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劉吉繼續說道:“可是宣皇在五丈原碰到了忠武侯的時候,反而是其徐如林,不動如山,滿朝文武皆言,司馬懿,畏蜀如虎。那請問賀總憲,這武侯,可會打仗?”
“忠武侯不會打仗,怎麼會是武侯呢。”賀章像是有些爲難的說道。
諸葛亮有沒有軍事天賦?那自然是有的,軍事天賦就是軍事天賦,這東西罕有,沒必要分出個高低貴賤來。
司馬懿一生打仗講究的就是一個速戰速決,來去如風,在曹丕稱帝后的三國時代裏,司馬懿若是沒碰到諸葛亮,司馬懿就是三國最亮的那個仔,打誰都是一個我必勝,砍瓜切菜,而且速勝,小鬍子看到司馬懿都得叫一聲祖師爺。
曹丕去世,孫權覺得魏國國主新喪,正是伐魏的好時機,孫權便在黃初七年八月出兵攻魏,司馬懿百日之內先打敗了孫權,又擊敗了諸葛瑾,斬殺張霸,這還算上動兵之前,黃初七年十二月,司馬懿班師升爲了表驃騎將軍。
司馬懿用兵突出一個雷厲風行,突出一個乾淨利落。
司馬懿碰到了諸葛亮之後呢?
諸葛亮送婦人裝扮,司馬懿受到如此屈辱,仍然按兵不動,什麼兵法、什麼陣法、什麼奇帧⑹颤N速勝,什麼旁人指摘,統統四個字,縮頭烏龜。
“你承認就好。”劉吉見賀章不反對,才繼續說道:“滷城之戰,忠武侯以糧道爲餌,乃是奇郑抉R懿不明,命張郃追擊,被伏擊,最終導致滷城之戰險些成爲宣皇陷陣之地,自此之後,宣皇便有了畏蜀如虎的名號。”
“宣皇怕的是蜀國,還是怕武侯呢?”
“倘若是因爲於少保設奇志鸵摴^,那忠武侯以糧道爲餌做奇郑参匆娛襻嶂髫熈P忠武侯,說忠武侯不該如此。”
“賀總憲,又將陛下置於何等處境?今日論出過錯來,陛下豈不是要得一個不如蜀後主的評斷?”
“忠武侯以糧道爲餌定勝合乎情理,文安侯以糧草爲餌,亦合乎情理。賀總憲總不能說,於少保不會打仗吧。”
說于謙不會打仗,那纔是睜着眼說瞎話,那西晉、北宋皇帝被俘之後,西晉衣冠南渡變成了東晉,北宋泥馬渡江變成了南宋,當初徐有貞要播遷南衙,只有徐有貞一人嗎?連俞士悅都把妻兒送走了。
正統十四年,大明皇帝被俘了,大明反而在京師城下打了一個漂亮的反擊戰,而後再接再厲,逼得瓦剌西進跑的無影無蹤。
這是于謙事實上的功績。
賀章沉默了片刻,纔對着月臺之上的皇帝俯首說道:“於少保自然有軍事天賦,陛下,臣沒有異議了。”
賀章見火候差不多了,選擇了認輸,這便是撤回了對於謙的彈劾,賀章做了這左都御史,成了這總憲之後,就沒有一次把彈劾收回去的,就連黔國公府的案子,賀章都是一劾到底。
當初蕭鎡被錢溥牽連,朱祁鈺出面,賀章都是一步不讓,若非朱祁鈺出了個孬點子,讓蕭鎡提領這個案子,算是交待,也算是有了個說法。
“諸位愛卿還有異議嗎?”朱祁鈺坐直了身子,巡視了一圈問道。
劉吉將於謙和諸葛亮相提並論,于謙配不配?在朱祁鈺本人看來,于謙當然配得上,在滿朝文武的眼中,于謙也是配得上的,諸葛亮是活在史書裏的人物,于謙可是活生生的擎天博雲柱、架海紫金梁。
以糧草輜重爲餌,忠武侯諸葛亮用過,那文安侯用就不行了?
要論過,就要先否定諸葛亮,這個即入文廟又入武廟的諸葛亮,要否定,那可真的太難了。
朱祁鈺等了片刻,仍然沒有人出列要跟劉吉論戰,作爲皇帝,作爲裁判,朱祁鈺這纔開口說道:“諸位愛卿不說話,那朕就默認你們沒有異議了,以史爲鑑可以知興衰,劉郎中此番言論,深得朕心。”
“朕從未認爲於少保以糧草爲餌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這糧草也是後勤,後勤不就用來消耗的嗎?前線如何消耗了糧草是前線的事兒,如果後勤沒有補給上,那是朕的過錯。”
這一場論功過,劉吉大勝賀章,朱祁鈺作爲本就拉偏架的裁判,把這次於謙用糧草爲餌的事兒,定性爲了糧草消耗,日後再有人拿這件事說事,那就是跟皇帝作對了,贏家通喫,無論是在戰場上,還是在談判桌上。
“陛下,臣無故彈劾於少保,臣有罪。”賀章甩了甩袖子,跪在地上請罪。
“《綱憲條例》九十六條,是俞尚書和都察院一起修的,朕熟讀綱憲,賀總憲並無誣告行徑,句句爲實,何罪之有,這奉天殿是大明的神器所在,賀總憲一心爲公,職責所在,何錯之有。”
“無錯無罪,免禮吧。”朱祁鈺臉上帶着笑意,賀章又不是誣告,事實清楚,作爲廷臣,作爲朝臣,作爲都察院總憲,提出異議是他的職責所在。
都察院的御史就是要咬人的,於少保貴爲百官之首,也不是咬不得,要是巡按天下、監察百官的御史們,和地方官、京官沆瀣一氣,一丘之貉,這都察院不管,逡滦l管不到,東廠不能管,那豈不是要再設個西廠管管?
在原來的歷史線上,朱見深要是有辦法,他放着東廠、逡滦l不用,非要再設個西廠?
“謝陛下寬宥。”賀章再拜謝恩,才起身歸了班。
賀章站定,其實心裏也捏了一把冷汗,若非提前上了個奏疏,盡顯讀書人的秉性提前表明了心跡,今日陛下是否會就坡下驢,他請罪,陛下就直接應允,放歸依親倒不至於,可是外放出京,倒是有可能。
朱祁鈺看了看劉吉,劉吉是有些得意的,但是朱祁鈺太清楚了,賀章手下留情了,是賀章不想贏,不是劉吉打贏了,劉吉學問好,賀章學問就差了?滷城之戰,朱祁鈺都研究過,賀章要彈劾于謙,能不做準備?
尤其是賀章聽劉吉提起滷城之戰後,賀章就開始放水了,確切的說,從一開始,賀章就在放水。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興安一甩拂塵,大聲的說道。
朝會還在繼續,國事紛擾,除了北伐凱旋的大事之外,最大的事兒,便是浚國公陳懋押解交趾秋糧藁稅入京。
交趾十三司的遮洋船已入密州市舶司,船隻卸貨南下松江市舶司,因爲密州市舶司的海港會結冰,再不走只能明年春天冰雪消融再走了,而陳懋本人帶着藁稅奔京師而來,禮部因此議禮。
朱祁鈺覺得應該給陳懋等王爵之禮,可禮部在這件事上,非常堅持,堅決要以國公禮,朱祁鈺是皇帝,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許諾了,哪有撤回的道理?可是禮部在這件事上,甚至可以說是頑固,朱祁鈺讓姚夔和賀章留下再議。
“陛下,臣以爲還是禮部說的有道理。”賀章留下之後,也是贊同禮部的公爵迎送禮法,而不是王爵。
“賀總憲!”朱祁鈺略微有些不滿的說道:“兵部的事兒,你要管,禮部的事兒,你也要管嗎?是不是哪天,泰安宮的事兒你也要管!”
“臣不敢,臣萬死。”賀章嚇了個趔趄,趕忙俯首請罪。
朱祁鈺這才說道:“說說理由。”
賀章俯首說道:“陛下,若臣是浚國公,回京看望,陛下給等王爵禮,臣只能自縊以謝天恩了,有些聖眷,消受不了。”
“有理,那就依着禮部吧,籌備去吧。”朱祁鈺認同了賀章的說辭,讓禮部去籌備。
“臣遵旨,臣告退。”姚夔剛纔被陛下發火嚇的一個激靈,趕忙離開了奉天殿,在姚夔一隻腳踏去的時候,姚夔就聽到了皇帝陛下的話。
“你們都察院那個馬瑾,不勤勉也就罷了,這學問怎麼回事兒?宣皇他都不知道是何人,打發去翰林院學習一二。”朱祁鈺的話裏顯然帶着嫌棄。
“臣遵旨。”賀章俯首領命。
朱祁鈺看着姚夔離開,又等了一會兒纔開口說道:“賀愛卿啊,你……明白嗎?”
賀愛卿這三個字一出,賀章就知道陛下並不是真的在動怒,說到底,剛纔那頓脾氣,發給姚夔看的。
可是,陛下這一怒一喜,真的只是演給姚夔看的嗎?有沒有敲打的想法?
賀章俯首說道:“臣明白。”
賀章明白什麼?明白陛下在心裏,仍然把文官看做敵人,泰安宮一年五十萬銀的安保費,防的不是武將,是文官,陛下從來沒有真的信任過除了於少保以外的文官,就連出入泰安宮的胡濙,也是如此。
“你知道朕要你做什麼?”朱祁鈺滿臉笑意的說道。
“有些事陛下不方便,東廠不合適,逡滦l太招搖,臣來做正正好。”賀章言簡意賅的說道。
說穿了,陛下要他像這次一樣,做水猴子。
朱祁鈺樂呵呵的站起來說道:“興安,把鮫珠拿來些,給賀總憲穿個門簾,不妥不妥,拿一千銀來,門簾不能花銷,銀幣可以,有過就罰,有功就賞,這次賀總憲爲這事兒奔波,有功,該賞。”
“莫要推辭,爲國事奔波,有獎有罰才長長久久。”
“謝陛下隆恩。”賀章也沒推辭,這事兒今天定了性,日後便不能起幺蛾子,若是日後再提起,於少保免不了,要被逼到不視事的份上,興文匽武自於少保起,不把於少保給絆倒了,想興文匽武也是無計可施。
見陛下拿出了銀子恩賞,賀章也放下心來,陛下剛纔一怒一喜,就只是單純演給姚夔看的,給賀章塗上一層僞裝,而不是什麼喜怒無常的御下之術,並沒有敲打的意思。
皇帝陛下,連銀子都拿出來恩賞了,足見皇帝陛下對賀章這趟差,辦得非常滿意。
整整一千銀!
第九百一十二章 金山銀山手頭過,一釐錢也不敢沾
從陳循開始,到現在的胡濙,其實也很多次說過,皇帝做事說話,應該讓朝臣難度上意,出了事都是朝臣的,有了功勞都是皇帝的,這纔是一個皇帝正常的做法,陳循不止一次跟皇帝講解過御下之術,胡濙也多次進言。
朱祁鈺承認他們說的很有道理,可是他現在還不用這般端起來,弄些陰晴不定、高深莫測的把戲,因爲朝中的百官之首是于謙。
這便是劉吉所說的,用糧草爲餌,這件事的確很離譜,可是放在於少保身上,卻很合理。
劉吉在朝堂上大勝特勝,一番話語讓隻手遮天的賀總憲認了輸,名聲大噪的同時,劉吉也頗爲得意的提着東西來到了胡濙的府邸,迫不及待的來邀功來了。
劉吉提的也不是什麼貴重物品,就是一些紅棗、小米這類的東西,門房在門外查驗之後,便提進了家門,賀章每次來都提東西,可都送不出去,劉吉也提東西,都能送的進去。
劉吉眉飛色舞的將自己在朝堂上狠狠的教訓了賀章一頓的事兒,聲情並茂的講解了一番。
“劉吉啊,你知道咱們大明最大的一條江叫什麼嗎?”胡濙聽罷,深吸了口氣問道。
“大江。”劉吉曾經就任編纂參與過《景泰寰宇通志》的編修,還親自到長江沿路走訪了三年,完成了湖廣一帶的通志,他當然知道,大明最大的江河是長江。
胡濙擺了擺手,頗爲感慨的說道:“那是你師兄放的水。”
“啊?”劉吉呆若木雞,好半天才緩過神來,愣愣的說道:“這,這……”
“你呀你,到底還是年紀尚輕,連你師兄讓着你,你都沒發覺。”胡濙看着劉吉滿臉疑惑的模樣,便將此事前因後果一一分說的一遍。
“師父是說,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賀章主持的?”劉吉終於聽明白了這一輪的朝堂論功過,完全是賀章自導自演的一出大戲,這麼一出大戲,劉吉想了半天,也只能用隻手遮天這四個字去形容了。
劉吉從來沒想過,賀章是個內鬼的身份,還爲自己得勝而喜氣洋洋,還跑來邀功,這等於自己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胡濙敲了敲桌子,頗爲嚴肅的說道:“有些話大家都明白,可是就是不能明說,你看看你說的什麼話?你師兄就是讓着你,也只能敲打敲打你,你要將於少保和武侯相提並論,但是你可以委婉一些,什麼叫這麼做別人做不得,於少保能做得,這話能直接說?”
“你師兄就說了一句磕頭讓你去九重堂磕去,那是客氣了。”
“我若是賀章,只需要抓着你這句話,坐實了有些事於少保做得,旁人做不得,比如廢立。你又如何?這論功過一下子就變了。”
劉吉的冷汗都下來了,當初于謙廢立稽戾王,那是稽戾王自己被俘了,而現在於謙想要廢立皇帝,需要依靠實力說話,于謙有那個實力嗎?在劉吉看來是有的,在大多數朝臣眼裏,於少保也是有那個實力的,這就夠了。
有那個看起來足夠的實力,這種犯忌諱的事兒,就足夠誅心了。
胡濙看着劉吉告誡道:“以後一定要謹言慎行,這次是碰到了你師兄懶得跟你計較而已,禍從口出,在奉天殿裏說話,每一句話都要三思再三思,陛下對我說這件事,還聽我叨叨了半天,三思後再三思,才說出口,否則盛怒之下,賀章也喫不了兜着走,也虧他機靈,讓大軍在宣府冬訓半月。”
“謝師父教誨。”劉吉擦了擦額頭的汗,這深秋的季節,把他嚇出了一身的汗,若是這件事從大軍兵行險招,變成了於少保是否功高震主的話題,那麻煩就大了,劉吉算是一句話,把天捅了個窟窿出來。
“可是賀章爲什麼要讓着我呢?”劉吉有些不明白的問道。
胡濙看着劉吉有些滿意的說道:“你師兄的確可以不讓着你,雖然我說他是你師兄,可是他完全可以不認,官場之上哪有什麼師兄弟的情誼?親兄弟爲了散碎銀兩都能老死不相往來,況且這名不正言不順的師兄弟爲了朝堂上的利來利往呢?”
“是,之前他來府上,我讓他看顧你,但是他完全沒必要在意,以賀章的性格,怕是早就把這些變化做了估計,就是弄到於少保是否功高震主的份上,賀章也有辦法圓回來,局勢還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就是看禮部無人罷了。”
“估計是看我退了,禮部沒人,解決此事的過程中,順便用自己的名望抬一下你,別人說起此事,嚯,這劉吉把賀總憲堵得啞口無言,這禮部不好惹的。”
胡濙對賀章說,要賀章照顧劉吉,那賀章就要照顧嗎?真沒必要。
且不說這名不正言不順的師徒情分,哪怕真的是師徒,這朝堂上的利來利往,賀章現在總憲的位置已經坐的安穩,胡濙的話,賀章當然可以不聽,兒大還不由爹,況且這既不是兒,也不是徒弟。樹倒猢猻散,你這禮部尚書不做了,現在就是個教書匠,賀章現在這權勢,真的怕胡濙嗎?
賀章讓劉吉踩了一腳,的確是抬一下劉吉,畢竟禮部要給陛下灑水洗地。
“那我這不是做了無用功嗎?”劉吉有些心灰意冷,他和賀章本是同鄉好友,現如今賀章都快成了他的心病了,一座跨不過去的大山,本來以爲跨過去了,這回頭一看,山反而更高了。
胡濙笑着說道:“並非無用功,你不用妄自菲薄,過分的看輕自己,你這次做的真的很好,唯獨那句話說的不對,我這是給你指出來,日後不要再犯了便是。”
“劉吉你記住,贏了就是贏了,無論是對手處於什麼原因故意忍讓,你贏了就是你贏了,贏的人怎麼是了無用功呢?”
劉吉再次行禮道謝,臉上恢復了一些笑容,贏了就是贏了,無論是什麼原因,贏就是贏,這次雖然贏的不那麼光明磊落,他笑着說道:“謝師父教誨。”
“賀章再這麼走下去,就危險了。”胡濙略微有些擔心的說道。
劉吉滿是疑惑的說道:“隻手遮天又有什麼危險呢?師父是說陛下在朝議之後,留下賀總憲訓斥,並且罷免了馬瑾之事做敲打?可按着師父所言,陛下應當不會怪罪賀總憲纔是。”
“不是陛下訓斥,那自然是演給姚夔看的,我是說賀章。”胡濙眉頭緊蹙的搖頭說道:“只希望我看錯了,賀章爲了國事,願意做陛下手裏的刀,可是你看到盧忠了沒,那是陛下最鋒利的刀,平日裏只能藏在暗處,需要的時候纔出鞘。”
“賀章願意做陛下手裏的刀,過剛者易折,善柔者不敗,上善若水。”
劉吉思前想後還是想不通的問道:“師父,師兄是爲了國事才坐這把刀,那爲了國事,爲什麼會折呢?”
胡濙無奈的說道:“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有時候,事兒卻不是這麼個事兒。”
賀章爲了國事,做了這把刀,只要賀章爲了國事,問心無愧,就連陛下都得忍耐三分,怎麼會折?這道理歸道理,事兒歸事兒,事情的發展,大多數是不講邏輯和道理的。
有些人爲了些許蠅頭小利,都把太祖高皇帝誹謗成了什麼模樣。
“但願我看錯了。”胡濙滿是溝壑的臉上,都是笑容他接着說道:“咱們這位陛下,我看不透,所以這朝中事兒,我也會看錯的。”
“當初稽戾王回京的時候,陛下把稽戾王抬到太廟之前,讓稽戾王親自用印,蓋在了禪讓詔書上,這便是陛下,陛下都已經要下定決心要殺人了,先把這禪讓詔書給用了印。”
“陛下這是爲了保全,保全於少保,保全王直,保全我,保全當初所有參與廢立朝臣,無論日後誰去講,這禪讓詔書在,就是鐵證如山,哪怕事實是於少保廢立,可是這詔書在,便不能用這個去攻訐參與廢立的朝臣。”
“和坊間說法截然相反的是,陛下是個好人,我這麼講,你可能覺得我在說笑話,但是陛下的確是個好人。”
“好人?”劉吉的語氣多少有些驚駭,陛下能算是好人嗎?
胡濙解釋道:“就以蕭鎡爲例,蕭鎡先是和商輅爲了稽戾王實錄的名字起了齷齪,這不是犯陛下的忌諱?而後蕭鎡牽扯到了錢溥案中,都察院咬着不放,陛下其實完全可以順水推舟。這次蕭鎡又當了馬前卒,被襄王殿下訓誡,陛下完全藉着這個由頭,懲處蕭鎡。”
“陛下都沒這麼做,因爲蕭鎡這麼些年,都能勉強夠得着能臣幹吏的標準,乾的不錯,陛下的胸襟如同大海一般開闊,像徐有貞、蕭鎡、劉永者@等正統擁躉,陛下完全可以不用,天下這麼大,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有的是。”
“所以我說看不透賀章的下場,按過往的道理而言,是要折的,可是在陛下手裏,那折不折,我說不好。”
胡濙都看不透,劉吉能看得透嗎?劉吉自然也不能。
朱祁鈺在講武堂聚賢閣裏,繼續批閱着奏疏,他拿着一本奏疏拍在桌上,帶着一些惱怒的說道:“這個徐有貞,回了京,朕定要辦了他!每次上奏疏,除了要錢,就是要錢,朕這內帑、國帑,是無底洞嗎!一直要錢,早晚一天得被他掏空。”
“那徐總督這不是不回京嗎?”興安滿是笑意的說道:“這差事交給旁人,怕是隻會要更多的錢,徐總督那是金山銀山手頭過,一釐錢也不敢沾。”
徐有貞當然不敢沾,這沾一釐,沒有由頭都想弄他的皇帝,這有了由頭,還不得放一個一萬響的鞭炮慶祝下?作爲魚,跳上岸還跳到蛔友Y,是對自己的侮辱。
“這天下會治水的人多了去了,缺他一個徐有貞?”朱祁鈺打開了奏疏,硃批了奏疏,着戶部照辦,給錢,徐有貞要的不多,二十萬銀,這是預算外的度支,朱祁鈺還是給批了。
二十萬銀,說批就批,禮部看了自己遴選秀女的兩萬銀,是欲哭無淚。
徐有貞要的錢多,辦的事兒也利索,這四萬裏水路主幹道的疏浚,在經過了長達五年的疏浚之後,已經接近尾聲,換個人不見得有這麼效率的完成此事,按照于謙的估計,少數也要十年之功,千萬銀才能辦成的事兒,徐有貞幹了五年,花了五百萬二十萬銀,這已經開始收尾了。
天下會治水的人的確很多,但是徐有貞治的好,還有經驗,而且還不敢貪墨,做事謹慎小心,這麼一劃拉,還是用徐有貞行政成本比較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