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74章

作者:吾谁与归

兩全?

這天底下的事兒,怎麼會有兩全之法?

商輅得知陛下要在邸報上給天下考生劃重點,就急匆匆的趕到了文淵閣,他不是來求陛下收回成命的,他還沒有那麼大的臉面,他更不是來求兩全的,陛下對科舉改制要全,天下儒生也要全,這是求不到的。

他只是來求個體面,比如他說到的折中之法。

“陛下,臣以爲可在這正卷之外,添加一個附卷,以考校士林經義之道。”商輅試探性的說道。

朱祁鈺也沒有揣着,有梯子他真的下,點頭說道:“愛卿所言周全,依愛卿所言便是。”

商輅完全沒料到陛下這麼好說話,愣了愣神才俯首說道:“臣替天下士子謝陛下隆恩。”

朱祁鈺下這個坡,則是考慮到了這些考生,他們讀了一輩子書,都讀的四書五經,結果臨到考了,卻不考了,這是何等道理?

這十數年之功,成了一場空?

這一卷附卷,無論是經義是附卷,還是道德經爲附卷,朱祁鈺的目的都達到了,他在把水攪渾。

張口閉口法三代之上,堯舜禹湯、孔孟之道的酸腐儒學士,入了朝也只能在翰林院做造夢師,下不了地方安土牧民。

首先得把科舉這攤水攪渾了,才能把根深蒂固的學閥給攪渾了,才能讓朝堂清淨幾分。

朱祁鈺有寬仁,但是隻能寬這麼一點點了。

“商學士,左右今日無事,跟着朕一起去見見仙女去。”朱祁鈺站起身來,打算帶着商輅見見世面。

“仙女?”商輅有些懵圈,但陛下喜歡瞧熱鬧,商輅還是知道,而且陛下每次瞧完了熱鬧,戶部尚書沈翼做夢都能笑醒。

比如之前朱祁鈺瞧了出熱鬧,就把朝陽的縣堂給砸了,砸了之後建了個新縣堂,這新縣堂富麗堂皇,哪哪都好,唯獨建在了低窪處。

只是這次的熱鬧,實在是有些讓商輅摸不清楚頭腦,看仙女?

朱祁鈺自己穿的曳撒,屬於常服,他讓商輅換了一身常服,而後半個時辰後,朱祁鈺從講武堂出,帶着興安和盧忠便出門去了。

要說這小張屠戶一眼就能把朱祁鈺給認出了,大明京師的百姓們,守着皇城根兒,能認不出朱祁鈺來?

可是這些百姓即便是認出來,也不太敢肯定自己見到的都是皇帝,大抵會覺得有些像,也不會放在心上。

朱祁鈺出門之後,帶着商輅左拐右拐,來到了一處前後左右正中五座五層樓閣之間,與那魏國公徐承宗的煙雲樓不遑多讓。

這樓宇高五層,層層屋檐遮掩,頗爲氣派,同樣這裏也是大明京師最大的青樓。

商輅看着那紅袖招的偌大招牌,已經徹底無語了,當了一輩子君子的商路,什麼時候逛過青樓?但是他今天還必須得逛,而且是奉皇命逛青樓。

“商學士,可知這紅袖招的由來?”朱祁鈺拿出了一把扇子那麼一甩,便更像是風流倜儻的貴公子了。

這天明節剛過,大明京師晚上還上着凍,朱祁鈺這扇子,完全就是爲了耍帥,這也是京師貴公子們的一個風氣,無論何時都要帶着一把扇子,若是這把扇子的扇面,是哪個青樓女子嘔心瀝血秀成,那人人見了,都要讚一聲風流。

朱祁鈺這把扇子是林繡從內帑裏挑選的一把,也不知道是從哪裏抄家抄來的,扇面上花團宕亍�

商輅看陛下考校,趕忙俯首說道:“臣自然知曉,乃是韋莊的《菩薩蠻》曰:如今卻憶江南樂,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如此熟稔,看來商學士常來。”朱祁鈺打趣的說道。

商輅直接在陣陣西北寒風中流汗了,他趕忙否認道:“臣只是書讀的多,記得牢而已。”

商輅這種老學究,其實和陳循很像很像,都是那種刻板的保守君子人格,他們是不喜歡來這種煙花柳巷之地。

是這首詞有名,而不是這青樓有名。

“走,進去瞧瞧。”朱祁鈺信步向前,商輅卻是躊躇片刻,無奈走進了這紅袖招裏。

要讓商學士進青樓,需要做不少的心理建設,是在違背自己的原則,還是違背陛下旨意的選擇下,商輅最終違背了自己的原則,走進了這花花世界之中。

這一進門撲鼻而來的就是濃郁的胭脂水粉的味道,並非傳聞中狐狸窩一樣的騷腥臭,而是一種帶着甜味的清香,商輅硬生生的打了一個噴嚏,這味道雖然相比較小地方,已經算是清雅了,但是對於商輅而言,還是過於刺鼻了一些。

“六位貴人!”門前的龜公一見來人,定睛一看,只覺得貴不可言,立刻精神抖斊饋恚蹲派ぷ哟舐暤倪汉攘艘宦暋�

這龜公立刻湊了上來,滿臉堆笑的說道:“請幾位爺留下一個字號,日後小的再見,不至於眼拙抽不出幾位貴人來自何處。”

朱祁鈺從袖子裏甩出了一個腰牌遞了過去說道:“即墨黃氏,可有耳聞?”

這龜公一聽,這眼中更亮,態度愈加恭敬的說道:“曉得曉得,京永文德大,本立正道昌,詩書承聖澤,孝友振綱常,即墨黃氏,小的自然曉得。”

這段切口,朱祁鈺都不曉得,可是這小廝如此熟稔,看來這山東富商黃氏,江湖地位還是極高的。

內帑在挑選腰牌的時候,只嫌這門第低了,就是這即墨黃氏,那也是千挑萬選。

這即墨黃氏在這山東的農莊法改制之中,可是帶頭響應了陛下的敕諭,將自己名下莊田池塘一應納入農莊。

那這即墨黃氏把自己的莊田池塘都納入了農莊,他們黃氏那麼多人,喫什麼喝什麼?是不是直接樹倒猢猻散了呢?

並沒有,反而是愈加興盛了。

因爲即墨黃氏拿到了御賜的船證,在海貿事上,不用每年到松江府和旁人打的頭破血流,爭那一點點的名額,不僅沒虧,還賺了很多,這才闖下了這山東第一豪商的名號。

這即墨黃氏闖下了這麼大的名頭,並沒有愈加豪橫,反而是愈加恭順,能看清楚大勢所趨,即墨黃氏的家主,一點都不蠢笨,他們這種在朝廷掛了名的遮奢戶,反而做事必須遮掩,否則那就是拿自己全家性命在考驗陛下寬仁的限度。

所以這即墨黃氏在江湖上不僅豪,而且善,故此名聲極大。

“開景秀閣,貴人這邊請。”這龜公眼睛狠毒,看了看着腰牌再看看掛的玉佩,立刻大聲說道。

這玉佩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價值不菲,可是這貴公子對着玉佩不聞不問,磕了碰了連看都不看一下,這不是貴人是什麼?

在貴人眼裏,金銀,阿堵物也。

而伺候貴公子的人白麪淨須,一看就是閹人,這隻有貴人家中才能蓄的起這等閹奴。

朱祁鈺不再言語徑直上樓,而後興安滿是笑容的說道:“咱聽說今天這邊有請師宴,從小地方來的沒見過什麼世面,想去看看,不知道能否安排?”

“好說好說。”龜公的臉笑的跟菊花一樣,伸手接過了銀錠,顛了顛,大約有一兩,他的笑容便更加真心實意了起來。

一兩銀子,已經是很多很多的錢了。

這進京趕考的士子們,大抵都要在京城請個座師,若是能請教出些科舉的門道,那便心滿意足了,若是能得到三兩句提點,那就會感恩戴德,若是能得到一二照拂,那便銜草結環以報大恩大德。

這就是朱祁鈺說的,這進京的學子們,四處求告。

這一個個的座師門下,就成爲了繼同榜、同鄉之外第三種結黨,同師,只要有這個名分,那就是同盟。

比如在天啓年間打出了廣寧慘敗的王化貞,因爲是當朝明公、天下東林黨魁的葉向高而倖免於難,鎮守山海關的熊廷弼卻被斬首示袀魇拙胚叀�

朱祁鈺今天要瞧的熱鬧,就是這請師宴。

這孔夫子收學生還要每人十條臘肉的束脩,更何況這些入京求告的學子呢?

每次科舉的時候,都是青樓的狂歡,因爲四處都是擺酒拉席之人。

朱祁鈺坐定,興安已經點好了席面等物,陛下不食宮外水食,點的這些東西,自然只是擺擺樣子。

這剛坐定,一陣悠揚的琴聲便傳到了耳邊,若是黃鸝清唱,這翠綠的屏風之後,有一道倩影若隱若現,很快急促的琵琶聲響起,若是翠鳥扇翅那般輕盈。

這琴聲悠揚琵琶輕盈,絲竹盈耳之時,兩隊仙女便從這翠綠屏風的兩側飛了出來,大紅的袖子在空中有力的甩動着,抽打出了幾分英姿颯爽,腰肢在這袖子舞動之間,若隱若現。

隨着音樂的律動舞蹈的仙女們,在音樂戛然而止的時候,用一隻手攆着自己的大紅袖,半遮着俏顏,用一雙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看着貴人,眼神裏帶着欲拒還迎的羞澀。

朱祁鈺左手輕擊右掌,對這開場舞表達了自己的肯定,他對着商輅說道:“咱之前還以爲這仙女都住在天上,現在在知道,原來在這雅閣內。”

民間對妓女有仙女的雅稱,在唐朝時候就已經廣泛流傳,比如李商隱就在《無題·重幃深下莫愁堂》中,把妓女稱爲神女。

“承蒙黃爺誇讚,讓黃爺挑選一二?”小廝看主客笑容滿面,趕忙上前推銷起來,只是這小廝並不是對着朱祁鈺說話,而是和興安分說。

小廝自己就是下人,詢問名號自然要與主客對答,詢問了名號,小廝便只跟僕從說話了。

尊卑有別。

興安和朱祁鈺耳語了幾聲,興安才一臉失望的說道:“隨便留下幾個陪酒便是。”

興安這花鳥使,自問已經足夠用心了,可是陛下不放話,他做再多也是徒勞。

自從冉思娘和陳婉娘入宮之後,這些年也就皇后千歲送到陛下身邊一個高婕妤,這後宮就沒添過什麼人,這可是愁壞了興安。

興安是朱祁鈺身邊人,對陛下的喜好一清二楚,陛下對枕邊人唯一的要求就是省心,可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要求,卻把在無數人眼中無所不能的興安給難壞了。

“景泰五年有學子登科名曰李燧,乃是四川鎮雄府人士,不知道商師父可還記得。”朱祁鈺面色嚴肅的對着商輅說道。

商輅冷不丁的打了個寒顫俯首說道:“記得,此人登科未曾看榜,便轉頭去了登聞鼓院敲響了五十多年未曾響過的登聞鼓,進而牽扯出了嚴辦數年的四川戥頭大案,還有黃龍和韋保民變。”

要不說商輅是三元及第,他這記性真的不錯,朱祁鈺已經記不得當初四川鎮雄府民變領頭二人的名字,商輅依舊記得。

朱祁鈺看商輅還記得這號人,便略微感慨的說道:“當時咱見到李燧的時候,胡師父說他是破產走了五千里路,餓的面黃肌瘦,餓的瘦骨嶙峋,餓的就剩下了脊樑骨,不肯彎下去!”

“可是這等寒門弟子,有志報國,無財請師,哪裏能辦的起這等請師宴?”

李燧和景泰二年的狀元郎柯潛,都是簡在帝心的人物,一個在陝西行都司喫了這麼些年沙子任勞任怨,一個在溫柔鄉里仍然是當年模樣的李燧。

當年那個不肯摧眉折腰事權貴的李燧,仍然是那個脊樑骨太硬彎不下去的李燧。

第八百五十三章 大丈夫,居於天地之間

像李燧這樣,破產才能走五千里路來到京師參加春闈,到了京師手中的閒散銀兩,哪裏夠這等規格的請師宴?

請師宴非常的重要,在官場這個最是無情的名利場上,你若是身後沒人,就是小吏也要對你蹬鼻子上臉。

“當初商師父參加科舉的時候,難道就沒有參加這等筵席?”朱祁鈺看着商輅頗爲拘謹的模樣,頗有些明知故問的問道。

作爲九卿之一的商輅,朱祁鈺對商輅進行過背調,若非如此,商輅怎麼可能做太常寺卿。

“家貧,無從至書以觀。”商輅看着如此奢靡場所,還有這些陪酒的女子們,露出了一份苦笑。

商輅引用元末明初的知名文臣宋濂的《送東陽馬生序》中的一句,表達了自己並沒有錢辦這等請師宴。

窮,大抵是寒門的共同寫照,能來到京師參加會試,已經傾盡家財了。

“那商師父還真的是厲害啊。”朱祁鈺由衷的說道。

商輅可是大明朝唯一的合法三元及第,另外一個黃觀被朱棣革除了功名,當年居然沒有請師就可以三元及第,屬實是讀書讀通透了。

商輅嘆息的說道:“宣德十年鄉試過,蹉跎十年未登科,正統十年方及第,再回首,十年已去。”

商輅在宣德十年已經鄉試第一,可是這中間十年一直蹉跎,直到正統十年,才豪取了會試第一和殿試第一,商輅一連用了四個十年,表達了自己對往事追憶的無力和酸楚。

這十年的蹉跎,就是商輅請不起師的因果,是他人生至暗時刻。

中了舉人本以爲魚躍龍門,才知道前面是更黑暗的路在等着他,這路,一走就是十年。

若是商輅有那麼些銀錢,他的才情,便早就中了進士,但是他沒有那些銀錢,只能這麼考下去。

正統十年是一個有趣的年月,那會兒楊士奇剛倒臺,王振正在偷偷摸摸的僭越神器,就這麼個露頭的時機,商輅抓住了。

“這商師父常年位居高位,就沒有人請商師父?”朱祁鈺當然知道商輅蹉跎那十年未曾中科,過得是怎麼樣的日子,其中的辛酸,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

倒是商輅一朝金榜題名天下聞,平步青雲,在翰林院一直坐到了翰林院學士這一個位置上。

“有,不過都被我給回絕了。”商輅沉默了片刻說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這天下寰宇無法蕩清渾濁,只能做到獨善其身。”

商輅深受這請師宴的大害,豈能再助長這種風氣?

十年,人生能有幾個十年?

當然,有的人不是這樣的,有些人就會報復性的助長這種歪風邪氣,非但不憎惡這種現象,反而是同流合污,助紂爲孽,而且是多數。

一朝得勢,甚至連自己村裏的狗,都要安排個位置,領些俸祿。

朱祁鈺笑着說道:“若是天下的讀書人都像商師父如此獨善其身,便早就還了這天下朗朗乾坤了,可咱觀商師父似乎無意升官發財,整日裏就寫點史書,大丈夫,居於天地之間,當封侯拜相!”

商輅立刻說道:“自己知道自己,沒那個本事在泥潭裏打滾,還不如清貴些,清了,自然也就貴了。”

人,貴有自知之明。

商輅讀了這麼些年書,早就把腦袋讀木訥了,讓他修史他可以修,可以明明白白的講實話和真相,商輅便更加如魚得水,可是讓他在朝堂這個泥坑裏掙扎,說不定哪天就被人下了套尤不自知,稀裏糊塗的進了詔獄。

他從翰林院學士到太常寺裏,着實是翰林院他實在是待不住了。

對於皇帝有意讓他升一升官兒的打算,他只能謝謝皇帝的美意。

朱祁鈺從來不勉強人,他當然詳細瞭解過了商輅之後,纔想着讓商輅從政務官轉爲事務官,所以就帶着商輅出來瞧瞧熱鬧,可看商輅無意於此,他便止住了這個話題。

沒和陛下一起看過熱鬧,怎麼封侯拜相。

強扭的瓜止渴,但是不甜。

這幾個陪酒的仙女們多少從這話裏話外的氣氛裏,感受了一些異樣,這位貴公子怕是天大的貴人,絕非商賈之家。

這來到紅袖招的士大夫們,哪個不是用鼻孔看人?就是那些豪奢戶,能在她們面前擺闊,可是在這些朝中的士大夫們面前,個個都是低三下四。

這位很是厲害的商師父,聽他們的閒談,顯然是正統十年進士及第的進士了,而且在朝中官階不低,可就是這麼個人物,在這位貴公子面前,也是下位。

貴公子不動筷子,這商學士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商輅的拘謹一方面是自己真的不適合這等煙花之地,他做了一輩子的君子,這等地方若非皇帝帶着,他一輩子都不會來,那些流連青樓的風流子,大抵都是在朝堂上鬱郁不得志之人。

第二方面則是面前是陛下,他不敢不拘謹,殿前失儀,那可是大不敬。

這幾個陪酒的仙女,看似在說笑,把場子烘托的熱鬧無比,但是幾個人也是頗爲小心,這場上以朱祁鈺爲圓心,五尺之內,形成了內外兩個氣氛迥異的氛圍。

上一篇:诸天反穿越聊天群

下一篇:真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