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這是幼稚嗎?陳懋當然清楚這都是好意,不過他征戰一生,對生死看的並沒有那麼重,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罷了。
枯木怎逢春。
陳懋看着皇帝那張英氣的臉,雖然看不清楚,但心中仍有陛下的模樣,陳懋開口說道:“陛下啊,臣在東南時,驚聞這京師出了天大的亂子,最擔心的便是這社稷顛覆日月倒懸,生民苦楚飄零,得虧陛下臨危,受命於天,這大明纔沒有散了架。”
對於陛下的皇位的法理,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看法,朱祁鈺自稱是承列祖列宗遺志,孫太后認爲是自己懿旨讓庶孽鑽了空子,朝臣們則覺得羣龍無首趕鴨子上架,坊間多有謠言郕王謙恭未篡時,甚至還編排出土木天變是皇帝和瓦剌人的合郑恿嘶逋酰@陛下在民間的模樣,愈加陰損了起來,而陳懋則認爲,受命於天。
“這眼看着,大明越來越好,臣若是有何遺憾,便是沒看夠這大明大好河山,不過也夠本了,看到大明水師在峴港時,臣當夜就沒睡,高興的睡不下。”陳懋繼續低聲說着話。
朱祁鈺抓着陳懋的手,大聲的說道:“開海事,乃是海陸並舉之大計,浚國公高興,咱也高興,浚國公回京這幾個月,唐興和劉永瞻。雅f港宣慰司打下來了,這海道,又是咱大明的了。”
“好,好!好!”陳懋一愣,聽明白了陛下的話,一連說了三個好,眉開眼笑,看着陛下笑意更甚。
陳懋繼續問道:“陛下,臣還念着入交趾馳道之事,不知有何變動嗎?”
朱祁鈺對這件事也是頗爲關切,笑着說道:“仍在勘驗,工部遣了不少主事前往,快也要到明年春,纔能有個章程,到時候,還需要浚國公看看,拿拿主意。”
“好事多磨,好事多磨,沒什麼變故便是,臣怕是看不到了。”陳懋一聽還在勘驗,就知道朝廷真的在辦這件事,而不是爲了哄他。
陳懋沉默了許久,才用力的睜了睜眼說道:“陛下,臣說句僭越的話,開元年間,唐明皇任人唯賢、肅清吏治、興文教振武備、禁奢靡尚節儉,短短數年,蒸然盛世,帝居在震,龍德司春,開元布澤,含和尚仁。”
“開元二十九年,唐明皇覺得自己大事都辦完了,就開始胡鬧了起來,最後弄的這大唐天下急轉而下,陛下啊,唐明皇殷鑑在前,陛下勵精圖治,勤政若高皇帝,臣偶有憂心,便是陛下了。”
唐明皇,李隆基的廟號是唐玄宗,但多數情況下都叫他唐明皇,這其實把司馬懿稱作晉宣皇,是一個道理,大抵就是不道,連皇帝二字都不合稱。
修史,是一件很嚴肅的事兒,哪怕是李隆基和楊貴妃的愛情如何感天動地,都改變不了他不配皇帝合稱。
大明天下無敵,是因爲陛下天下無敵,當陛下不能天下無敵,大明又如何天下無敵呢。
朱祁鈺非常鄭重的說道:“不會,浚國公擔憂之事,朕許諾,不會,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浚國公的臉上浮現了笑意,這個笑容是十二年忠盏闹鞴切壑鞯男牢俊�
陸子纔在旁邊忐忑的說道:“陛下,要不讓浚國公休息?”
浚國公已經非常疲憊了,這強打着精神說了這麼多話,已經有些氣若游絲了。
膽敢要求皇帝做事的,陸子才這個醫倌已經不是膽大妄爲去形容了,可浚國公是他的病人,本着對病人負責,陸子才也要提醒一二。
“好,好。”朱祁鈺將陳懋的手放在了被褥之下,才說道:“浚國公好生休息,咱先走了,改日再來看望,明年開春,工部就拿出章程來了,到時候還得浚國公主持。”
“恭送陛下。”陳懋用了好大的力氣,才說出了這最後幾句話。
朱祁鈺剛走出王府,還沒上車駕之時,就聽到了國公府內一陣急切的腳步聲,朱祁鈺轉身瞪大了眼睛,看到了太醫們奔走的身影,一個小黃門匆匆跑了出來,這小黃門一邊跑一邊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陛下。浚國公……薨了。”
朱祁鈺眼前一黑,用力的握住了車駕的扶手,纔算是穩住了身形。
第九百二十七章 以言降罪的無道昏君
“陛下。”興安趕忙湊上前去,扶住了朱祁鈺。
“朕沒事。”朱祁鈺站在車駕前,擺了擺手,只是浚國公陳懋的忽然離去,讓他一時難以接受,有些恍惚。
興安低聲勸慰着皇帝:“陛下,浚國公過了年就八十三歲了,是喜喪,況且浚國公爲大明徵戰多年,身上還有很多的傷。”
陳懋病逝的原因,就是冬天到了,舊傷復發引起的器官衰竭,這種病,即便是當下世界上醫術最好的太醫,也只能徒嘆無力,看着病人被病痛折磨,直到死去。
“嗯,朕知道,喜喪,喜喪也是喪,讓禮部準備官葬吧。”朱祁鈺抓着車駕的扶手,他其實很想進國公府看看,但是他是皇帝,是天子,他不能給臣子送行。
朱祁鈺站上了車駕,再次看了一眼浚國公府,對着興安說道:“讓太子帶着朕的悼文,主持官葬。”
興安甩動拂塵大聲的喊道:“起駕。”
朱祁鈺從來沒有變成一個冷血無情的、薄涼寡恩的政治生物,他是個人,是個俗人,他也有七情六慾,但是作爲皇帝,他無論如何哀痛,都需要放下,繼續向前。
浚國公陳懋的悼文是朱祁鈺親手寫的,將陳懋的一生功績記錄了下來,這個爲大明徵戰一生的老人,最後走的時候,是極爲欣慰的,他看到了大明正在用極快的速度恢復着國力,陳懋若是見到了朱棣,他可以問心無愧的說一聲,大明山河無恙,地盤還大了幾分!
文皇帝一定會很高興,文皇帝一輩子都在爲大明打地盤。
禮部尚書姚夔請旨,爲浚國公加官太保,贈清威郡王,諡號武靖,以兵徵,故能定,克定禍亂曰武;成惺拱玻岬掳残曰靖。
朱祁鈺准奏,輟朝三日,以示哀悼。
“誰寫的!讓盧忠把他給朕找出來,送爪哇!”朱祁鈺將手中的一卷書用力的擰了下,扔在了地上,餘怒未消的說道:“放狗屁!臭不可聞,噁心!”
“這幫弔書袋的措大,除了奔着下三路去潑髒水,還會幹點別的嗎?還能幹點別的嗎?”
朱祁鈺向來不怎麼愛惜自己的名聲,民間多有流言,郕王篡位坐了寶座,朱祁鈺聽之任之,偶爾在廷推的時候,還會自嘲。御史大夫、翰林院翰林有時候也會罵皇帝是亡國之君,罵的多了,朱祁鈺頂多有些不樂意,他覺得自己怎麼着,也不應該跟隋煬帝並列纔是,不過也是置之不理。
這卷書上罵的不是皇帝,要是罵皇帝,朱祁鈺只會一笑而過,可這書裏,罵的是陳懋,這位在大明風雨飄搖之時,爲大明撐起了東南一片天的柱石。
在書中,說陳懋久享祿位,窮奢極侈貪墨鉅萬,聲伎滿院,雖老不少減雲,至交趾更豪奢,以養驪珠女爲樂。
陳懋貪墨鉅萬、聲色犬馬豢養聲伎,被褫奪了寧陽侯的爵位,這件事早有定論,不過是在興文匽武大勢下的自污手段,到了交趾,陳懋養沒養驪珠女,朱祁鈺能不知道?浚國公府鐵冊軍又不是喫乾飯的。
剩餘的內容,大幅大幅都是些朱祁鈺看都沒法看的污言穢語。
讓朱祁鈺如此憤怒甚至要抓人,以言降罪的原因是:這書裏,陳懋的死,是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興安一直等到皇帝陛下消了氣才說道:“陛下,真抓嗎?”
朱祁鈺已經恢復了冷靜,語氣頗爲平靜的說道:“抓,御史、翰林定會說朕獨斷專行,說朕堵塞言路,說朕什麼都行,但朕就是要抓人!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把人抓了,送爪哇去,讓南洋商總劉天和好生招待,朕不要他死,要讓他在爪哇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好好的活着。”
“以言降罪的無道昏君,朕今天還當定了!”
事情並不複雜,陳懋病逝,是個大事,朝廷輟朝,太子主持官葬,這麼大一件事,爲了博人眼球,一個詩社的筆正才弄了這些齷齪,緹騎們抓人的動靜都小不了,這消息很快就傳開了,朱祁鈺左等右等,就是沒等到奏疏,更沒等到有人爲這事兒說三道四。
朝臣們聽聞皇帝因言降罪,立刻鋪開了奏疏,準備和陛下痛陳厲害。
開什麼玩笑,因言獲罪,這口子絕對不能開!
怎麼可以因言降罪?大明這麼大,難道就容不下一點批評的聲音嗎?!
結果御史們、翰林們一聽說事情始末,立刻把磨好的墨給倒了,說了一聲活該,啐了一口,再感慨一聲陛下盛怒之下居然只是把人送去了爪哇,而不是解刳院,於少保這麼多年勸仁恕,還是有些效果的。
陛下維護的是臣子的聲譽,臣子們沒有理由爲這種爲了博人眼球而胡說八道的人上奏求情,這等糟爛事兒,誰都不想沾染。
禍從口出,病從口入,浚國公屍骨未寒,就潑這麼噁心的髒水,還傳的哪裏都是,最後被陛下看到。
于謙什麼態度?
于謙的態度是連帶着詩社腥思凹揖欤坏浪妥ν郏@事絕對不是一個筆正自己就幹出來的,整個詩社能過稿刊印,最後流傳甚廣,甚至流傳到了皇帝的案前,這詩社理應同罪論之。
三法司對於少保的諫言極爲贊同。
朱祁鈺安插的兩個水猴子,宋傑、井敏上奏,這家詩社居然是駙馬都尉薛桓的產業,而這些事兒,居然是薛桓授意做的,目的很單純,噁心皇帝,對皇帝奪了他們五城兵馬司的權柄表達不滿。
朱祁鈺勃然大怒,立刻讓盧忠調查,次日便褫奪了薛桓的爵位,薛桓和他的詩社一幸坏溃妓妥ν廴チ恕�
太子主持官葬,忠國公、晉國公、英國公、成國公、定國公親自到國公府悼念,文武百官送行入葬,在南京的魏國公也發了悼文,而後聞訊的黔國公府亦發悼文,最後反應過來的是遠在交趾的浚國公府,陳懋子陳潤請旨入京守孝。
朱祁鈺並沒有准奏,責令陳潤仍鎮交趾,不得回京守孝,這是奪情,陳懋病逝,可是交趾不能亂,陳潤便不能回,朱祁鈺思考再三,還是令陳懋三子陳晟回京守孝。
陳懋葬禮結束之後,朱祁鈺收到了松江府奏報,舊港梅州李氏李成文抵達新港,因爲冬天密州市舶司結冰,改爲陸行進京面聖。
于謙贏了,李成文順利抵達,只不過吐得七葷八素,需要在松江府頤養半月,纔會進京。
這一路上,李成文在廣州府電白港靠岸,因爲軟腳瘟的緣故,李成文身體其實並不好,這一陣吐,把李成文給折騰的夠嗆,但李成文在廣州府並未停留過久,一路北上,一直到松江府市舶司,纔算是下了船。
李成文很清楚,他入京,很有可能影響到大明皇帝、朝廷對南洋僑民的態度,而這個態度決定了朝廷的政令,李成文很清楚他並不強健的體魄和肩膀上,扛着的到底是什麼。
所以,這一路李成文不敢因爲自己身體不好,不敢有任何的耽擱,因爲這一耽擱,耽擱不僅僅是他們李氏,還有南洋僑民。
李成文不僅自己來了,李成武的長子、次子也以慕大明風華、照顧叔父爲由,隨船進入了大明。
李成文因爲軟腳瘟不能生育,李成武將自己的次子過繼給了李成文,所以稱叔父。
“李成文這軟腳瘟能治得好嗎?”朱祁鈺詢問着身邊的冉思娘,夜已經深了,朱祁鈺批閱完了今日的奏疏。
冉思娘簡單的詢問了一番,搖了搖頭說道:“治不好,這病治不好的,這病不死,也是終身殘疾,他這算是好的了,這哥哥當的,真是有情有義。”
久病牀頭無孝子,李成文這個病是個磨人的病,李成武能把李成文照顧的風流倜儻一表人才,着實不易。
“夫君,這兩年爲何夫君就住在這講武堂後院,不回泰安宮了?”冉思娘問出了這個埋在心裏的疑惑。
朱祁鈺想了想,並沒有選擇糊弄而是實話實說道:“景泰九年秋,王直帶的那個翰林院講筵學士,和宮婢起了齷齪之後,朕,就不怎麼回去了,弄死朕纔行,弄不死朕,朕就能弄死他們。”
朱祁鈺把那個和泰安宮宮婢勾勾搭搭的講筵學士,送到了奴兒干都司永寧寺修碑去了。
冉思娘打了個寒顫問道:“他們是誰?”
朱祁鈺直言不諱的說道:“不是具體某個人,而是一羣竊國爲私的蠹蟲,他們恨朕不讓他們竊國爲私,朕是皇帝,朕的權力是無限的,可是朕是個人,他們可以想辦法除掉朕,朕只要不死,他們就不敢對泰安宮裏任何人下手。”
“還敢有人對陛下下毒手?!”冉思娘驚駭無比。
朱祁鈺點頭說道:“竊國爲私都敢,還有什麼不敢的。”
韃清朝修明史,向來不客觀,更不公正,但是對明代宗和明代宗的長子朱見濟的死,連韃清朝修的明史,都沒有明確說是病逝,而是單寫了一個崩字,死的不明不白。
朱祁鈺只要保住了自己的命,泰安宮就沒人敢動。
“思娘,你說清威王,是不是咱去看了,才……”朱祁鈺有些不確定的問道,只是他的話還沒說完,冉思娘就打斷了他的話。
冉思娘看着朱祁鈺瞪着大大的眼睛,頗爲篤定的說道:“夫君怎麼能這般想?清威王本就行將就木,一身都是爲了大明留下的傷,夫君去了,反而了卻了清威王的心病,走的踏實了許多。”
“真的?”朱祁鈺仍然是有些猶疑。
冉思娘看着窗外靠在朱祁鈺懷裏說道:“以清威王身上的傷而言,至少有十三創,即便是痊癒了,到了這冬天,也是鑽心的疼,清威王打了一輩子的仗,疼痛還好,可是這最可怕的便是這傷口,如同被螞蟻咬一樣的癢,這纔是折磨人的地方。”
“疼,可能忍得住,可是這癢卻不行,不抓破了,不抓的都是血,是止不住的,太醫院說要用福祿三寶給清威王鎮痛,清威王紫府清明,堅決不肯,說死也要死的明明白白,他不要做糊塗鬼。”
“我知道夫君對清威王薨逝很是悲傷,可我作爲一個太醫,還是要說,清威王走了,便不用那般痛苦了,臨到了,清威王其實心心念唸的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得了夫君不會二字,才安了心。”
“陛下一諾千金,從不食言。”
朱祁鈺聽聞後,愣愣的說道:“不管真假,思娘都寬慰了咱幾句,便好受了些。”
“我說的是實話啊,要不陛下到解刳院裏看看?”冉思娘眉頭稍蹙,想要證明自己實話實說,最好的地方,便是解刳院。
“解刳院?盧忠去了都腿軟的地方?不去。”朱祁鈺立刻搖了搖頭,他不是從業者,到地方萬一腿軟,那不是皇帝失儀嗎?能不去,就不去。
冉思娘笑着說道:“夫君這個閻王爺從來不去解刳院這個閻王殿裏看看,要不去看看?”
“不去不去。”朱祁鈺又搖了搖頭說道:“不去。”
朱祁鈺心裏很有數,他要是真的去了,冉思娘怕是得失寵,畢竟丟人的瞬間被寵妃看見,這再展雄風的時候,多少都有些尷尬。
“最近出了些事兒,朕這心裏頭兒,有些迷茫。”朱祁鈺抱着冉思娘略顯失神的看着窗外說道。
冉思娘大感驚奇,她這個夫君別的不說,就是這個目的性,是非常強的,很有主意的一個人,能讓朱祁鈺迷茫的事兒,讓冉思娘大感驚奇的問道:“陛下這是怎麼了?”
朱祁鈺抓着冉思孃的手說道:“鐵馬是蒸汽機驅動的,你知道,蒸汽機確實很厲害,可是它太厲害了,厲害到朕有些害怕了。”
“石景廠製造的蒸汽機不過三萬臺,已經造成了超過三十餘萬人失業了,近千餘工坊被機器給擠沒了了,蒸汽機價格不便宜,工坊上機器,沒那麼雄厚的資財,工坊不上機器,生產的成本又太高了,便打不贏同行,商品的價格隨着生產力增高而降低,工坊不上機器,利兒只會越來越薄,甚至難以維持,織造局的女工首當其衝,受到的影響極大。”
“計省估計,繼續推廣下去,還有數十萬失業,朕弄這個蒸汽機是爲了便民,不是爲了戕害百姓,計省也希望石景廠能稍微慢一點。”
“蒸汽機出現後,大明的生產力會飛速提升,生產的流動資財會呈現出一種井噴式的增長,可是到老百姓手裏的流動資財,並不會隨着生產力的提升而飛速提升,這是客觀的市場規律,如此多的流動資財無法被消費,也會導致冬序。”
“以石景廠煤井司舉例,本來石景廠煤井司有開坎兒井工匠一千三百人,上了蒸汽機後,只需要兩百人左右就夠用了,幸好現在大明官廠還在新籌辦,這些人還有去處。可是,石景廠的煤料生產效率提高了兩倍有餘,可是京師就這麼大的地方,就這麼多人,挖出來的煤卻用不完,堆積如山,還容易發生火災。”
冉思娘聽了半天,愣是沒聽明白夫君的擔憂,她無奈的說道:“夫君,我沒聽懂,要是醫術上的事兒,我還能說幾句,可是這些事,陛下得跟於少保商量。”
朱祁鈺也沒指望冉思娘能聽明白,他笑着說道:“朕就是有些迷茫罷了,跟你倒倒心裏的鬱結,說出來便好了很多,朕總不能跟於少保說,朕很迷茫吧。”
“朕其實跟你細細講,你也能聽明白,裏面其實只有兩個關鍵,第一個是工坊上機器的錢哪裏來,第二個是老百姓手裏沒那麼多的錢來消費那麼多的流動資財。”
“要解決不難,寶源局給工坊借錢,工坊上了機器把錢賺回來,再還給寶源局,這聽起來是不是特別簡單?道理是這個道理,可事兒不是這個事兒。”
“就如同賑災一樣,朕有錢,朕放的錢,要過一道一道的閘,能真正的流入需要的地方,則是少之又少了,朕以爲有個三成就可以燒高香了,可是計省告訴朕,頂多能有一成,甚至不到一成,因爲幹工坊利兒不夠厚,不如買商舶拆股認籌賺得多,錢一定會被挪作他用,脫實向虛,錢一定會流向錢最多、不缺錢的地方。”
“這第二個關鍵,則是讓老百姓多起來,讓老百姓手裏的錢多起來,這市場自然就大了,生產的流動資財就有去處了,這問題便迎刃而解了。”
“話是這麼說,可是讓老百姓多起來需要時間,人口增速遠低於生產力的提升,至於讓老百姓們手裏的錢多起來,那可就太難太難了,不是朕讓勞保局提高勞動報酬底線就能解決的,讓老百姓有錢,比讓勢要豪右們虧錢還難受。”
“因爲百姓有錢就有了物質基礎,有了物資基礎,這些勢要豪右們便不能肆意朘剝百姓了。”
冉思娘臉色羞紅,抿了抿嘴脣低聲問道:“夫君,這兩個關鍵,握的可曾舒適?”
“頗爲舒適,這不是習慣了嗎?”朱祁鈺握了握關鍵,手感極佳,有點像極爲勁道的麪糰。
第九百二十八章 沒有人,比朕,更懂抄家!
朱祁鈺對兩個關鍵、一箇中心的把握是非常熟練的,這朱祁鈺和冉思孃的配合是極其默契的,整個過程突出一個老夫老妻的順理成章,抬抬手,她就抬抬頭,撐胳膊,她便會翻個身,咬咬牙,她便會吸氣收腹使勁兒,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自然而言,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的水到渠成。
默契這東西是長久配合才培養出來的,這種默契所帶來的的順暢體驗,是長時間疲勞工作後緩解疲勞的最好辦法。
高婕妤入宮已經五年,可是依舊無法培養出這種水到渠成的默契,更遑論新入宮的秀女了,朱祁鈺連新入宮秀女的名字都沒記住,模樣更是沒什麼概念,美的確是美,不過美的很有距離。
雖然有隻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的老話,但也有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說法,便是這般道理。
朱祁鈺起牀的時候才四更天,他要去廷議得早起,而冉思娘一如既往的選擇了賴牀。
“臣妾還以爲能成爲讓君王不早朝的妖婦,結果陛下這還是常朝不輟。”冉思娘笑盈盈的說着話,泰安宮的規矩沒有皇宮的多,講武堂後院大別墅的規矩就更少了,幾乎沒有,朱祁鈺也不是個窮講究的人,規矩自然能少則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