恩。
俞士悅大抵能理解陛下爲何會直接下旨,不想讓刑部難做,讓刑部尚書被仕林們口誅筆伐爲佞臣罷了。
俞士悅作爲大明朝堂十一年不倒的刑部尚書,這點風雨,他還是能承受的住的。
“陛下,如此兒戲寬宥,臣以爲不妥!”刑科給事中程思敏聽聞如此荒唐詔書,立刻站了出來俯首說道:“大明國法在前,偾跬跹}本爲我大明官員,在奉天殿上逞口舌之快,行不法忤逆聖意,而後奉贍懼鳎殉少酋,陛下英明以國事爲重,不計前嫌,恩榮封康國公,以靖邊安,臣肯陛下還請三思。”
俞士悅聽聞立刻頭皮發麻,程思敏雖然是科道言官,但他是刑科給事中,程思敏是完全不懂。
俞士悅立刻出班俯首說道:“陛下容稟,程給事中剛剛從雲南巡檢邊方歸京五日,京中事多有不察,此言此語,皆因知其一,不知其二。”
朱祁鈺還以爲這程思敏是這跳上來的第一條魚,結果看着程思敏一臉迷茫的模樣,搖頭說道:“歸班吧。”
程思敏入京五日,並不懂這《京官的自我修養》,也不知道帝不動,我不動,帝一動,我惶恐的慣例。
陛下這餌連個鉤子都沒有,程思敏也要咬,屬實是涉世未深。
朱祁鈺看着劉氏的狀態,就知道劉氏現在的情緒很不穩定,本來打算宣阿史那儀和王永貞入殿的皇帝,也打消了這個念頭,開口說道:“王夫人,你敲響了登聞鼓,現在見到了朕,有何冤屈,一一道來。”
劉氏狀態很差,差到離瘋癲只有一步。
第九百三十九章 在讓人失望這件事上,從不讓人失望
“陛下……”劉氏跪在地上,開始講述這些年,她的遭遇。
朱祁鈺十分認真的聽完了劉氏的描述,她的話絮絮叨叨,囉裏囉嗦,甚至有很多很多重複的地方,這麼一個名門閨秀出身,落到這般地步,如同祥林嫂一樣反覆唸叨着那些話。
劉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去了哪裏,景泰三年王復棄筆從戎當了掌令官,再聽到消息,便是王復叛了大明,投奔了瓦剌人,這對劉氏而言宛若晴天霹靂,在她心目中,那個爲家裏遮風擋雨還有些剛直的夫君,就這般投了敵。
劉氏在擔驚受怕中度過了一年,大明皇帝把渠家三兄弟送進了人間地獄解刳院之事,路人皆知,陛下對貳臣僮訌牟粚捤。瑒⑹线@一年的時間裏,一直做噩夢,夢到緹騎踹了門,把她們一家人都送進了解刳院裏,歷經十八層地獄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劉氏在這一年的時間裏,噩夢和現實分辨不清楚,渾渾噩噩,緹騎沒到,倒是險些把劉氏給活活嚇死,劉氏挺過了這一年,家中已經劇變,過去來往的親朋都斷了聯繫,兩個兒子在國子監也是飽受屈辱,這國子監的稟生們,總是欺辱他們,而後便退了學。
若是這般,劉氏還能挺得住,可是她的孃家人,直接和她恩斷義絕,而王復的宗族海寧王氏也將王復,還有兩個孩子移除了家譜,劉氏幾次上門求告,都被拒絕,這些年,劉氏和兩個兒子完全靠着王復的俸祿過活。
當初廷議王復之罪,胡濙以親者痛仇者塊給糊弄了過去,王復左右不過是一個被罷免的四品,也無人糾纏,真的糾纏,大明誰能在禮法上胡濙辯經?
王復的兩個兒子本來要參加順天府的鄉試,奈何這報名之後,就被順天府移除了名錄,連鄉試都無法參加,而後王復的兩個兒子想要棄筆從戎投京營去,奈何這京營已非當初,現在想進京營,難如登天,若是要錢還好說,劉氏嫁過來帶了好大一筆嫁妝,變賣一些也能拿得出,奈何現在進京營,這第一關就過不去。
王復投效瓦剌,是貳臣僮樱宕坏萌胄形椋蔷I的鐵律。
後來王覆被封爲了康國公,劉氏更是感覺屈辱,這康國公之位,證明了自己的丈夫的確是個有本事的人,不過這滿腹經綸、渾身的本事都給瓦剌人效了力,能把大明朝廷逼的冊封康國公換輪臺城的地步,她的夫君是不折不扣的大奸大惡之臣。
旁人的白眼和譏諷、宗族的切割、孩子前途屢次受阻、夫君不忠不孝不悌、劉氏擔心陛下雷霆之怒,擔驚受怕過了這麼些年,終於在阿史那儀和王永貞回到大明朝的時候,崩潰了,拉着孩子,就來到了登聞鼓院,敲響了登聞鼓。
劉氏如泣如訴的將自己的冤情陳述,而狀告的罪名是王復有妻娶妻。
按照大明一貫的敘事風格,也先是大明冊封的敬順王、瓦剌都總兵、答剌罕、太師淮王、大頭目、中書右丞相,王復到也先王帳做事,仍然是大明臣子,這一敘事風格也符合一貫的天可汗理論。
《中庸》有言:凡爲天下國家有九經,曰:修身也,尊賢也,親親也,敬大臣也,體羣臣也,子庶民也,來百工也,柔遠人也,懷諸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