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霍氏立霍禹爲帝的綱領,連霍氏裙帶都不認同的情況下,霍氏便是樹倒猢猻散,牆倒腥送疲罱K敗北。”
“而後調查之後才發現,顯夫人除了暗害許平君許皇后外,還打算趾h宣帝的太子劉奭,但是因爲漢宣帝早有防備,遲遲未曾得手。”
胡濙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在京師之戰結束到皇太子朱見澄未出生之前,陛下的長子朱見濟是最危險的。
只要毒害了這個長子,皇帝無嗣即爲無德,到時候無論是迎回稽戾王、還是再立朱見深都是理所當然之事。
在這個過程中,陛下始終將汪皇后等家眷保護的很好。
羣臣直到拿到了百事大吉盒的時候,才知道,泰安宮有皇嗣誕生。
胡濙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因爲歷史上也曾發生過這樣的事。
朱見濟再次問道:“霍光那麼聰明的人,難道就沒有料想到這樣的結局嗎?”
“不知道。”胡濙搖了搖頭說道:“或許是猜到了,或許是沒猜到吧,但是霍光並沒有想要行禪讓的想法,如果要那麼做,相比較漢宣帝劉病已,劉賀更加控制一些。”
“所以,霍光仍然是麒麟閣十一功臣之首。”
胡濙講了什麼,講了霍光的諸多缺點,比如說霍光殺桑弘羊,比如霍光治家不嚴出了顯夫人,最終導致霍氏滿門族滅。
但是胡濙從來沒有否認過霍光在政治上的成就,在漢武帝駕崩以後,是霍光把整個漢室江山撐了起來。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霍光真的有忤逆之心,就應該找個類似於漢昭帝登基時的幼童來,六七歲,這樣一來,更加容易行禪讓事了。”
“只知霍光而不知漢帝,不用幾年時光,以霍光的才能,搞出王莽篡漢的把戲來,輕而易舉。”
胡濙略微有些沉默,果然陛下得虧是皇帝,否則做了臣子,至少也是個貪官污吏、國之巨蠹。
胡濙就想到了劉賀比劉病已更好控制,一個荒唐的君王,更加容易行禪讓事,陛下這直接來個主少國疑。
他發現自己完全是多慮了!
他本來還以爲講霍光被族誅之事,略顯有些陰暗,可是陛下這直接告訴了皇嗣們,找個孩子更加容易控制。
這裏最大也不過是十三歲的朱見深,這是教育孩子應該說的事兒嗎?
“陛下,武清侯石亨帶着白鹿換鐵馬來了。”興安俯首說道。
“宣。”朱祁鈺站起身來說道:“都去看看熱鬧。”
石亨帶着一匹純白色的馴鹿來到了文華閣南側的御花園內,將白鹿遞給了小黃門,才上前見禮,俯首說道:“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否?”
“朕安,賜坐。”朱祁鈺點頭示意石亨坐下說話便是。
石亨指着體態優美,連鹿角都是雪白的馴鹿說道:“這頭鹿是臣在激流河與斡難河交匯處獵到的,兩個修長小島相偎而臥,河水迴環野花叢生,紅豆遍地松黛樺橙,山光水色美不勝收,這兩個島就是蒼狼島和白鹿島。”
胡濙探了探身子問道:“應該是叫赤那山和馬闌勒山吧。”
石亨一愣問道:“胡少師如何得知?這兩座島在當地就叫赤那山和馬闌勒山。”
胡濙笑着說道:“孛兒只斤的黃金血脈的來源,就是這兩座島,在胡元的傳說中,孛兒只斤氏的祖先,是奉長生天之命的孛兒帖·赤那和豁埃·馬闌勒,誕生的高貴血脈,是蒼狼和白鹿的後人。”
“所以我知道這兩個島嶼,就在激流河和斡難河交匯處。”
石亨不得不感慨萬千的說道:“不愧是博學多才的胡少師。”
胡濙只是微笑,看石亨的反應,石亨真的是在這兩個島上獵到了白鹿,而不是爲了講故事而講故事,給這兩頭白鹿增加一些神祕的色彩,來增加祥瑞的吉祥。
石亨是很擅長拍馬屁的,他是在王化韃靼的時候,獵到了這頭白鹿,在胡濙介紹了蒼狼島和白鹿島的淵源時,石亨幾句‘蒙聖感化白鹿獻瑞,天下歸心四夷賓服’之類的話,那自然是早有準備。
但是石亨並沒有憋出幾句不倫不類文縐縐的話來,而是期盼的看着陛下,希望用白鹿換幾匹鐵馬養一養。
“興安,待會武清侯走的時候,讓武清侯帶走幾匹鐵馬。”朱祁鈺對着興安說道。
石亨要鐵馬,一來是鞏固他爲陛下牽馬墜蹬,爲陛下先導的地位,二來也是真的喜歡。
哪有武將面對足以迭代戰場作戰方式的利器而不動心的?
“謝陛下!”石亨終於心滿意足起來。
“父親,這頭白鹿,能給孩兒嗎?”朱見濟忽然開口說道:“孩兒很喜歡。”
太子朱見澄聞言,臉色一變,鹿這種東西,在中原王朝有着極爲特殊的意義,鹿在中原王朝中一直隱喻着帝位。
鹿與祿同音,所以,言鹿即用以言祿,此祿則指天祿,即帝王位之意。比如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朱見濟不知道嗎?
朱見濟當然知道。
朱見澄用力的握住了自己的椅子的扶手,而後忽然想起了什麼,緩緩鬆開,他開口說道:“父親,既然哥哥喜歡,那就給哥哥吧。”
朱祁鈺聽到這兒,臉色立變,訓斥道:“倆小兔崽子從哪裏學到的這種陰陽怪氣的臭毛病,滾去抄書去!把管子·王言篇抄十遍,抄不完不許休息!”
朱見濟和朱見澄站了起來,向着文華閣而去,朱見深、朱見浚等人也站了起來,讓大人們說話。
朱見深和朱見濟因爲扈從陛下南下關係比較親近,走在一起。
“你何必呢,你怎麼能有要那頭鹿呢?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啊!”朱見深語氣急促低聲說道:“若是讓皇后千歲聽到了,你和你的母親,在宮裏還能討到好處去?”
朱見濟倒是搖頭說道:“我和你不一樣,你可以什麼都不要,安安穩穩的等着父親安排。父親對你視若己出,一定會給你一個好的安排。”
“我必須得要點什麼,否則父親,還以爲我性情隱忍蓄勢待發,所圖甚大,我這樣直接索要,只是得兩句訓斥,而後滾去抄書罷了。”
“皇后千歲知道後,只會認爲,我這個長子不足爲慮,一頭牲畜也要搶,難成大事。”
朱見深面色數變,才感慨的說道:“難爲你了。”
“沒什麼爲難的。”朱見濟反而滿是笑意,大踏步的向着文華閣的書房而去,一邊走一邊說道:“生在帝王家,是滔天的氣撸@不是爲難和煩惱的事兒,只需要小心些,待到成丁後,便無事了。”
“也就幾年的功夫。”
朱見深試探的問道:“不是在故作姿態才這般說?”
“你以爲呢?”朱見濟反問道。
第八百一十章 共襄開海盛舉
權力,權力可以影響或者指導他人的行爲,或者影響事件進程的能力,可以對資源、利益進行分配。
權力,就是一切。
皇權,就是大明至高無上的權力,而得到了皇權,在大明這片土地上,就可以得到一切一切想要的東西,只取決於你想還是不想。
朱見濟在一點點的用自己的行動,放棄得到這個權力的機會,並且開始付諸行動。
在御花園觀賞白鹿的朱祁鈺,對自己的這個大兒子的瞭解雖然不多,但小孩子的把戲,他還是洞若觀火看的明白。
就連石亨都沒有請罪。
好好的獻祥瑞的好事,結果目睹了皇嗣爭權?
並非如此。
“崇王殿下有德。”胡濙看着幾個皇嗣的身影點破了這個謎面,胡濙當然知道陛下看清了崇王在做什麼,但是胡濙害怕石亨沒看明白透徹,做出了什麼誤判來。
自古想要通過武力得到寶座的皇嗣們,通常都要唤j朝中善戰悍將,而石亨和石彪這對叔侄就是這樣的悍將。
石亨在軍事上的天賦是足夠的,但是萬一在政治上做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就是不知道太子是否明白了。”朱祁鈺看着朱見澄的身影略微有些擔心。
朱見濟的爭是不爭,朱見澄的不爭是爭。
朱祁鈺不擔心朱見濟,這個庶長子的聰慧,真的要奪嫡,不會索要這頭白鹿,他還沒那麼蠢。
所以朱祁鈺只是罰抄他們去抄書,而不是更多的斥責。
胡濙倒是頗爲確定的說道:“太子雖然天資不裕,可是太子也不糊塗。”
“那樣最好。”朱祁鈺結束了這個話題,而大明的悍將石亨,正研究幾匹鐵馬起勁兒,對此沒有多說一句。
朱祁鈺和石亨聊起了西域行都司之事,胡濙在旁邊,眼觀鼻、鼻觀心,如同睡着了一樣。
又是一年中秋節,朱祁鈺今年一如既往在講武堂過的中秋,並沒有回泰安宮,土木天變的傷口經過十年的時間,終於緩緩癒合,那些失去的土地被逐漸拿了回來,那些犧牲的軍士民夫逐漸被忘記,那些荒蕪的田野再次有了收穫的喜悅,那些當初的惶惶不可終日,再次變成了歌舞昇平。
但是在朱祁鈺的心中,土木天變,始終是大明的一道巨大傷疤,他從沒有忘記過一次。
他有時候也想讓權力小小的任性一次,不顧任何後果,長驅萬里,至康國將西進的瓦剌人犁庭掃穴,但此刻的大明,鞭長莫及。
朱祁鈺一直在聚賢閣的御書房待到了近子時的時候,才忙完了公事,他手裏握着一份奏疏,認真的看着。
國子監的祭酒,翰林院的翰林文林郎,禮部清吏司郎中吳敬,上了一份奏疏。
朱祁鈺在南下的時候,追查仁和夏氏的案子中,查出了正統年間的系統性的科舉舞弊案,江南諸府就有將近一千多名舉人,都是靠舞弊中舉,他們活躍在諸府州縣做了知縣事、推官,而且諸多提學官,都涉案其中。
在清查之後,朱祁鈺直接免除了近千人的功名,將數名提學官斬首示校再有в龋瑏K且所有涉案之人,三代不得科舉。
這個科舉舞弊案仍然有後續。
吳敬作爲國子監的祭酒,在京師也展開了大規模的清查,京師的舉人涉及不多,畢竟像陳循、王文這樣的朝堂大員,都能因爲在京的一個舉人名額鬧到皇帝面前來,那麼多貴人的眼睛看着,自然不好舞弊。
但是京師的國子監卻成爲了科場舞弊的重災區。
國子監分爲南北兩個國子監,被稱之爲南北兩雍,而南北兩雍大約有超過了兩萬人的監生,而這兩萬多人的監生之中,經過了國子監的自查,沒有問題的大約只有一千人,剩下的九成五,都不滿足入學資格。
而吳敬上奏中稱:【朝廷設國子監以育天下英才,自洪武至正統,凡科貢生員俱在監肄業,奏欲存省京儲止留監生千餘人,其餘放依親。】
放依親的意思就是放這些不滿足入學資格的監生,出國子監去依靠自己的親朋去,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朱祁鈺並沒有立刻硃批,而是將奏疏放到了自己的袖子裏,明日是例行的廷議,他打算拿到了文華殿的長案前議一議再做定奪。
兩萬多監生就這麼放歸,是否是放虎歸山。
“讓禮部尚書蕭晅看下奏疏。”朱祁鈺對着興安說道,奏本一般是一式兩份,一本在文淵閣,一本在大明皇帝這御書房內。
文淵閣由通政使王文掌控,而王文爲人謹慎,御下極嚴,文淵閣內製誥,未有敕諭,任何人泄密,都是要進北鎮撫司過一遍五毒之刑,一旦坐實勾結朋黨,極有可能被送進解刳院內。
朱祁鈺讓禮部尚書蕭晅提前看一看奏疏,目的就是明日議事之時,別慌了神,一問三不知,雖然有姚夔、劉吉幫襯,可蕭晅本人作爲胡濙推薦的六部尚書,朱祁鈺多少得看護點。
“要不要給於少保也看一看?”興安俯首領命,試探性的問道。
他是知道這本奏疏內容,這近兩萬的監生,背後是兩萬個在兩漢可稱得上豪強的富戶,茲事體大。
“給於少保也看看,怕是又要準備一大堆的勸仁恕的話,來勸朕仁恕,可是這件事,朕沒有辦法仁恕,爲國取才國子監,藏污納垢,烏煙瘴氣,若是不下狠手整飭,此等歪風邪氣,國無長祚。”朱祁鈺同意了興安的建議,但是也是頗爲頭疼。
朱祁鈺的處置,要說服於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次日的清晨,朱祁鈺打馬來到了文華殿,例行主持廷議,二十七人早就等在了文華殿外。
文華殿的對面就是文淵閣,文華殿的南廡半間房就是司禮監。
“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二十七人畢恭畢敬的見禮。
朱祁鈺示意興安發下去今天議事的題本,說道:“免禮,議事吧。”
腥丝赐炅祟}本面色劇變,雖然知道大明的科場的歪風邪氣極爲嚴重,但當事情攤開了擺在所有人面前之事,腥瞬胖溃茍鑫璞滓呀泧乐氐搅藙訐u江山社稷的地步。
大明科層制的官僚體系裏,絕大多數的朝廷命官,都來自於科舉,而科舉的根基已經完全腐爛,科層制的官僚體系,這棵參天大樹,遲早會被蛀空。
司禮監秉筆太監李永昌低聲說道:“得虧正統只有一十四年,這再有幾年,就是國有雄主賢才,也難戡正了。”
李永昌是講武堂的提督內臣,這個位置他一坐就是九年時間,是繼興安、成敬之後排名第三的大璫。
李永昌作爲宦官,要講一些陛下要講卻不能講的話。
“過去了,往前看吧。”朱祁鈺示意穿着大紅宦服的李永昌不要繼續往下說,稽戾王那燒燬的半面龍旗大纛就在長案上的玻璃下壓着,點到爲止就行。
“陛下聖明。”李永昌作爲陛下鷹犬,立刻閉嘴。
于謙的臉色頗爲肅穆,接過了話茬說道:“確實太荒唐了,臣素知科場昏暗,但完全沒料已經糜爛至如此地步。”
這內廷被陛下一句話給堵住了,這外廷又開始抱怨上了。
朱祁鈺登基至今,始終在竭力避免全面否定,稽戾王死後,朱祁鈺也沒有過多的對稽戾王進行批判。
于謙也在避免,但是今天這個事兒,連於謙都有些按捺不住了,荒唐至極,國家大事,豈能如此兒戲?
賀章左手摸着下巴玩味的說道:“陛下,說來也怪,這國子監明明歸禮部管,卻和翰林院、都察院走的很近,事事都有翰林院的翰林們、都察院的御史們幫腔。”
“這兩年倒是變了,國子監的監生們,看都察院的御史們,都是橫眉豎眼,恨不得衝上來咬一口才肯罷休,倒是愈發和翰林院走的親近了。”
“是不是啊,商學士?”
這兩年都察院的科道言官的風氣在快速改變,在賀章恩威並施之下,都察院終於恢復了本來的模樣,這一下子,都察院的御史們就成了人人喊打的投獻之徒。
賀章這股子氣憋在心裏已經很久了,今天終於當面把這個三元及第的狀元郎商輅給懟了,一時間,神清氣爽、揚眉吐氣。
賀章這些年,在左都御史的位置上,做得很好,沒有辜負陛下的期許和胡濙的舉薦,逢年過節,賀章還要登門拜謝胡濙提攜之恩。
胡濙用賀章的例子,給皇帝演示了一遍,什麼叫讀書人的心比墨還黑。
賀章在左都御史的位置上受了多少的委屈,連右胳膊都沒了,還得對胡濙感恩戴德。
商輅作爲翰林院翰林學士被這麼指名道姓的罵,卻是反抗不得,一句話說不出來,因爲事實就在案上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