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53章

作者:吾谁与归

“彼時興文匽武大勢所趨,朝中修文德以來之的道理大行其道,李賢這份降韃官俸的奏疏,被楊士奇定性爲要反興文匽武的大計,而後李賢就被扔到地方巡視地方去了。”

商輅手中的那封奏疏是原件,上面有司禮監的批紅,有稽戾王的正統之寶,唯獨沒有文淵閣的批黃。

而文淵閣的那封批黃,在胡濙的手裏。

奏疏的封面已經泛黃,商輅沒有打開,而是猶豫了下,才吸了口氣,鄭重的將奏疏打開。

這裏面是楊士奇的親筆批註,而裏面的內容,就幾個字,賢其心不一,今日言俸明日言武,瓦剌韃靼來犯何如?當黜。

今天就敢降韃官的俸,明天就敢說振武,爲博上位四處兜售戰爭論調,那瓦剌人和韃靼人打過來,李賢付得起這個責任嗎?

既然不是一路人,應當罷黜,不在京師留用。

之前商輅一直有這種猜測,這是唯一合理的原因,但是缺少證據,他修史不能胡編亂造,直到今天,他終於拿到了證據。

商輅合上了奏疏,這份本應該銷燬的奏疏,爲何出現在胡濙手中,那自然是胡少師的手段,裏面的內容讓人扼腕嘆息。

楊士奇、王振、稽戾王朱祁鎮身上的蝨子太多了,再加這一隻,也就無所謂了。

李賢是宣德八年的進士,在正統年初上的這份奏疏,楊士奇問:若是瓦剌人和韃靼人打來了,李賢負得了責任嗎?

十多年後,瓦剌人不僅打了過來,還把皇帝給抓了。

這事,誰去負責呢?

商輅握着手中的奏疏,這史越修,商輅就越是痛心,他當初進士及第的時候,楊士奇已經失勢,朝中僭越神器的換成了王振。

他當初對王振深惡痛絕,他還覺得楊士奇在京會好一些,現在他發現,其實楊士奇和王振,不過是一丘之貉罷了。

“陛下說過了,往前看,你如實記錄便是,是非公道之事,留給後人評斷便是。”胡濙看着商輅這個年輕人失魂落魄的模樣,勸慰的說道:“當初陛下和我談到了正統年間的種種,就說過幾句。”

“陛下說,過去的已經無法更正,可是日後把握在我們每個人的手中。”

當時只道是尋常,時過境遷再看,才痛心疾首。

悔恨歸悔恨,從這段過去的歷史裏,去總結經驗教訓,日後不再重蹈覆轍,纔是重中之重。

但是歷史總是如此的無情,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的教訓,就是沒有從歷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訓。

“那這封奏疏,我拿回去了。”商輅拿起了奏疏,準備離開。

胡濙站起身來送客,商輅是左春坊大學士,這位置清貴無比,胡濙也希望商輅能一直這麼清貴下去。

人活着不可能擺脫世俗,今天商輅受人之託來他這裏探聽口風是人情世故,但商輅還算清貴,只要能這麼清貴下去,修史立傳,一輩子也是安穩尊貴。

第三個登門拜訪的是兵部尚書江淵,這位主要是打聽下,陛下這官船官貿之後,大明是否仍然執行海陸並舉的大計,江淵需要提前做些謩潱菹碌暮j憗K舉,變成了以開海爲重的話,兵部的規劃也要調整。

江淵瞭解了實情的始末之後,丟下了一句活該,知道陛下仍然海路並舉,就閒談了幾句選擇了告辭。

六部明公都到胡濙這裏打聽了下消息,反應各異,但是總體來說,這六部尚書是緊密的團結在陛下的身邊,擁護陛下的一切決定。

很快,大明迎來了景泰十年十一月份的廷議。

朱祁鈺早早就來到了文華殿內,在後殿翻閱着今日的議題,前殿的長案兩側,大明的文武,二十七廷臣早就到了,朱祁鈺也沒進去,先讓他們在裏面議一議,形成個基本共識後,他才進去。

朱祁鈺笑着說道:“景泰元年朕祭祀太廟,去了稽戾王的太上皇帝號,那會兒朕就站在這裏,等着廷議廢朱見深太子位的事兒。”

“當時稽王妃錢氏,帶着當時只有這麼高的朱見深眼巴巴的看着我,我當時袖子裏揣着五塊飴糖,就都給了他,讓他不要害怕。”

“後來錢氏離開在轉角的地方,把那五塊糖都喫了,那視死如歸等待很久後才如釋重負的模樣,還在眼前一樣。”

“其實朕那會兒是麻桿打狼兩頭怕,朕大年初一就要廢太上皇帝號,這孫太后、錢氏、再加上太子朱見深,這要是聯合起來,再加上稽戾王在朝中的舊黨,朕也擔心他們造朕的反。”

“十年了。”

朱祁鈺當初在太廟廢太上皇帝號,廢朱見深太子位,是逼迫羣臣表態站隊的行爲。

那時候的朱祁鈺還無法完全掌控朝堂,只能用這種手段去逼迫臣子們上船一起當‘反佟尦紓冑澩约骸�

按照歷史上西晉二帝被俘,北宋二帝被俘的經驗而言,稽戾王這個皇帝被俘了,這輩子都不可能回來,爲了一個遠在迤北的被俘皇帝,得罪現在的皇帝,這顯然不划算。

誰能想到,稽戾王還能回來?

滿朝上下都已經是反倭恕�

孫太后、錢氏,沒有用太子朱見深造反,朱祁鈺也沒有在會昌伯府族滅的時候,連坐到稽王府一家。

政治餘地,是一種智慧。

朱祁鈺當初看到了錢氏吞糖的場景,錢氏一個婦道人家,在這種時候,只能用自己的命去保護朱見深。

十年匆匆而過,朱祁鈺已經不用再逼迫朝臣們去站隊了。

“走,進去吧。”朱祁鈺等了一刻鐘的功夫,才走進了文華殿內。

“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否?”羣臣起身見禮。

朱祁鈺伸出手笑着說道:“朕安,都坐。”

“今天廷議第一件事,是朕聽到了一件趣事,大明江淮廠的勞工監的一個南衙僭朝的舊俘,找到了江淮廠的總辦,想回到江淮廠上工,哪怕不要工錢也行。”

“俞尚書給大家講講這個事兒?”

俞士悅萬萬沒料到廷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刑部的事兒,他坐直了身子,認真的回憶了下,組織了一下語言才說道:“此人名叫許四,家裏排行老四,是四川播州草塘人,被王驥帶到了南衙,陛下親征之時,此人隨大流投降之後,就一直不怎麼老實。”

“開始要逃跑,鼓譟三百多人跟着他一起跑,結果還沒跑就被同夥給舉報了。”

牢裏都是這樣,越獄的最大敵人,可能不是獄卒,而是同夥,想要越獄的人可能很多,但是想要立功的人更多。

那左鄰右舍,個個都是行走的功勞,都盯得死死的,但凡是有風吹草動,先告知獄卒,這要是查實,少說也能減一個月的刑期。

俞士悅面色頗爲古怪的說道:“後來許四總結了經驗和教訓,這次縮小範圍一共夥同五人,開始打算從水道逃跑,許四第一個下去,被卡住了動彈不得,還是獄卒給救了回去。”

此言一出,文華殿內,幾乎所有人都爲之愕然,這逃跑跑了一半,被下水道給卡住了,那下水道理可是什麼都有,那場面,難怪陛下要笑着說這件事。

俞士悅繼續說道:“許四這樣的人不少,許四比較典型的是他一直在計劃逃跑,但是從來沒有成功,直到看到舉報他逃跑的人出去了,才老實下來,也是最後一批期滿放歸的俘虜。”

“他在景泰七年纔出去,這三年也沒回四川,而是在江淮做工,這做着做着,發覺還是在牢裏好,就找到了江淮廠總辦,想回來。”

俞士悅之所以上奏說這麼一件事,其實就是爲了推動大明各地勞監安置期滿放歸的犯人,讓他們不再犯罪,出去了永遠不要再進來了。

朱祁鈺拿出了一份南衙緹騎楊翰的奏疏,這是俞士悅說這件事後,逡滦l去核實情況後做的調查,他將奏疏遞給了興安,興安轉遞給了于謙。

朱祁鈺這才說道:“就這麼一個在服刑的時候,死活不肯老實的人,出了監牢,反而要回來,因爲在外面做工,又苦又累又賺不到錢,還不如坐牢。”

“這就是當前大明各地工坊的現狀。”

“許四這幾年一直在做工,動輒七八個時辰的幹活,咱們大明這些大善人啊,總是巧立名目的扣錢,扣錢也就算了,還壓錢,一壓就是三五個月、五六個月,有時候工坊黃了,連個討債的人都找不到。”

“許老四也是沒辦法,這才找到了江淮廠想回去,可是江淮勞教監都撤了,只剩下了江淮廠,江淮廠總辦不安置,擔心他又犯禁,只好安置在了煤井司洗煤,還別說,這許老四還挺能幹,今年官廠報的齊力牌,就有許老四一份。”

許四可不僅僅得到齊力牌的提名,他還混了個小把頭,在廠里人緣也不錯,技術也很紮實,還帶了徒弟,上個月,許四還討了一個婆娘,這婆娘還有了身孕。

“朕想不明白,這誰想出來的餿主意,覺得扣錢、壓錢這些手段,能促進生產積極性?幹活給錢天經地義的事兒,這些個大善人們這麼玩,弄的工坊裏都是羣混天度日的混子。”朱祁鈺兩手一攤,略微有些嘲諷的說道。

于謙將手中的奏疏遞給了王翱,而後讓大家傳着看看。

“大明官廠的生產力,明顯高於大明的工坊,而且很高,連許四這樣的人,都清楚的知道在哪裏做是牲畜,在哪裏做是人。”于謙稍加思索,就知道陛下到底爲何要說這件事。

看似是個趣聞,其實是爲官船官貿,打個鋪墊。

陛下的官船官貿,當然是爲了替李賓言出頭,同樣也是爲了敲打,但也爲了大明的勞動保障,爲了最樸素的天公地道、天經地義的公正。

幹活給錢。

生產力的高低決定了成本,成本和利潤又決定了價格,大明官船官貿是與民爭利,可以有效的促進勞動保障的推進。

官船官貿是陛下推動勞動保障的一個抓手,一旦工坊普遍不肯勞動保障,甚至不肯給薪,陛下就可以動用官船官貿,用高生產力和低成本,把這些大善人們逼的活不下去。

于謙能想明白陛下在說什麼,廷臣們能想明白嗎?

他們太明白了!

這是權力,權力可以影響或者指導他人的行爲,權力可以影響事件進程的能力,權力,可以對資源、利益進行分配。

權力,就是一切。

當遮奢豪戶們通過他們的利益代言人想要染指海貿事的權力事,陛下在加強大明朝堂對海貿權力的掌控。

第八百二十六章 堂堂亡國之君,名不副實

朱祁鈺在加強大明朝堂對權力的掌控,權力可以對利益分配,利益朱祁鈺可以分給在海上冒險的勢要豪右們,但是權力絕對不會下放。

朱祁鈺坐直了身子,頗爲冷厲的說道:“前幾天,逡滦l們走訪,抓了幾個經紀買辦,得到了一件趣聞。”

“咱大明辦事就是體面,連收賄賂都收出了門道收的體面,之前是炭敬,冰敬,這住進了官邸,這眉目算是不能用了,但是這送錢收錢還是得體面,怎麼辦呢?”

“這些政治掮客們把銀票放進了信封裏,當着面拆信封總是不體面,但是這收賄賂的貪官污吏們這手一摸,就知道里面有多少了,比咱們石景廠裏的大工匠們驗配料還要準。”

政治掮客們送錢的時候都是包在信封裏,塞得就是寶源局出具的大明票證,這錢亮在明面上大家都沒面子,放在信封裏,有多少卻是彼此門清兒。

這送錢的放錢進去自然知道多少,這收錢的摸一摸就能知道,可謂是咄咄怪事。

這薄薄的一張票證纔多厚?但是這些收受賄賂的貪官們,只要一上手,就知道里面有多少錢。

可謂是奇聞一樁。

“說來也是奇怪,襄王殿下在京監國的時候,大家家門緊閉,別說貪腐了,連燕興樓喫酒的達官顯貴都少了很多,朕回京了,反而報復性的貪了起來,要不讓襄王坐這位子?”朱祁鈺環視了一圈冷冰冰的問道:“報復誰呢,報復朕?還是報復自己兩年沒貪錢,手癢的很?”

朱祁鈺每到地方,地方官員都是如臨大敵,生怕被朱祁鈺給挑出錯了,現場宰了,都跟見了閻王一樣,謹小慎微。

京官則完全不同,他不在京的時候,京官們反而老老實實。

等到他回來之後,反而止不住自己的貪婪之手。

難道是他這個閻王沒有威懾力嗎?

自然不是,這其實不意外。

皇帝不在京,嫡皇叔襄王監國,這個時候搞貪腐稍有不慎,收到了野心家的斷子絕孫錢,這野心家要执笪唬愠鍪聛恚厝灰B坐,那就是抄家滅門的大罪。

幹什麼都行,千萬不能捲到造反事兒裏面來,贏不了,還得納兩遍稅,輸了人,也輸了錢。

但是陛下回京了,貪腐被查到了,也不過是貪腐查處罷了,這種案子辦起來,都是專案專辦,等閒不會牽連他人,即使審問的逡滦l千戶們,也只讓他們交待自己的問題,不得胡亂攀咬。

朱祁鈺講貪腐的意圖太明確了,他就是要敲打一些傢伙,不該碰的地方,只要伸手就把爪子給他剁了。

既然要爲遮奢豪戶們說盡好話,那就不能怪他無情了。

王翱坐直了身子,反腐抓貪是他的職責範圍,清明吏治的核心手段,而且陛下交待要盤一盤翰林院這片地頭,王翱已經開始抽調人手和佈局動手了。

有些事,就得繞個圈子,朱祁鈺在談開海事前,先繞了兩個圈子,先說了大明眼下工坊如何殘酷朘剝,致使脫離勞監的俘虜都求告到了原來的江淮廠,官廠生產力優勢是一種權力,而繞的另外一個圈子,則是貪腐事。

朱祁鈺這話裏話外,沒有一句說到大明海貿事的權力、利潤分配,但是字字句句不離他今天廷議的中心議題。

“現在來談談最近鬧得最兇的兩件事,第一個是不是讓李賓言挪挪位置,第二個就是官船官貿。”朱祁鈺這才收起了氣勢,說起了今天的中心議題。

當官的要三思,這第一個就是思危,第二個就是思退,第三個就是思變。

思危,就是要想到做這件事可能的後果,自己是否能夠承擔,是否會影響前途;思退是要給自己找好退路,不能一個勁兒的悶着頭蠻幹;思變,是要考慮朝中局勢的變化,順勢而爲,不要逆勢而行。

思危、思退、思變,是當官要每天都要思考的三思。

陛下繞這兩個圈子,已經給足了體面,要是仍然不肯體面,那就只能大家都不體面了。

于謙終於等陛下把話說到了正題上,才向前探着身子說道:“陛下,臣來溦勔幌鹿俅儋Q的好處。”

“這官船官貿規模再大,可這海貿事上的利兒,就像是那汪洋大海一樣,官船官貿,還能把大洋給吞了?”

“這官船所到之地,必然是大明水師所到之地,這海上討生活的,都命苦,這海上的買賣,那都是搏命的活兒,若是官船到了,水師到了,就是搏命,咱大明的船不也有優勢嗎?”

“這和在地上做買賣,一個道理,攔路搶劫的匪寇們遇到了官軍,還不是能避則避?”

官船官貿最大的好處是治安,眼下在海上漂,哪有什麼規矩,各個海商們,入港爲商出港爲盜,上岸彬彬有禮,下海就是凶神惡煞。

沒當過海盜,沒有被人搶劫的經驗,也好意思自稱下過海的海商?

說是做買賣,其實都是在玩命,但是官船官貿開始後,至少這治安一事,會變好很多。

有了官船官貿,至少商賈們跟着官船官貿一起出海,會安生很多。

議的是海貿,說到底,議的是權力。

“這次的官船官貿和永樂年間亦有不同,比如在永樂二年,文皇帝敕:禁民間海船,原有海船者悉改爲平頭。所在有司,防其出入。今日官船官貿,亦未禁絕商舶商貿。”

“這種不同,還有很多,沈尚書以爲呢?”于謙提到了最重要的第二點利益相關之事。

那就是官船官貿並不壟斷,也不禁商船出海,這是景泰海貿和永樂海貿的最大區別。

永樂年間的下西洋是一種政治活動,核心在於利用大明的強橫國力和生產力帶來的豐富商品,輻射周邊國家,利用經濟槓桿,實現外交利益最大化,用後世的說法,那就是最惠國制度。

同時,也可以利用堪和貿易體系,掌控主導經濟貿易權,建立對周邊國家的貿易體系,實現經濟羈縻,加強對藩屬國的控制。

而永樂年間興建北京、五徵漠北、收復交趾、穩定遼東、修官道驛路等等,這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靡費頗重,沒有下西洋的豐厚利益,那完全無法支撐。

那麼下西洋這樣一個給大明帶來了巨大利益的政令,最後落到人亡政息,必然有一些不合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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