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42章

作者:吾谁与归

劉吉嗤之以鼻的說道:“哼,大明朝堂昏暗,怎麼會昏暗呢?這根基都爛了,怎麼能保證大明國泰民安,怎麼能讓大明朝堂清明。兩萬人的監生,九成五都是通過中人、經紀、買辦買來的,這世風日下,這禮樂崩壞,不下才怪,不壞纔怪!”

“讀書人的臉呢!臉都不要了!”

胡濙只是無德,憑藉着自己大明朝堂常青樹的江湖地位、淵博的學識以及爲陛下灑水洗地的微薄功勞在朝堂上,弄的科道言官、翰林們顏面掃地了十年。

胡濙好不容易退了,來了個劉吉,這劉吉,就是無恥了,張口就是類似於潑婦罵街,得虧是在陛下面前,否則各種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劉吉罵的聲音很大,商輅的臉色更加難堪。

朱祁鈺看劉吉的火力這麼猛,開口說道:“劉吉話雖然難聽了點,但科舉取士,是危急江山社稷的根本,根子爛一點,整個大明就得爛一片。”

劉吉還沒有成長到胡濙那種江湖地位,這麼罵,很容易出事,禮部的‘禮法豈是不便之物’傳統,仍然需要劉吉維持下去,朱祁鈺作爲大明皇帝,當然也樂意給劉吉站臺。

商輅的臉色更加通紅,他是三元及第,他是翰林院的翰林學士,讓他修修《景泰寰宇通志》和《稽戾王實錄》他還能修一修,可是管那幫翰林,他是真的能力有限。

“按大明律,科場舞弊杖三十,流三千里,九年不歸,三代不仕,臣以爲雖然國子監的監生並非恩科,但仍然需要以科舉舞弊處置。”俞士悅率先表態。

國子監的監生和大明府州縣學的稟生又有不同,稟生在政治上可是沒有監生這麼大的影響力。

“於少保以爲呢?”朱祁鈺對流放三千里處置不置可否,詢問于謙的意見,畢竟於謙作爲大明百官之首,實際上的宰相,他的意見需要參考。

于謙斟酌了片刻,纔開口說道:“流三千里改海外吧。”

“於少保莫要心軟……流海外?!”朱祁鈺話說了半截,直接給嚥了回去,他只是想將這幫監生送到遼東廠面對窮兇極惡的建奴劫匪,勞動使人自由,讓他們也嘗一下勞動的辛苦,腳踏實地的做事。

于謙直接流海外了。

海外什麼地方?

在大明眼裏,那就是蠻荒不毛之地。

對於這幫細皮嫩肉的監生而言,流永寧寺,去黑水(黑龍江)的盡頭打魚,都比流海外強。

在大明,流海外,就代表着剝奪大明人的身份,從此以後,成爲蠻夷了。

于謙聽到陛下說他心軟,趕忙說道:“陛下,這兩萬餘人都殺了,實在有損陛下英名,臣還是以爲流海外更合適。”

“朕本來打算把他們送到遼東廠的……”朱祁鈺沉默了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決定,他還是聽聽於謙的理由。

于謙則搖頭說道:“陛下,這麼一羣大爺,送到遼東廠怕是遼東廠也不肯要,官廠忙碌,哪有這個閒工夫伺候這麼一羣大爺,臣還是以爲流海外合適。”

于謙聽到陛下的決定,仍然堅定自己的意見,他是百官之首,他提的意見不光是考慮到了勸仁恕,還考慮到了大明的國家之制。

他繼續說道:“陛下登基以來,海陸並舉,這開海事至今,六合八荒之地,未聞王化,這麼多的監生,可前往六合八荒之地,教諭王化,亦可戴罪立功,共襄開海盛舉。”

這近兩萬的監生的背後是兩萬個富戶,中人、經紀、買辦那過一道手可不便宜,送到南北兩雍的顯然是家中大宗嫡子,流海外,則大明開海事的根基將會更加堅實。

“善,諸位以爲呢?”朱祁鈺聽完之後,也只能說,于謙也是個讀書人,在殺人不見血這件事上,和胡濙有一拼了。

過往都是胡濙在做黑心人,現在胡濙退了,朱祁鈺發現人以類聚物以羣分,大家都是黑心人。

“流海外?”商輅打了個哆嗦顫顫巍巍的問道。

第八百一十一章 反其道而行之

商輅左右看了看,這裏是廷議,是文華殿,一旦這裏形成了決議,就代表着大明最頂層的決策者們,決定對南北兩雍的一羣蠹蟲進行流海外的決策。

這種時候,商輅必須說些什麼,哪怕是無法影響決策,日後讀書人罵他也罵不到他的頭上,他真的盡力了。

“陛下。”商輅艱難的說道:“陛下,正統年間大勢如此,山東方伯裴綸公廉,失不介於心,夷險不易其節,不避權貴,剛正不阿,結果呢?被逼的回鄉去做了縣誌篡修。”

“大勢如此,監生罪不至此。”

朱祁鈺看着商輅的模樣笑着說道:“就事論事,暢所欲言,這裏是廷議,就是各抒己見的地方,若是這裏不吵,到奉天殿的朝會吵去?”

“你說得很好。”

只要不是開大朝會的時候,牽強附會強詞奪理,朱祁鈺從來不會發火,談,什麼都可以談。

吏部尚書王翱,坐直了身子開口說道:“陛下,清廉和高效之間,頗有點像冬序。只要反腐抓貪,就一定會造成一定程度的低效。”

王翱訴說的是一種普遍現象,當朝廷的反腐抓貪的力度越大,朝堂、地方行政的效率就會越低,而且絕對的清廉,一定會帶來絕對的停滯。

這也是歷朝歷代反腐抓貪的窘迫之處,甚至成爲了洪武年間的頭等噩夢。

比如洪武年間,高皇帝治貪,甚至連剝皮揎草都用出來了,最後也沒有能把這貪給杜絕,反而朝廷的政令變得不再通順,到了建文朝年間,開始反撲的官僚們,更加猛烈的貪腐。

王翱繼續說道:“即便是考成法高懸,也是極其低效,這個時候,當朝廷受不了這種斷手斷腳的感覺,就會放任一些治貪的力度,效率一下子就高了起來。”

“這個時候,朝堂發現自己的政令可以快速下達並且被執行,而官員們往自己的口袋裏塞錢自然樂意,而商賈們更是如魚得水,百姓們在家裏桑種之物得以流通,從上到下,其樂融融。”

“這個時候,但凡是出一點問題,朝廷都會下意識放鬆扼住官僚貪婪之手的力度,因爲之前的經驗告訴所有人,放開力度,就會緩解一時之急。”

“但是最後完全放開的時候,黃衣使者再也無法出京;陛下的政令送到了地方,就會被堆積在書吏的寺庫,而不是在黃榜之上;百姓悲苦無依訴諸無門,囊中無錢缸中無糧;天下豪強連田阡陌手下私兵無數。”

“最終導致羣雄並起,逐鹿中原。”

王翱從行政效率和清廉、貪腐的問題上分析了一下問題,其實就是在政治中普遍存在的邊際效應。

管理和放任都存在邊際收益,夠亂的時候管制有收益。

管制太嚴的時候放任有收益,很有意思的一個動態平衡。

用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話說就是寬而有制,簡而有節。

景泰年間,大明朝堂的六部明公們,最大的特點就是不說屁話,追求絕對清廉,肯定是作爲吏部尚書的最高追求,但是那完全實現不了,王翱沒有起高調的講不切實際的屁話,而是從實際角度出發,去探討貪腐問題。

王翱環視了一週後,纔開口說道:“其實當下討論的南北兩雍監生之事,大抵和治貪之事一樣,最開始治學極嚴,而後遇到了一些問題,發現放任一些,可以短暫掩蓋問題,而後遇事就放任,最終導致了今天之局面。”

“臣以爲於少保所言極佳,陛下。”

王翱說的其實就是形成路徑依賴的後遺症,他有沒有反對商輅的說辭?他沒有針對商輅的任何一言一詞,只是單純的陳述自己的觀點,但是字字句句都在反對商輅的說辭。

王翱的意思很明確,這個問題並不是在清算正統年間的舊賬,而是寬縱過頭了要矯正,不能把問題的性質搞錯了。

如果是正統年間遺留問題,爲何在陛下登基之後、改元之後沒有收手?

既然不肯收手,怎麼能怪朝廷無情?

皇帝都換了一個,做事依舊我行我素,臣工的恭順之心何在?既然毫無恭順之心,何來皇帝暴戾?

商輅所言求情,即便是在千年來的君君臣臣、封建禮教的框架下,也是講不通的。

朱祁鈺不住的點頭,王翱這番話可謂是滴水不漏,即反駁了觀點,將問題的性質點明,又沒有開罪翰林、監生這個龐大的利益集合體。

這個龐大的利益集合,和當初的大漢朝的京畿縣,因爲武宣二帝,遷了太多的豪戶,這些京畿縣後來的治理,極爲困難,而漢宣帝的酷吏、京兆尹趙廣漢,是治理京師豪戶的能手。

王翱毫無疑問就是朱祁鈺手下的酷吏之一,練綱、左鼎就是王翱的左膀右臂。

“臣未聞朝廷有如此苛責,恐寒了天下士林寒心,不如等明年科舉之後,再行流放?”商輅轉換了個思路,改變不了問題性質,就立刻改變策略。

從斬立決變爲斬監候,只要能拖一點時間,就可以想很多辦法了,比如李代桃僵,比如張冠李戴。

新任的禮部尚書蕭晅卻笑了笑說道:“商學士此言差矣,這不是苛責,也不會讓天下士林寒心。”

“永樂元年,太宗文皇帝曾下旨放依親詔,將南衙國子監所有監生放歸依親,自國子監祭酒,到國子學、律學、太學、廣文館、四門館、書學、算學、武學博士、掌教、助教典學等一應放歸依親,可不僅僅是監生啊。”

“永樂二年,也沒見各地舉子不肯入京趕考,反而是英才匯聚,規模空前,士子們人人稱善矣,太宗文皇帝廣攬賢良。”

“又不是洪武年間了,天下讀書人何其廣校俊�

“五條腿的馬不好找,舞文弄墨的讀書人,還不是遍地都是?”

“莫非商學士是覺得於少保的處置還是太過於心軟,打算把翰林院翰林學士至助教、掌教等一併放歸?”

蕭晅是提前做了功課的,陛下直接把今日議題泄露給了他,他雖然年紀大了,可不代表着他就是個糊塗蟲,稍微做下功課,就能把商輅給說的啞口無言。

蕭晅一點都不客氣,甚至是有些針尖對麥芒的意思,因爲國子監本來就應該歸禮部管,現在禮部說話根本不管用,反倒是翰林院的翰林們放個屁,都有大堆的擁躉。

蕭晅知道自己就是個過渡的尚書,因爲年紀的緣故,幹不了太久,他自然爭取在任的期間做出點事兒來,胡濙珠玉在前,他蕭晅不能太差勁兒,貽笑大方。

擺事實,講歷史,蕭晅講的是永樂年間的依親詔。

永樂元年,朱棣實在受不了這麼多的儒學士在耳根子邊嗡嗡叫,直接把整個大明的國子監上下一窩端的乾乾淨淨,而後重新組建。

“你!”商輅臉色立變,但是蕭晅所言句句屬實,商輅沒法反駁,在陛下面前可以暢所欲言,甚至可以罵陛下亡國之君,但你要實事求是的講,而不是胡亂捏造。

蕭晅雖然不如胡濙那般會灑水洗地,但是處理禮部事,還是頗有章程的,他還有一個問題是不太擅長奏對,沒有急智,但是讓他打有準備的仗還是很有一手的。

蕭晅提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監生九成五有問題,那國子監上下從祭酒、博士、助教、掌教必然也有問題,也應當一併處置。

姚夔眉頭緊蹙的說道:“臣在景泰元年就上書言此事,請陛下放歸監生,但是朝中萬事龐雜才耽誤了,於少保所言流海外,臣以爲甚善。”

姚夔是桐廬姚氏的大宗嫡子,爲了姚夔的仕途,姚氏當家直接投獻了半縣之田作爲官田讓陛下在浙江推行農莊法,是投獻大戶。

姚夔是鐵桿皇黨,早在正統十四年八月十五日,稽戾王迤北戰敗被俘,朝中主戰主和議論不休,而在是否請郕王朱祁鈺出王府監國的問題上,夔力言:朝廷任大臣,正爲社稷計,何紛紛爲?

姚夔的意思是吵個屁,快請郕王殿下監國,他是第一個站出來請留守的郕王監國之人。

朱祁鈺能坐在奉天殿上監國,是姚夔力主,朱祁鈺登基是于謙後來三請而就的標準即位流程。

作爲鐵桿皇黨,當皇帝說要在浙江推行農莊法的時候,姚氏只能選擇投獻,一條路走到黑。

當然桐廬姚氏投獻半縣之田,結果就是陛下年賜船證,在海貿事上,仍然是遮奢豪戶,而且在海外也打下了根基。

姚夔在景泰元年就上書過要對國子監下依親詔,但當時稽戾王仍在迤北,國朝事物何其繁雜,直到今日,這個問題,終於擺到了文華殿的長案上來。

在形制上,國子監仍歸禮部管理,禮部上下一致,認爲於少保的流海外甚善,按照大明形制流程,只需禮部部議形成決議,上奏陛下硃批即可。

之所以擺在文華殿上廷議,還不是因爲國子監在實質上不歸禮部管轄了嗎?

國子監數量龐大的國子監生,在政治上的影響力,遠超地方稟生,他們形成的風力,很容易影響朝廷的決議。

“蕭尚書、姚侍郎所言極是,國子監上至監丞下至掌教都應該過一遍北鎮撫司,如果有問題,也應該一併流海外。”于謙立刻補充說道。

監生要放歸依親,還有一羣蠹蟲也需要處置。

商輅立刻選擇了閉嘴,他發現了,于謙這心是真的黑,比胡濙的心還要黑!

于謙是忘記了國子監的監丞、博士、掌教、助教嗎?

怎麼可能!

陛下廷議放歸監生,于謙就不能越權,將打擊面擴大化,這是陛下堅決反對的倍之手段,于謙不能,但是有人提出來,于謙就可以順水推舟了。

坊間傳言有誤,坊間皆傳聞于謙剛正,這手段、這心機,剛正在哪裏了?連翰林們最擅長的倍之,都被于謙用的如此爐火純青!

不同意開窗是吧,直接把屋頂給你掀咯!

商輅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否則這火會越燒越旺,燒到了翰林頭上,最後就會燒到他這個翰林院翰林大學士頭上。

商輅是懂燒火的。

朱祁鈺的手指敲了敲桌子,才說道:“朕倒是以爲,商學士所言還是有幾分道理,正統年間風力如此,於少保、王尚書、應天巡撫李賢,皆是這股龐大風力之中的受害者。”

于謙履任地方二十五年,王翱履任地方二十四年,李賢就更倒黴了,到現在還在地方履任。

朱祁鈺繼續說道:“朕從來不奢求大部分人能夠在驚濤駭浪中,能夠逆流而上,甚至劈風斬浪,能夠明哲保身者又有幾人?天下芸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人,是羣居動物,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能夠在龐大風力的驚濤駭浪中,明哲保身都已經很難很難了。

于謙因爲得罪了王振,被王振安排通政使李錫彈劾,于謙逮捕入獄,若非於謙在朝中聲望極高,朝臣們聯名上書,于謙怕是命都給丟了,哪來的正統十四年力挽狂瀾?

大明直接南遷變南明瞭。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也別吵了,國子監組織一次考校,無真才實學者流海外,有真才實學者留京儲才,國子監自祭酒以下,助教以上,皆送北鎮撫司過一遍,自景泰元年起糾察。”

掌教、助教這一個級別,還沒有能力把人送進國子監來,根本不用查,他們要有這個本事,還只是一個掌教和助教嗎?

正統年間一概不論,若是景泰元年後仍不收手,那就是失了臣工的恭順之心,那就得把他們一併流海外了。

北鎮撫司現在辦案手段很簡單,已經沒有五毒之刑那麼殘酷了,直接把人抬進解刳院裏轉一圈,任何心理防線都會被擊潰。

商輅立刻高聲說道:“陛下英明!拔擢賢才延攬有策,敬禮大臣寬恤民下,賞罰無失恩威並重,仁恩覃被於寰區,威武奮揚於海宇,乃不世英主也!”

今天這局勢,能保住一部分人都已經燒香拜佛了,商輅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能保住幾個算幾個,剩下不學無術濫竽充數之人,只能讓他們聽天由命了。

朱祁鈺嗤笑了下說道:“平日裏,都罵朕是亡國之君,今日倒好,成了不世出的英主,商學士啊,朕到底是亡國之君還是不世英主?”

商輅立刻俯首說道:“陛下高瞻覽勝,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未雨而綢繆,甘露而掘井,臣等眼光如豆,寧足與陛下論天下哉?”

朱祁鈺擺了擺手,示意商輅坐下,他早就見慣了這幫讀書人的首鼠兩端,這等馬屁,不應放在心上。

“陛下,臣還是皆流海外。”于謙卻提出了自己的反對意見,他仍然堅持皆流海外。

第八百一十二章 賞罰利害,五刑之闢教之末也

攻守之道異也。

現在論到朱祁鈺來勸仁恕了,于謙顯然不打算放過監生,而且於謙顯然有把握說服陛下。

“陛下還記得南衙國子監監生朝天闕之事嗎?”于謙說起了過往。

這次南巡路上,讓大明朝廷下定決心整飭科場舞弊的並不是仁和夏氏的大案,也不是江南科場舞弊案,而是南衙國子監朝天闕的學子,若非陛下出面,事情很難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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