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82章

作者:吾谁与归

包廂裏極其熱鬧,幾個御史,過了宵禁的時候,依舊在這地方尋歡作樂,推杯換盞,言談之間頗爲激動,似乎是在大聲密肿攀颤N。

一個人顯然是喝的有點大,舌頭都捋不直的說道:“陳總憲,這朝堂之上,武夫當道,整個朝堂都是烏煙瘴氣。”

“王老師父把權柄交於了于謙,于謙倒好,整日裏爲羣武夫說話。”

“最近又開始改良當年的軍屯衛法,這不是瞎胡鬧嘛。”

興安聽得清楚,說的是王直說了那句:一百個王直也比不上于謙,把權柄交給了于謙,于謙卻不爲文人們說話。

此話一出,包廂裏立刻安靜了下來,顯然這位口中的陳總憲,纔是這次的主角。

總憲,是左都御史的另外一個叫法,算是尊稱。

徐有貞本就是總憲,他離京去治水了,都察院現在的左都御史空缺,現在有幾個右都御史,都在爭這個總憲。

興安立刻就知道里面的陳總憲到底是誰了。

陳鎰,是于謙舉薦的人。

當時京師需要堅壁清野,陳鎰出京師主持安撫京畿,收攏百姓入城,鞏固城防,做的還不錯。

也先帶着瓦剌人倉皇出逃,陳鎰又組織百姓安撫地方,因爲是于謙舉薦,陳鎰愈加的招搖,常以總憲自居。

“萬夫一力,天下無敵啊。”陳鎰似乎是非常不屑的說道。

這是當初軍衛法的創始人找獠畡⒒鶆⒉疁氐脑挕�

大明在這個時候,依舊清楚的知道,最強大的力量是什麼,也清楚的知道獲得百姓的支持,有多麼重要。

興安一聽陳鎰說話,立刻確認了裏面的人的確是陳鎰。

陳鎰笑了兩聲,說道:“陛下意圖恢復天下軍衛屯田,不就是想借這個勢嗎?陛下聖旨不可違啊。”

問話的人一聽陳鎰這麼說,也是有些急切的問道:“這怎麼可好,我們可是在京畿有不少的經紀,他們幫我們把持了數千頃田畝,這要是陛下的農莊法真的推行下來。那豈不是……豈不是太虧了嗎?”

嘴上都是皇恩浩蕩,心裏卻全都是生意經。

興安在這燕興樓待的日子久了,聽得多了,也是感慨。

陳鎰搖了搖頭,頗爲神祕的說道:“於少保說得好啊。”

“於少保說天下無事不私!無人不私!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

“唯陛下一人公耳!”

“於少保說得好啊!這天下不就是這個道理嗎?”

“可是這農莊法可用一時,等到真的擊垮了瓦剌人,大明江山鼎盛,到了馬放南山的時候,興文匽武是大勢所趨。”

“這一人公耳,介時也會私啊,此時此刻……”

陳鎰話說了半截,但是問話的人,顯然已經明白了陳鎰話裏話外的意思,大喜過望,拍桌而起的說道:“正如那,彼時彼刻啊!”

“來,讓我們爲此時此刻,正如彼時彼刻,共起一杯!”

酒杯相碰,包廂裏卻是熱鬧起來,但是顯然有人和興安一樣,完全沒聽懂這此時此刻與彼時彼刻,到底像在了哪裏。

“陳總憲,小人糊塗,這啞謎就不要打了吧,小人沒聽明白。”一個御史顯然不懂,便問了出來。

興安趕忙屏氣凝神細聽。

“當年太祖昭皇帝何其威武,大軍九月便完成了百年鴻業,奪下了這暴元的江山!”

“等到徵虜大將軍藍玉,在捕魚兒海,大破北元,北元去皇帝號。”

“之後呢?”

“大家都知道,徵虜大將軍藍將軍啊,被剝皮充草咯,傳示各地。究其黨羽,牽連致死者達一萬五千餘人。”

陳鎰笑着說道:“這就是彼時彼刻呀。”

興安的眉頭瞬間蒙上了一層冷汗,這羣朝臣正如陛下所言,真的是什麼都清楚,什麼都明白。

陳鎰樂呵呵的說道:“陛下好殺人,大家呢,都順着點陛下,我們無需反對陛下,等到這瓦剌人不再逞兇,這軍屯衛法也好,農莊法也好,到時候便自己崩解了。”

“陛下總是要興文匽武吧,也過不了幾年。”

“嘿,等到太陽落山了,咱們再接着幹就是了。”

“總憲高見!爲總憲舉杯!”一個御史叫了一聲好,端起了酒杯,大聲說道。

又是一陣碰杯的聲音。

陳鎰顯然也喝了不少的酒,喝大了,人就容易飄。

這人一飄,就容易說大話。

他笑呵呵的繼續說道:“之前徐總憲在的時候,徐總憲整日裏反對陛下的主張,我看,完全沒必要要反對嘛,相反,我們要誇。”

“誇,誇上天去!”

“誇得陛下如臨九霄!誇的陛下飄飄欲仙!誇得陛下不知東西南北!誇得陛下大踏步的走!誇得陛下哪天連於少保的話都聽不進去,一意孤行!”

“就到了諸位爲國盡忠的時候了。”

一個御史拍桌而起,大聲的說道:“好!”

“好一個如臨九霄,好一個飄飄欲仙,好一個不知東南西北,好一個大踏步,好一個一意孤行!”

“來,舉杯!”

興安已經汗流浹背,汗水淌下。

這幫人,這幫人,真的……好可怕啊!

興安繼續往下聽,但是他們已經不再談論國事,興安擦了擦額頭的汗,向前走去。

他回到了燕興樓,一羣番子已經回到了小房間裏,將所有關於西山煤窯之事,都交給了興安。

興安忽然開口問道:“上次咱家派下去,讓人尋找太常寺唱帝姬怨的那女子還沒找到嗎?”

皇子是什麼?皇子是大明的國本。

雖然現在太子還是朱見深,太上皇的庶長子,但是陛下眼下只有一子,實在是太少了。

陛下春秋鼎盛,那就得多生孩子,作爲陛下的大璫,那自然是要肩負起花鳥使的責任。

一個番子低聲說道:“稟大璫,未曾尋到,只知道不是太常寺的人,太常寺的樂伎萬沒有帶僕從的道理,小的再去打聽。”

興安略微有點無奈的點點頭,繼續問道:“那上次購買的太白樓,眼下改造如何了?若是可以了,就該用起來,那可是花了幾萬兩銀子辦下的產業。”

燕興樓,營收極好,賬目上銀子不少,便又買了另外一樓,這太白樓在西四胡同附近,都是商賈,若是用的好了,也是陛下耳目之一。

“這個倒是安排好了,等過了年,就能用了。”內侍趕忙回答道。

“那就好。”興安點了點頭,繼續處理着公案。

他一直沒睡,反覆琢磨着朝臣的話,這幫人,真是該死!

但東廠只有風聞言事,沒有緝捕審問權責,那是逡滦l的事兒,興安始終小心翼翼,從不逾越一步。

即便是陛下當初交待,清理皇宮的時候,他都沒碰那提督宮禁的腰牌一下。

幹什麼活兒,就是幹什麼活兒的,不能越俎代庖。

他反覆品讀這那羣人的話,越想越是脊背發涼,還尋思着法子,應該如何應對。什麼飄飄欲仙,太陽落山的鬼話,讓人汗流浹背。

直到破曉的時刻,他才站起身來,向着郕王府而去。

“陛下……”興安剛走進門,就看到了在院內練拳腳的陛下,趕忙迎上。

興安將自己聽到的事告訴了陛下,憂心忡忡。

朱祁鈺反而嗤笑了一聲,說道:“這種捧殺,也在朕面前玩弄?”

“班門弄斧,貽笑大方。”

朱祁鈺反而遞給了興安一本奏疏說道:“你瞧瞧這本,你纔會被嚇到。”

捧殺這種手段,實在是,太過於低級了。

這得捧到什麼地步,才能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太小看他朱祁鈺了吧。

這個陳鎰真的不大行。

朱祁鈺是什麼,是皇帝,皇帝是什麼?

皇帝本身就如臨九霄!

本來就有謠傳是大明皇帝是真武大帝轉世,還需要這羣弔書袋們去吹捧?

這個陳鎰以爲做了一點點事,又有于謙舉薦,總憲的位置,就可以坐穩了嗎?

開玩笑。

京師京官的任命,全靠朱祁鈺一個人說了算,誰舉薦的是很重要,皇帝用誰纔是關鍵。

“你告訴於少保,畢竟是於少保舉薦的人。”朱祁鈺吐了口濁氣,晨練結束,昨日略有一些疲乏,一掃而空。

“此人遠不如徐有貞,過完年,送到徐有貞處聽調,跟着徐有貞,好好學學,爲官之道。”

朱祁鈺不僅不給他左都御史,還要把他外放出京。

興安低聲說道:“陛下,要不要讓逡滦l把他拿了?”

這等亂臣僮樱粴⒃觞N震懾羣臣?

“朕有大事要辦,不要擅動,誤朕大事。”朱祁鈺搖頭,示意興安不要擅動。

對於他要辦得大事而言,陳鎰這等角色,實在是不值一提。

他要將自己的力量攥成拳頭,把事情徹底辦好。

第一百二十七章 爲醫學研究持續做出貢獻

興安拿過了奏疏一看,奏疏非常的長,約有三千餘字,而且公文沒有句點,看起來非常的費勁兒,之乎者也一大堆,讀起來頗爲困難。

他一直看到了朱祁鈺晨練結束纔看完了奏疏,卻是完全看不出什麼問題來。

“寫得好不好?”朱祁鈺收功吐氣,天氣雖然很冷,但是他身上卻冒着熱氣,晨練軍陣之法,着實費力。

興安愣愣的說道:“寫得好。”

奏疏說的是,陳邊務十事,樁樁件件,都說的很有道理,整篇文章讀下來,邏輯清楚有理,似乎是隻要做了這十件事,大明邊患即可安寧。

朱祁鈺擦了擦額頭的汗,笑着說道:“寫得好,但是裏面含沙射影,夾棍帶棒的說了誰?”

“你品出來了嗎?”

興安俯首說道:“臣愚鈍。”

“他在諷刺朕啊。”朱祁鈺點了點那本奏疏,笑着說道:“樁樁件件都在理,說的不錯。”

“你看那奏疏裏的第一事,明面上在說賞罰,但是卻有一句:臨陣退走而不問,軍法所難容,而石亨,始終不戮一人以徇。”

“表面上說的是石亨,但是卻是在說朕。”

“朕下旨,逃營者不殺,石亨執行朕的命令,有錯嗎?”

“但是這麼一句話,卻將臨陣和脫離軍戶,混爲一談,這叫什麼?”

“這叫混淆是非。”

朱祁鈺得虧是從後世來的,後世是個信息時代,信息鋪天蓋地,有真有假,需要自己去分辨,很多熱點的事,總是反轉又反轉。

他對這類的消息,只要讀下來,便知道了他們的落腳點到底在哪兒。

只需要讓子彈飛一會兒,事實的真相就會浮出水面。

朱祁鈺還是有耐心讓子彈飛一會兒的,比如魏興之事,就補差了將近兩個多月。

估計這個翰林院的庶吉士,還洋洋得意:我偷樑換柱的說你皇帝兩句,你卻還不知道。

朱祁鈺看的更加深入一些,朝臣們每天上那麼多的奏疏,其實就是在構建信息繭房。

沒辦法把你老朱家關進皇宮那個豬舍裏了,就想辦法把你關進信息繭房的豬舍裏。

這一點,于謙在他的奏疏裏也說的很明白。

「人君負天下之大任,必合天下之兄,而後能成莫大之功,建不世之業,從古以來未有不侄烧摺!�

「也往者太監王振以藻飾太平爲名,壅塞言路,下情無法上達,也先遣小人陳友等,北虜連年以進馬爲由,因此探知中國虛實,遠來寇邊。」

「王振素不習邊務,又不納羣言。輕導乘輿遠出,以挑禍釁邇者,猾虜又假以送駕爲由,深越關隘,直抵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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