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75章

作者:吾谁与归

這要是一不小心開罪了,明天就不知道沉到哪口枯井裏了。

她們會對今天的事兒守口如瓶,把祕密爛在肚子裏,連最親近的人都不會說,胡濙說過,三教九流七姑八婆們的嗓門很大,但是真正的辛密,卻不會和任何沒有資格的人知道分說。

比如襄王府的世子在外面還養着一房小妾,還有個兒子。

商輅也是知道,自己多少是有些不識抬舉了,陛下有意提拔,他卻不肯,這不是忤逆上意,又是什麼?

但是朱祁鈺卻渾然不在意,和商輅聊着朝堂內外一些趣事。

商輅本來驚恐的心,慢慢安定了下來,陛下的確是非常好相處的人,只要不損害大明利益,陛下都是和風細雨。

興安和一個小黃門耳語了兩聲後,俯首對朱祁鈺說道:“皇爺爺,請師宴開始了,小廝請咱們過去。”

朱祁鈺站起身來說道:“時辰到了,走,看熱鬧去。”

興安走在最後,掏出了幾枚銀幣給這幾個陪酒的仙女遞了過去,雖然一言不發,但是那副陰毒的模樣,讓這個仙女只感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腦門,驚恐不已。

興安臨出門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就這一眼,讓幾個仙女身子一抖,牙關打顫。

興安出了門,才收起了那副陰毒的模樣,好生調整了一番自己的表情,才搖了搖頭,疾走了幾步,追上了陛下。

他不是在陛下面前一套,在陛下背後一套的人,只是有時候,他需要變成那個陰毒的人,變成那個心狠手辣的人,他就會變成這副模樣。

好在,在陛下手下做事,除了陛下剛登基清宮的時候,興安要用到心狠手辣這個模樣的時候,很少很少。

通常情況下,興安得配合於少保變着法勸陛下仁恕之道,論心狠手辣,興安和陛下還是差得遠。

“請師宴之後,若是中了還好,左右再擺一桌謝師宴鹿鳴宴,若是不中,那就壞了。”朱祁鈺一邊走一邊和商輅說着話。

“臣知曉。”左右無外人,商輅稱臣不稱我,胡尚書教過商輅,恭順之心四個字要時刻謹記於心,才能在朝堂上立於不敗之地。

“你知道?”朱祁鈺奇怪的看了商輅一眼,商輅對這請師、謝師這一套是避如蛇蠍,怎麼知曉朱祁鈺要說什麼?

過去痛苦的記憶突然開始攻擊商輅。

商輅好一番斟酌了,才恭敬的回答道:“若是中了,就是進士,便是士大夫,那就是入了門,是門裏人,若成了門裏人,就是一類人。”

“若是不中,不擺這謝師宴鹿鳴宴,那便是門外人,逢年過年,就要比對老丈人還要恭敬,才能維持這微弱的關係,稍有不慎,這關係反而就斷了,若是僅僅斷了還好,若是再惡了恩師,那便更難了。”

“不中,則是如履薄冰。可是維持這關係,那花銷便是海里去了。”

“所以科舉又叫躍龍門,門裏門外,截然不同。”

朱祁鈺走到了興安早就打點好準備的雅間裏,這裏是這場請師宴裏,最好的位置,即便是出來看熱鬧,興安也不允許陛下上面還有人。

大明的天,只有一片天,那就是陛下。

商輅用精幹的語言,三言兩語的將龍門二字解釋的清楚明白。

他之所以能夠如此清楚的表述明白,完全是切身感受,年輕時候的商輅,若是傾盡家財,大抵還能請這麼一次恩師,可是不中,那之後的開銷,絕非商輅本就貧寒的家境能夠承受的了。

“開始了。”朱祁鈺微眯着眼看着臺下。

這燈火通明之下,忽然這紅袖招內的燈盞皆滅,陷入了一片的黑暗之中,這臺上兩列仙女們,舉着明亮的燈,走上了臺,音樂四起,臺上的仙女舉着燈盞,身姿在燈光中曼妙雅緻。

朱祁鈺嘴角抽動下,冷冰冰的說道:“石灰噴燈。”

這些仙女們手裏提的燈,正是石景廠搗鼓出來的石灰噴燈,因爲輕油稀少,這種噴燈的使用到了今日,仍然侷限在很小的範圍之內,最富足的地方,大約是松江府,輕油在松江府集散。

這輕油噴燈,出現在了仙女的手中,可見今日請師請的一定是貴客,擺出了這麼大的排場。

這輕油噴燈的玻璃罩是琉璃,在燈光下流光溢彩,色彩斑斕。

“僭越。”興安站起身來,敢當着陛下的面兒僭越,屬實是茅坑裏打燈唬宜馈�

朱祁鈺卻示意興安坐下,朱祁鈺從來沒說過這石灰噴燈不準民用,松江府的匠城裏的路燈,朱祁鈺就準了。

只不過輕油很貴重,輕油用在這地方,讓朱祁鈺有些心痛不已,好東西被糟踐了那種心痛。

泰安宮裏的燈裏只有一顆燈芯。

商輅自然知道其貴重,他平日裏都是能省則省,用在這種地方,讓商輅有些坐立不安。

“認識下面的人嗎?”朱祁鈺側着頭對着商輅問道。

這請師要請老師父,那老師父自然得是德高望重,這進門來的老師父,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認得,承務郎右春坊右替善兼翰林院檢討錢溥。”商輅語氣不善,這算是他的老冤家了。

這錢溥是翰林院經筵官講筵學士、右春坊大學士、諮政大夫兼戶部右侍郎蕭鎡的門下走狗,這錢溥在翰林院就和商輅鬧得不可開交,老死不相往來,商輅去了太常寺也不清淨,換成了蕭鎡整天尋些由頭,爲難商輅。

商輅和這錢溥、蕭鎡在爭什麼?

爭奪主持稽戾王實錄的編纂。

就從這名字起,商輅就和錢溥的意見不同,商輅堅持以《稽戾王實錄》來編纂,而錢溥則要以《正統君實錄》來命名。

正統君大抵和當年建文君命名法是相同的。

既然是實錄,那必然是皇帝的實錄,以王相稱不合適,以君恰當。

商輅作爲主持編纂者,在請教了胡濙之後,堅決以稽戾王三個字爲命名,尤其是戾一字,這是陛下當年欽定的諡號,是蓋棺定論,絕無更易的可能。

朱祁鈺還未說話,就看向了門口,這錢溥好大的排場,光是開路的家僕就帶了六七個,比朱祁鈺明面上帶的人還要多。

相比較從不踏足煙花世界的商輅,錢溥一看就是熟客,這一進門就直接奔着朱祁鈺這雅間來了,這裏是整個紅袖招最好的地方,這走到半道,被攔了下來。

“我倒是要看看,這裏面到底是誰!今天請的是我,這雅閣我居然進不得?就是商輅那廝今天在此,我也進得!”錢溥直接被這一番阻攔給氣壞了,當場臉就被氣漲紅起來。

他是被請來的!

這被請了過來,居然進不得雅間?

“這錢溥這麼惦念你?”朱祁鈺聽到錢溥半道叫囂,便看向了商輅,這錢溥顯然是把商輅當成了心腹大敵,心心念念比記掛老婆還要上心百倍。

“他那是恨我,恨我攔着他的路,他以爲若非我,這太常寺卿的位置應該是他的。”商輅又簡明扼要的解釋了一番,這樑子爲何越結越深。

太常寺卿是個清貴的官兒,但也是九卿,尊貴無比。

“那不是咱任命嗎?”朱祁鈺有些摸不清楚頭腦,京官任免向來朱祁鈺聖意獨斷,連大明百官之首于謙都只提供建議,從不參與決策。

這錢溥居然以爲是他的?

不過細細想來,倒也正常,這錢溥當年的恩師可是戶部右侍郎蕭鎡。

朱祁鈺對盧忠揮了揮手,這阻攔錢溥的逡滦l們便不再阻攔,這錢溥吵吵鬧鬧的闖進了雅間之內,這一進去,錢溥第一眼就看到了商輅,剛要噴兩句假清高。

可是這錢溥一看到朱祁鈺的時候,暗道:壞了!

錢溥今天出門沒看黃曆,若是看了黃曆,決計不會出門來這紅袖招,他萬萬沒想到,陛下能來啊。

“商學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看,你倒是想清淨,可是有的是人不讓你清淨。”朱祁鈺並未理會嚇失神的錢溥,反而對着商輅意有所指的說道。

商輅想清淨,門都沒有。

朱祁鈺不逼他,自然有的是人逼他。

在門裏,就得一步一步的不斷的往上爬,一直爬到最高處,從官選官變成世襲官,纔算是到了終點,若是中間想停下,後來者就會捅死你這個攔路虎,你不升就擋着別人上升的路了。

商輅其實在錢溥進門的時候,就知道,終究是躲不掉了,從太常寺卿開始,商輅就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商輅俯首說道:“陛下臣有個不情之請,能讓臣把這《稽戾王實錄》修完嗎?”

朱祁鈺沒有爲難商輅笑着問道:“多久?”

“春闈揭榜之前。”商輅的史書已經修到了審稿的階段,只要陛下看過說沒問題,那就能在春闈揭榜之前修完。

朱祁鈺再問:“想去哪裏?”

“北伐,參贊軍務。”商輅一咬牙說出了自己一直以來,想去卻無法下定決心去的地方。

大丈夫,居於天地之間,當封侯拜相。

第八百五十四章 天堂有路你不走

人都是喜歡在自己的舒適圈裏待着,如果能一直待着,那便是最好不過了,俗稱擺爛。

其實商輅也沒有擺爛,他只是不想跳出舒適圈,在自己清貴的圈子裏混日子,而且還能講真相,對於商輅而言,這樣的生活已經極爲舒適了。

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朝堂之上,不進則死,就是想要擺爛,不想得罪人往往就得罪人了,因爲這條路,就這麼窄,你擋住了,別人就爬不上去了。

朱祁鈺給商輅下套,讓錢溥看到商輅,把這個屎盆子扣在商輅頭上,製造一種商輅是皇帝近臣,投獻之臣的景象嗎?

他並沒有設套給商輅鑽,按照這青樓的規矩,既然有人攔着你,這雅間裏就是你開罪不起的人物。

像錢溥這樣有緹騎攔着不讓進,還非要往裏闖的事兒,其實非常少見。

錢溥之所以往裏面闖,也不是昏了頭,紅袖招他常來,這裏面權勢最大的就屬他了,來紅袖招就跟回家一樣,今天又是請師宴,那麼多的學子,那麼多的仙女們看着,錢溥實在是不能把這個臉面給丟了。

“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錢溥跪的異常的快,他連去聚賢閣參加鹽鐵會議的資格都沒有,只有每五日能在朝會的時候看到皇帝,但他還是認得陛下的。

“朕都不知道說你什麼好,興安大璫裝出一副索命惡鬼的模樣,把那些娼妓給唬住了,娼妓不會把這事兒說出去,朕今天就是來看看這請師宴的熱鬧,你非要往裏面闖。”朱祁鈺看着跪在地上的錢溥,是真的無話可說。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要闖進來。

不闖進來,朱祁鈺看見了可以當做沒看見,也可以讓緹騎調查下這個錢溥有沒有作奸犯科。

青樓別名銷金窟,既然錢溥是常客,那錢從何來,就很值得考究了,其實緹騎們已經掌握了一定的證據,大抵過不了幾日也要拿人了。

可是這闖進來了,朱祁鈺就不能當沒看見了,那這件事就得上秤,稱一稱這個錢溥到底有多少斤兩了,本可以緩幾日,現在必然立刻拿下了。

朱祁鈺也沒讓錢溥起身,反而問道:“聽說錢學士,整日在翰林院逢人就說太常寺卿是您的,被商學士搶了去,朕什麼時候許諾給你了嗎?”

錢溥當然沒有逢人就說,只是跟幾個關係比較近的掌教司務說過,可是這司務轉頭就把他給賣了。

商輅說錢溥認爲太常寺卿的位置是他的,朱祁鈺也是知道的,這今天來看熱鬧,不能什麼都不知道便來看。

“沒有!”錢溥汗如雨下,他總覺得做事機密,可是這話是怎麼被陛下知道的?

一定是商輅在告密!

朱祁鈺從興安手中拿過了水杯喝了口水,壓着怒氣冷冰冰的看着錢溥繼續問道:“如此。”

“那朕再問你,你今天來這紅袖招是尋那相好的歡好,還是來喫席?若是喫席,這席面又有什麼由頭?這麼大的排場,連石灰噴燈都用上了。”

錢溥一聽這個覺得自己三魂七魄七魄都快散了,趕忙俯首說道:“就是有同鄉進京來參加科舉,請臣到這邊喫酒,臣也不常來,沒有相好。”

朱祁鈺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的說道:“好大的狗膽!敢在朕的面前胡言亂語!”

商輅被這一巴掌嚇得一個激靈,眼神看向了別處,若是有地縫,他恨不得鑽進去,陛下這發起火來,着實是有些嚇人。

這皇帝問你,你如實回答,也就是有什麼問題處置什麼問題,撒謊則是欺君,欺君乃十惡不赦之罪,這可是寫在大明律的律法。

錢溥一連兩次奏對都在撒謊,朱祁鈺不發火纔怪。

“錢溥,你敢說在這紅袖招裏沒有相好的?盧忠,去把那個海棠叫來。”朱祁鈺斜着眼如同看死人一樣看着錢溥。

錢溥沒有問題也有問題了,朱祁鈺真的要追究欺君之罪,這錢溥明天就可以拉去菜市口砍頭了,滿朝文武說不出一個不字來。

朱祁鈺作爲皇帝,權力是無限大的。

朱祁鈺既然讓盧忠把這個喚作海棠的仙女叫過來,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他要追究這欺君之罪。

其它問題可以慢慢查補,欺君二字,就在眼前。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錢溥哀嚎一聲,這三魂七魄現在連三魂都散去了,這嚇得只知道連呼饒命了。

很快,這海棠姑娘就被帶到了這雅間之內,緹騎們看守着大門,外面的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這錢溥求饒的聲音,還是傳了出來。

能讓錢貴人都求饒的,裏面到底是何方貴人?

“你認得這人嗎?”朱祁鈺對着略顯清秀的海棠,冷冰冷的問道。

海棠一進門,一看這陣仗,再看跪在地上抖個不停連頭都不敢抬一下的錢溥,立刻就明白了形勢,趕忙說道:“認得,他常來,是翰林院學士錢溥,他最近喜歡找桃花妹妹,也算是桃花妹妹的恩客。”

朱祁鈺一樂,看着錢溥說道:“你換的還挺快啊,上個月還是海棠,這個月就是桃花了。”

“錢溥,你貴爲當朝五品翰林院大學士,出入青樓本已不雅,可是這察言觀色,甚至連賣笑的姑娘都不如,人家一眼就看出不能撒謊,也不推諉。”

“說你也是桃花妹妹的恩客,這一個也字,既不否定自己和你的關係,也不表現與你過分的親密。”

“錢溥啊,你說你,這都五品了,這人情世故,說話怎麼就連個娼妓都不如呢?”

“臣該死,臣該死,陛下饒命,陛下饒命!”錢溥跪在地上磕的那叫一個歡。

朱祁鈺看着錢溥說道:“你除了該死就沒別的話要說了嗎?你既然是戶部右侍郎蕭鎡的門下走狗,啊不對,是愛徒,就尋他來救你。”

“臣不敢,陛下饒命!”錢溥怎麼敢去尋人救他?

朱祁鈺想了想,若是這個時候這右侍郎蕭鎡趕來救人,那右侍郎蕭鎡實在是太蠢了。

右侍郎正三品,那頭頂上除了幾個正二品的六部明公,還有誰在他之上?

俗話說打狗看主人,這錢溥是他蕭鎡的人,既然敢打狗,自然不怕蕭鎡他這個主人。

再說了,這錢溥是在青樓出的事兒,讀書人都清貴,在這種地方出事,蕭鎡大抵應該立刻馬上把這錢溥驅逐師門,不認這個弟子纔是,即便是要救,也要緩緩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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