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815章

作者:吾谁与归

這論功過,禮部的人還沒開炮,襄王先開了第一炮,而且這一炮,直接就是一頂大不敬的帽子扣下去,嚴嚴實實。

“陛下明鑑,臣絕無此意,絕無此意啊。”蕭鎡嚇得背後一陣一陣的冷汗,這都是哪兒跟哪兒,這一問一答,都把蕭鎡都給繞糊塗了。

第九百一十章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蕭鎡在之前翰林學士錢溥出事的時候,不是皇帝一陣推拉,把蕭鎡保了下來,蕭鎡決計不會在戶部右侍郎的位置上繼續待下去,眼下都察院的火力,連朱祁鈺有時候都要避其鋒芒。

蕭鎡這在奉天殿的大朝會上,這第一句話,質詢皇帝的軍令,這到底是內鬼在挑起話頭,還是蠢?爬到蕭鎡這個位置上的,有一個是蠢貨?

“蕭卿免禮,這論功過,自然是論,你這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顯得朕不讓人說話一樣,起身吧。”朱祁鈺抬了抬手,讓請罪的蕭鎡起來回話。

“大明軍在宣府駐軍冬訓,乃是爲我大明振武之長策所慮,蕭卿,你想想,正統十四年瓦剌人是不是在這個光景跑到了西直門,提溜着稽戾王,非要朕給他開門,這土木天變,若非天氣驟寒,軍士缺衣少被,士氣不振,瓦剌人是我大明京營對手?”朱祁鈺把賀章奏疏裏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拿了出來,講了近一刻鐘才停下。

賀章雖然用左手寫奏疏,可是這條理分明,循序漸進,朱祁鈺這一番言論,好像真的爲這般是的。

大明京營真的缺少冬季作戰經驗嗎?兵部尚書江淵,再清楚不過了,缺什麼都不缺作戰經驗,厲兵秣馬十多年,大明京營甚至在大冬天跑到了斡難河去剿匪,這叫沒有作戰經驗?

江淵很清楚,但他完全沒理由這個時候,跳出來說:陛下,你說的不對,不是那樣的。

這論功過,大明軍決計不能拉着黑龍炮問朝臣們到底是功是過,這是譁營,這是帜妫@是犯上作亂,可是陛下拿着冬訓如此說事,就是告訴所有臣子,是皇帝在問,到底是功是過。

江淵總覺得這不是陛下的手段,陛下做事向來講究個光明正大,有話直說,這手段,更像是文人那點彎彎繞繞,江淵完全沒有懷疑到賀章的頭上,而是認爲是胡濙在後面出主意。

監察御史馬謹出列俯首說道:“陛下,老臣有本啓奏。”

朱祁鈺對這個馬謹很有印象,這就涉及到了當年李賓言彈劾駙馬都尉趙輝的舊賬,趙輝不法、誣告本來是這個馬瑾弄到的線索,可是馬瑾沒那個膽子彈劾皇親國戚,就把案子推給了李賓言。

李賓言這個憨直貨,一看如此膽大妄爲的駙馬都尉,哪怕是過年前最後一次朝會,李賓言壓着退朝的聲音站了出來,彈劾趙輝不法,這趙輝,可是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女婿!李賓言爲這事,差點把命留在山東。

朱祁鈺看這個馬瑾是哪裏哪裏都不順眼,這都十幾年了,李賓言都混到松江巡撫領戶部左侍郎正三品的官銜兒了,馬瑾還是個七品監察御史,十餘年風風雨,馬瑾愣是一步也沒往前挪動。

朱祁鈺從來沒針對過馬瑾,也沒攔着馬瑾平步青雲,這馬瑾就是卡在冗員邊上的那種官吏,做事了,但沒做更多,也做不到更多,能力就那麼一點兒,再多的事兒也做不來了,就這彈劾駙馬都尉趙輝,最後再到山東兗州孔府案,李賓言換成了馬瑾,馬瑾決計不敢辦,也辦不來。

那萬年老七品的監察御史蔡愈濟,都熬資歷混了個僉都御史。

“講。”朱祁鈺平靜的說道。

馬瑾猶豫了下說道:“這大軍冬訓無可厚非,可是這一應後勤之事,是不是該移交給戶部轉咚玖耍恢庇晌遘姸级礁犷I此務,與制不合,陛下啊,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英國公張懋一聽這個話,立刻就跟點了炮仗一樣站了出來,俯首說道:“陛下,馬御史所言,乃是讒言,京營上下忠心耿耿,什麼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好好的一句話,怎麼到了這幫文人的嘴裏,就那麼難聽!若是早上出門沒漱口,現在可以去漱口!”

“這句本意思是因爲戰場戰況複雜多變,將帥在外處置與朝堂廟算有所出入實屬正常,怎麼到了馬御史的嘴裏,就成了這軍備之事好像在五軍都督府手裏,大軍就會隨時造反了一樣!”

“不談養精蓄銳,就事論事,大明京營、邊軍爲北伐事奔波年餘,多少將士腳底板都磨得血口開了裂,裂了開,爲了什麼?難道是爲了讓你等文臣在這朝堂之上,站着說話不腰疼嗎?”

“你這一句話,將我大明將士上下的一片忠心扔在了地上,狠狠的踩了幾下,而後惡狠狠的啐了幾口。”

“陛下景泰七年南巡,曾在邸報刊發《詭辯二十四法》,禮部尚書胡老師父親自帶着京官學習,還讓京官人人謄抄了十遍,馬御史忘了是吧,你這就是在顛倒黑白,混淆是非!詭辯中的詭辯。”

“還請陛下明鑑!”

被一句話幹破防,有的時候是揭了老底惱羞成怒,有的時候,那是真的被踩到了底線上。

這論功過,在張懋看來本就很離譜了,這馬御史這一句話,就壓根沒把京營將士,乃至文安侯、武清侯、昌平侯當人看,張懋這都算是客氣的了,沒問候馬瑾全家,都是張懋九歲入講武堂,一直跟隨陛下左右,是他教養好。

讀書人讀書,不是白讀的,可有的讀書人讀書就是白讀了,滿腦子的主意,沒一個用到正途上。

“這是說中了心事,才如此這般怒急攻心,生怕被陛下知道?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又不掌兵,說幾句能怎樣,說也不讓說了嗎?”馬瑾也不惱怒,立刻發動了文人技,倒打一耙,而且直奔要害而去。

“你!”張懋瞪大了眼睛,怒氣衝衝的指着馬瑾,氣的面紅耳赤,張懋發覺了到底是他自己年輕了,怪不得當年自己的父親張輔,能被逼到不能上朝的地步,就文人這巧舌如簧勁兒,不善言辭,還真的難對付。

襄王對着羅炳忠使了個眼色,意思很明確,看孤臉色行事。

“陛下,臣看不下去了,臣不得不說兩句了!還請陛下寬宥臣多嘴。”朱瞻墡高聲說道。

朱祁鈺笑着說道:“皇叔客氣,但講無妨,既然是論,那便是無話不談,必須要談出個結果來。”

“羅長史,你能看的下去?”朱瞻墡得了皇命,腰板一挺,振聲說道。

羅炳忠搖頭說道:“那指定看不下去。”

“那孤就盤盤道,羅長史作爲大明景泰五年的進士,也給孤掌掌眼。”朱瞻墡抬了抬手說道:“馬御史這番話,可不是挑唆離間咱們陛下和將士們,他在磨滅陛下和戶部的功績啊!”

羅炳忠大驚失色,連連擺手說道:“殿下殿下,慎言啊,這話可不能說,知道的知道殿下在說馬御史,不知道的,還以爲殿下在罵亂臣僮印!�

朱祁鈺直接就樂出了聲,這羅炳忠好好的一個大明進士,跟在襄王身邊久了,這指桑罵槐的本事,不愧是讀書人。奉天殿是國家神器所在之地,是個嚴肅的場合,不能笑,除非忍不住。

“有嗎?”朱瞻墡頗爲疑惑的問道:“孤在罵亂臣僮樱磕憧刹荒芎f,孤可沒說馬御史是亂臣僮印!�

“那殿下說馬御史怎麼就磨滅陛下的功績了?”羅炳忠和朱瞻墡這貫口都說了多少年了,什麼話接不住,這不,話說着說着便拐了回來。

朱瞻墡直勾勾的盯着馬瑾說道:“羅長史,孤來問你,這大明軍備是五軍都督府負責,可實際上,誰不知道,是陛下的內帑和戶部的國帑在張羅?這馬御史說把這權柄轉回戶部轉咚荆_長史,這權柄不一直在戶部手裏?離開過嗎?”

羅炳忠稍微思忖了一下說道:“沒離開過,戶部上下,北伐這段時間忙的腳打後腦勺,爲了不讓軍士們餓着肚子打仗,那是真的辛苦。”

“那馬御史這番無中生有的言論,是不是在磨滅陛下和戶部在北伐事中的功績?”朱瞻墡厲聲說道。

羅炳忠恍然大悟,趕忙說道:“還真是亂臣僮印!�

馬瑾被這一番指桑罵槐,給罵的有些找不到北,俯首說道:“陛下,臣所思所慮,皆坦坦蕩蕩,忠心不二,還請陛下明鑑!”

羅炳忠看着馬瑾,退了兩步,驚慌失措的說道:“這是說中了心事,才如此這般怒急攻心,生怕被陛下知道?我一個王府的長史,襄王殿下更不掌權,說幾句能怎樣,說也不讓說了嗎?”

馬瑾怎麼倒打一耙的噁心英國公張懋,羅炳忠就用相同的話,噁心了一遍馬瑾。

“你!”馬瑾面紅耳赤,哆哆嗦嗦的指着羅炳忠,那是氣不打一出來,越是爭辯,就是越描越黑,這論功過還沒結束,他就真的成了亂臣僮恿恕�

戶部尚書沈翼開口說道:“馬御史慎言,這軍需之事,戶部沒有功勞,但還是有些苦勞的,還請馬御史嘴下留情,輕飄飄的三兩句話,像是戶部、工部、兵部、吏部、禮部、刑部都是看熱鬧,喫乾飯的呢。”

沈翼作爲戶部尚書,大軍北伐有多辛苦,他就有多辛苦,陛下還是個料敵從寬的性子,沈翼就更加辛苦了,沈翼負責這後勤二字,這大軍北伐,哪裏是京營自己的事兒?六部哪個不是忙的昏天暗地?

就以刑部爲例,爲了保證糧道暢通,從去年提起北伐的時候,刑部就帶着各按察司,對大明官道驛路、漕邇砂哆M行了一番梳理,保證糧草軍備的順暢入京。

朱瞻墡、羅炳忠講話知道拉上戶部,沈翼講話,更是知道拉上六部。

馬瑾要是再論,就不禮貌了。

“陛下,臣的話說完了。”襄王朱瞻墡洋洋得意的看了一眼馬瑾,才俯首恭敬的說道。

別以爲只有你馬瑾是讀書人,羅炳忠那也是正經的進士,你馬瑾會的那些爛到家的招數,羅炳忠也會,於少保、胡少師那些招,是八仙過海,羅炳忠是真不行,但是對付馬瑾,還是綽綽有餘的。

不就是陰陽怪氣、夾槍帶棒、指桑罵槐嗎?誰不會似的。

朱祁鈺笑着說道:“皇叔辛苦,前些日子交趾送來些鮫珠,都是上等好物,等下了朝,咱差人給皇叔送些,穿個門簾。”

“謝陛下隆恩。”朱瞻墡謝了恩,一甩袖子歸了班。

馬瑾也灰溜溜的歸了班,沒人給他找臺階,他也得下臺不是,要不是這都景泰十一年了,馬瑾還是個七品的監察御史,的確是有原因的,一句話能把六部和五軍都督府都給得罪,這別說升官了,不橫死街頭,那是在皇帝的眼皮底子下,沒法下手罷了。

僉都御史蔡愈濟顫顫巍巍的出列,俯首說道:“陛下,臣有本啓奏。”

“蔡卿已經年過七十了,這件事也要摻和?”朱祁鈺眉頭緊蹙,他這話就是不讓蔡愈濟參與這事,這是保全。

蔡愈濟這個僉都御史朱祁鈺很有印象,在正統年間,蔡愈濟做了十四年的監察御史,萬年老七品,在景泰年間熬資歷,也到了四品,都這歲數了,朱祁鈺不想他參與到這等是非中,弄個晚節不保的下場。

蔡愈濟最出名的事兒,就是罵白麪小生唱《精忠旌》是人妖物怪,這罵的太狠了,朱祁鈺一直記得,可蔡愈濟這十一年來,一直是勤勤懇懇,爲國效力,朱祁鈺其實對這樣在其位、則制湔墓倮簦�是很認可的,朱祁鈺不求人人都是于謙那般有曠世才幹,只要人人都是蔡愈濟這般,百姓們都能鬆口氣兒。

蔡愈濟樂呵呵的搖頭說道:“臣哪還有那個心力,臣老了,眼花了,耳也背了,也糊塗了,陛下說話,臣都聽不真切,懇請陛下準了臣的致仕奏疏,放歸依親,佔着坑卻不做事,總是被人說三道四的。”

朱祁鈺知道蔡愈濟可能真的想致仕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說道:“朕準了,不過蔡卿年事已高,不便長途奔波,就住崇明坊吧。”

崇明坊是朱祁鈺建的離退官邸,從位子上退下去,便可以過去住,能住崇明坊的明公,致仕了也領俸祿,一直到去世,雖然不配享皇陵,可也有官葬主持,不會寒酸。

像胡濙那樣退了還住大小時雍坊官邸的,也就胡濙自己,王直退了也不住官邸的。

“謝陛下隆恩。”蔡愈濟想要行大禮,可是糾儀官扶着,他也跪不下,他也沒想到致仕了,還能住崇明坊裏,蔡愈濟一直覺得自己很不起眼,做的事都是該做的,享受不了這個待遇,更沒有那個聖眷。

“蔡卿言重,蔡卿爲國奔波四十載,朕都知道。”朱祁鈺滿臉笑容,示意蔡愈濟歸班。

賀章左右看了看,站了出來俯首說道:“陛下,臣彈劾文安侯、少保于謙,以糧草爲餌,置大軍安危不顧,京營乃是國之重器,輕易涉險,更置江山社稷不顧,急於打破僵局開創局面,貪功冒進之實,愧爲百官之首!”

“臣以爲,榮恩文安侯爲國公之事,應當暫時擱置。”

賀章此話一出,奉天殿上只剩下了羅幕吹動的聲音,百數朝臣,一言不發。

英國公張懋咬了咬牙說道:“這不是涉險,陛下給東路軍準備的糧草是十分充足的,東路軍如此做,也是前鋒受挫之下,士氣低迷,並非急於求成。”

賀章看着張懋說道:“英國公剛纔也說了,戰場瞬息萬變,以糧草爲餌計成了,若是不成呢?倏苡掴g,不知兵法攻心爲上,若是不蠢,我若是阿剌知院,於少保之計,無論成與不成,我都會在東路軍散播謠言,大明糧草已焚,不足三日所需,那大軍軍心只會更加動盪。”

“大明將士天下無敵,難道也要指望敵人愚蠢而得勝嗎?”

張懋一時之間,啞口無言,他其實可以胡攪蠻纏,說賀章不懂兵事胡說八道,可那樣做,他張懋和馬瑾又有什麼區別呢?

朱祁鈺明知道賀章在演戲,而且賀章已經收着勁兒了,不敢過於用力,可這張嘴皮子之鋒利,依舊是難以讓人招架。

賀章第一次讓朱祁鈺記住,就是賀章彈劾禮部尚書胡濙無德,把胡濙逼得承認自己無德。

胡濙在朝堂上,混了五十年了,沒一個人能把胡濙逼到這份上。

姚夔剛要出列,劉吉拉住了姚夔的衣袖,姚夔是尚書,姚夔要是敗了,難不成了禮部去請胡濙來當救兵?

劉吉出列笑着說道:“賀總憲,此言差矣。”

“賀總憲這說的都是假設、如果,事實上,於少保計成了;事實上,陛下在大寧衛囤積了四十餘萬石糧草,足夠東路軍一年用度;事實上,陛下在大軍開拔之前,就對武清侯石亨說過,勝敗乃兵家常事,許敗。事實上,廟算也是,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五次,五次不行,就十三次,而不是一次定勝。”

“即便是前線敗的只剩下口糧,只要還有軍紀,大軍不至於潰敗而歸。”

“陛下用兵從無置江山社稷不顧,更沒有窮兵黷武之說,於少保的料敵於先人人皆知,於少保在經過了充分的權衡之後,纔會設計,而正是這次設計,斬敵四千校瑪橙耸繗馔帘劳呓猓於ù藨饎倬帧!�

“不知賀總憲以爲呢?”

劉吉沒有胡攪蠻纏,沒有無恥,而是講事實,實事求是,這是劉吉發現和賀章做對手的先決條件。

賀章這個人的嘴皮子鋒利就在於他實事求是,無恥可以對付其他讀書人,對付不了於少保、胡少師、賀總憲這類的人物。

“你說的沒錯,事實的確如此。”賀章看着自己這個同門,那該死的勝負欲,差點就犯了,不過賀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選擇了就坡下驢。

劉吉乘勝追擊繼續說道:“退一萬步講,若是旁人如此,我決計和賀總憲一個想法,簡直是胡鬧,但是放在於少保身上,我覺得並無不妥之處。”

賀章嘴角抽動了下,他真的差一點點就破功了,只是想到了去胡濙府上拜訪的時候,胡濙專門叮囑他對劉吉手下留情,賀章纔將攻擊力下降了七成問道:“劉郎中,說事就是說事,什麼叫放在於少保身上並無不妥?這裏是奉天殿,不是九重堂,要磕頭去九重堂磕頭去。”

劉吉被這一句話給噎的差點思緒都亂了,只有作爲對手,才知道這壓力有多大,賀章這丟了一條右臂,簡直是任督二脈都打通了。

劉吉定了定神,才說道:“不知賀總憲是否知道諸葛孔明的滷城之戰?”

劉吉此言一出,賀章雖然面色一如既往的嚴肅,可是眼角還帶了些笑意,劉吉這孩子終於長大了,不用他過多看顧敲打,劉吉已經領悟了他老師的獨門絕技,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酸儒最喜歡乾的就是崇古,你崇古我比你更崇古,在崇古這件事都論不過,還論什麼?走了你的路,你便無路可走。

第九百一十一章 宣皇是誰?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是一個無懈可擊的絕技,你最擅長的武器我比你還擅長,便無往不利。

可這一招,對個人的才學要求極高,劉吉不缺的恰恰就是才學。

賀章其實對劉吉之前的做派多少有點不屑一顧,胡濙的無德、不體面,是爲了大明朝廷能夠體面,賀章之前就沒看穿這一層,才彈劾胡濙。

那劉吉無恥又是爲了什麼?而且就朝堂這戰鬥力而言,劉吉別說跟賀章過招,頂多就是比馬瑾之流強上幾分。

在賀章的眼裏,劉吉就是那種只會死讀書之人,有些才學,也願意爲陛下灑水洗地,可是他多少配不上胡濙關門弟子這個身份,賀章自稱胡濙門下弟子,胡濙雖然沒反對,可胡濙並沒有應過,賀章提到胡濙家裏的東西,都是怎麼提過去,怎麼提回來。

如今,胡濙已經老到禮部事都已經無法主持了,姚夔中正有餘,變通不足,眼瞅着朝堂之上,連爲陛下灑水洗地的人都沒有,賀章也着急,陛下可以不在乎個人名聲,但是這輿論的高地,若是不佔領,一定會被敵人佔領,真的弄的風力大盛,即便是英明如陛下,也很難處置。

朱祁鈺很欣慰劉吉的這個改變,無恥的確無往不利,可無恥、無德都是旁人扣來的帽子,劉吉的確是成長了,這是進步。

“滷城之戰。”劉吉搖頭說道:“都說臥龍善文不善武,此言差矣。”

在《三國演義》裏,諸葛亮用兵如神,三國第一軍師,可在正史裏,諸葛亮的形象,似乎更偏內政一些,那諸葛村夫,到底有沒有軍事天賦?

“宣皇平定孟達,自宛城至新城,一千二百里晝夜星馳,火速登程,三日至,圍城殺孟達,破蜀吳合兵之策,聲名鵲起,宣皇徵遼東攻公孫淵,正月啓程,八月至,九月平,其疾如風,侵掠如火。”劉吉說起了宣皇,侃侃而談。

“宣皇是誰?”馬瑾低聲詢問着旁邊一位御史,這一問,幾乎朝堂半數的臣工都看向了馬瑾。

這朝堂之上,正在上演同門相殘的大戲,胡濙雖然不應,但也沒否認,在外人看來,賀章可不就是胡濙的弟子?隻手遮天賀總憲,對誰行弟子禮?這劉吉則是胡濙正經認得徒弟,這一出同門相殘大戲,大家看的起勁兒,奉天殿上極爲安靜,馬瑾這一開口,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朱祁鈺左右看了看,愣是沒人給馬瑾一個臺階下,就讓馬瑾在那裏尷尬的臉色漲紅,此時同門相殘,不好隨意搭腔,朱祁鈺只好輕聲咳嗽了一下,說道:“宣皇是晉高祖司馬懿。”

“謝陛下解惑。”馬瑾如蒙大赦,趕忙謝恩,這得虧陛下給了個臺階,否則馬瑾今天就是第二次下不來臺了。

朱祁鈺沒怪馬瑾不知宣皇何人,朱祁鈺也是去上書房補課的時候,聽聞胡濙說起過,才知曉。

修史是一件很嚴肅的事兒,規矩很多,門道也很多。

這個宣皇,便是司馬懿,這是歷朝歷代對晉國皇帝的稱呼,以皇相稱,而非以皇帝二字,如若不是修史,稱謂只要知道是誰便是,若是修史,說司馬懿,那就是宣皇二字。

晉朝作爲一個大一統的王朝,其皇帝皆不以廟號相稱,而是以皇一字稱呼,是一種恥辱,這不是大明獨特的叫法,也不是大明讀書人窮講究,比如唐初李世民談起司馬懿時,也是以宣皇稱呼,而不是晉高祖,歷朝歷代對晉朝都不是很尊重,稱呼也差一等,這是因爲晉朝自己不尊重自己,那別人自然不會尊重他了。

胡濙在講史解釋這一段的時候,還談到了土木天變,胡濙直言,若非陛下和於少保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大明怕是也要變成晉朝,後世評斷大明曆代皇帝之時,也都是皇字相稱了。

西晉滅亡是兩任皇帝被俘,北宋的滅亡是兩任皇帝被俘,稽戾王被俘了,大明沒變成晉朝,仰賴陛下和於少保的力挽狂瀾。

司馬懿打仗的風格,從平定孟達開始,就是其疾如風,侵略如火的做派,一副我就是比你強,怎麼打怎麼贏。

事實上,司馬懿的確是在曹操病故以及一欣蠈⒋虿粍又幔钅艽虻哪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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