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的確很慢,欽天監有恭順之心。”胡濙上前大聲說道:“臣爲陛下賀,爲大明賀,得此神器,大明蒸世泰平,萬福永安。”
快慢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坐了蒸汽馬拉的車,並且順順利利的抵達了目的地,雖然很近,但這是蒸汽馬第一次拉車,這就是徙木立信,就是給此物做了背書,讓所有人放心大膽的用。
“今日廷議西域行都司之事,胡少師既然來了,就一起聽一聽吧。”朱祁鈺走進了講武堂聚賢閣議事廳,開始議事。
朱祁鈺坐定之後,讓興安打開了堪輿圖,用手中的長杆點在了天山餘脈的附近說道:“永樂十九年春,文皇帝在哈爾克他烏山、海都河上游設大裕勒都司,九月,在博脫禿山腳下、斯河河畔設小裕勒都司,在火州、柳城(今吐魯番)以北,輪臺城(今烏魯木齊)以南設崖城,鉗制西域地面。”
“文皇帝龍馭上賓,大小裕勒都司形同虛設,大明遷崖城百姓歸明,撤回嘉峪關內。”
朱棣爲何要設立大小裕勒都司?
就是爲了永樂二十二年的北伐,左右夾擊,徹底消滅邊患,但是朱棣沒完成他的第五次北伐,死在了親征的路上。
洪熙元年,仁宗皇帝登基之後,便放棄了大小裕勒都司,開始全面收縮,三十五年過去後,大小裕勒都司連西域地面都知之甚少,崖城更是被風沙所淹沒。
而景泰十年,大明再次在西域諸多要害之處駐軍,開始對西域展開了軍事羈縻,而西域行都司的設立,是大明重開西域的標誌。
“臣慚愧,臣不聞大小裕勒都司、崖城諸事。”兵部尚書江淵頗爲苦惱的說道,他真的不知道這等事兒,作爲兵部尚書,他居然不知道大明在西域曾經設立過都司,這已經算得上失職了。
朱祁鈺卻搖頭說道:“這不怪你,朕也是聽胡少師說起,才知道此事,在古今通集庫中,在犄角旮旯裏找到了當年的文牘,甚至未曾收錄太宗實錄之中。”
胡濙是大明活着的歷史,朱祁鈺有一次和胡濙聊到了西域事,胡濙纔將那段塵封的往事說了出來。
永樂年間五次北伐,第三次和第四次的成果甚微,大明大軍剛剛出塞,收到消息的瓦剌、韃靼人就跑到了千里之外,第五次北伐的時候,朱棣完成了東西合圍,但是天不假年,老天爺沒給他第五次北伐的時間。
“我反對設立西域行都司。”戶部尚書沈翼坐直了身子,頗爲鄭重的說道:“西域乃是偏僻蠻荒之地,經營花費鉅萬,而收效甚微,臣以爲此番重開西域,就以軍事羈縻即可,護衛江山周全,退一萬步說,嘉峪關固若金湯,西域地面無法進犯。”
沈翼的態度非常明確,他反對對西域加大投資,對於此刻的大明而言,西域是完完全全的負資產,是大明的負擔,這對剛剛從冬序中喘過氣來的大明而言,此時經略西域,不划算。
沈翼繼續說道:“大明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財力,才能安定西域?西域地面情況複雜,胡虜雜居,與內地民風迥異,治理困難,不服王化者小!�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大唐治西域百載,安史之亂,長征健兒遠在西域,無法回援,臣以爲西域乃是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派精兵鐵騎羈縻即可。”
朱祁鈺聽聞沈翼如此說,頗爲認可的點了點頭說道:“沈尚書所言有理。”
沈翼一臉懵……陛下讓兵部提議西域行都司,他在反對!結果陛下居然贊成他的反對?!
朱祁鈺頗爲鄭重的說道:“相比較萬國海梁的琉球,西域絲綢之路遠不如也;相比較良田十萬餘頃的雞唬饔虻孛媪继锪攘龋幌啾容^叢林密佈的交趾,西域並無柚木用來種樹,更無米粱補充大明糧庫。”
大明開疆至今有河套平原靖安布政司,在徐有貞的三百里景泰安民渠的治理下,河套平原已經成爲了塞上明珠,其糧食產量完全滿足了三邊駐軍所需;
有琉球,在大明開海大勢之下,琉球這個萬國海梁作爲極爲重要的週轉站,正在發揮着他不可估量的價值;
而雞弧⒔恢焊谴竺髟齑瑯I的原料供應之地,還有兩地的米粱供應,保證大明在小農經濟蛻變的過程中,不發生大規模的糧荒。
相比較之下,西域只有不斷的投資,投資再投資,而且看不到收回投資的發力點,毫無疑問,沈翼說得對,西域對眼下的大明的確是負擔。
“絲綢之路,深受極西的影響,一旦極西之地,發生了動亂,商路不通,絲綢之路更是無從談起。”朱祁鈺又補充了一個論據,佐證了沈翼的論點。
“陛下英明。”沈翼鬆了口氣,陛下把他剛纔不敢說,沒有說的話,全說出來了。
沈翼喊這聲英明,不是陛下贊同了自己的反對觀點,而是盛讚陛下重開西域,不是一時起興,是經過了深思熟慮之後的決策。
對於大明這艘巨輪而言,一個慎重的船長,是所有船員的幸事,沈翼爲此感到慶幸。
朱祁鈺頗爲肯定的說道:“可能百年經營方有起色,西域最值錢的是,土地。”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國無長策必有災殃。
這廣闊的土地,就是最大的財富。
疆域越大,縱深也就越大,土地出產就越豐富。
“臣沒什麼異議了。”沈翼沉思了許久,最終選擇了不反對,不反對不是贊同,不反對是保留意見,是陛下的決定他會高度配合。
根據沈翼的經驗而言,陛下從來不做虧本買賣,即便是不賺,也不會虧太多才是。
兵部尚書江淵也開口說道:“臣以爲不可,大唐長征健兒至西域尚需九千九百里,而大明京師在北京,不在長安,至西域何止萬里之遙?後勤補給、輜重不濟。”
“天象有變,西域苦寒多廣,長途跋涉,遠邁萬里征程,胡虜雜居無教化之風,既無天時,也無地利,更無人和,何必強求?”
江淵不懂西域,但是天時地利人和皆無的地方,大明重開西域可不就是強求嗎?
江淵和沈翼的態度是一樣的,軍事羈縻便是,哪怕是設立幾個都司,給陛下的功業添磚加瓦,也未嘗不可。
可是西域行都司的設立,那可不是一件小事,那是需要建立軍屯衛所去真正統治治理,換句話說,就是將西域真正納入四方之地,而非之前朝臣們所估計的那般六合之地。
朱祁鈺看着江淵也是極爲認可的說道:“江尚書所言極是,所以朕才坐着那跟龜爬一樣緩慢的蒸汽馬車,回到了講武堂。”
“蒸汽機現在一歲了,我們不能指望一個嬰兒如何,但是它成長之後,江尚書所言的天時地利人和,便慢慢都會有了。”
“諸位都說說,你們的真實想法,咱們今天這是提前溝通有無,不入起居注,暢所欲言就是。”朱祁鈺笑着說道。
在講武堂聚賢閣,講話可以百無禁忌,比如李賓言就在這裏說過幾次蠢話,但那時候的李賓言還沒地方巡撫。
“臣也有些反對。”刑部尚書俞士悅略微底氣不足的說道。
第八百零六章 馳道所及之地,皆爲大明疆土!
俞士悅在這刑部尚書,大明正二品京官的位置上已經做了十一年了,他一直謹小慎微,唯恐犯錯,很少表露自己的意見,皆因爲當年京師之戰中,他把自己的家人送到了南衙,而自己留下了與國同休。
雖然陛下從來沒有一次說過此事,但是這是他俞士悅的污點,陛下想要追查,不用旁事兒,只需要舊事重提即可,這次他表露自己的態度,完全是處於公事考慮。
“這西域行都司若是行大明律法,恐地面不法者校粑饔蛐卸妓拘械胤铰煞ǎ沁�不如如二位明公所言,爲大明六合之地。”俞士悅完整表述了自己的意見。
收回了西域行何等律法?是大明律,還是結合西域地方特色,行地方律法?如果行沙里亞法和成吉思汗法典糅雜的律法,那還不如康國,以大明律爲根基稍作修改的康國律法。
“說得好!”朱祁鈺對俞士悅本身沒什麼太多的意見,這個人這些年兢兢業業,絕對稱不上尸位素餐,這已經足夠了。
景泰十年的六部尚書和景泰元年的六部尚書相對比,俞士悅是唯一個沒有換過的六部明公了。
俞士悅提到的這個問題,是西域行都司的基本底色問題。
大小裕勒都司、崖城都是用的地方律,而大明的行都司都是行大明律,包括了琉球、雞弧⒔恢骸㈨^靼、兀良哈諸部都是用大明律。
“自然要用大明律,在朕這裏,從來沒有不法者校ú回熜之說。”朱祁鈺強調了西域行都司的基本底色,作爲大明的四方之地,若是以地方律,那不是又製造出需要改土歸流的雲貴川和韃靼嗎?
那些地方土司,上抗拒朝廷政令,下魚肉百姓鄉里,自己喫着山珍海味,百姓喫糠喝稀,苦不堪言,朝廷王化政令,無一遵守,私刑遍地,百姓嗟嘆怨恨,而又無可奈何,毫無公理可言。
“那就得流很多的血了。”于謙小心的提醒了一下陛下這麼做的後果,勸仁恕是于謙的本職工作,他也間接的表達了自己的反對意見。
對西域用兵,增加大明對西域的影響力,沒人反對,之前廷議已經研討過了,那是大明的西大門,決定大明河套、韃靼地區是否國泰民安,但是設立西域行都司,茲事體大,還是得細細商議。
“連大明律法都不肯遵守,那就不是大明人了,流的就不是大明人的血。”朱祁鈺的話語裏帶着一絲冷血和無情,他一直是這樣的人。
朱祁鈺頗爲確信的說道:“我們要做的是保證大部分人的利益,西域地面的宗族法律是極爲黑暗的,身處黑暗中的人,更加了解黑暗的恐怖,可能它根深蒂固,但是要拔掉它,也不是不可以。”
“一個大明,兩本律法,成何體統?朕又如何有臉面面對列祖列宗?”
于謙最近也讀了但丁的《論世界帝國》以及《神曲》,這兩個翻譯本雖然略微有些刪減,但仍然反映出了泰西世俗化進程正在發生。
于謙低聲說道:“其實很簡單,搗毀淫祀,每個廟派個掌令官就行了,只需教諭兩代人便足夠了。”
于謙擅長複雜問題簡單化,找到問題的根源,然後去精準管理。
俗話說得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搗毀淫祀後,在大廟裏安排掌令官就足夠管理一片教區了。
江淵無奈的說道:“陛下臣仍然覺得如此深入西域,大軍孤懸,恐有傾覆之危,而且還有瓦剌人掌控的康國,金山都督府就在輪臺城外。”
“孤軍深入,兵家大忌,自古除冠軍侯霍去病外,未曾有人深入敵後千里征程。”
胡濙聽聞之後,忽然笑着說道:“諸位,聽我一言。”
“建文三年冬,我那時候還在建文君手下做事,那時候我聽聞燕府燕王打北衙揮師南下,要直下南京,就嗤笑不已,雖然我只是一個文臣,但是算術我還是會的。”
“那時候,雖然經過了鄭村壩之戰、白溝河之戰、濟南之戰、東昌之戰、夾河、藁城之戰,滅麓川王庭的悍勇老兵未曾消滅燕府,可是朝廷仍然招募了大量新軍。”
“建文君在真定府有十萬大軍,在德州有十萬大軍,左右爲掎角之勢,鉗制燕府,更有山西衛軍、遼東衛軍東西牽制,遼東乃是承接太祖高皇帝遺詔,可奉天靖難清君側的楊文。”
“而在徐州、鳳陽、廬州、淮安等地,囤積了超過十五萬大軍,在淮河長江,更有天下第一的江防水師,樓船就超過一千五百艘。”
“燕王怎麼能贏?”
所有人都在嗤笑建文帝作爲正朔,敗給了王爺,都說建文帝的位置上栓條狗,都贏了燕王。
這種觀點,在建文三年冬,大明建文朝的君臣,也是這麼想的。
燕王有多少人?
建文三年不過兩萬精兵。
建文君的有多少人?
源源不斷,生生不息。
燕王的地盤,僅限於北衙、天津衛,北到燕山、南到雄州,東至渤海,西至內三關。
建文朝的地盤有多大?
除了燕府外所有大明疆域。
胡濙滿是感慨的說道:“建文三年十二月,太宗文皇帝在天津衛活捉了楊文後,揮師南下,穿過真定和德州的空隙,三月初一至宿州,三月初九至渦河,四月十四日過淮河,四月二十二日與建文君大軍戰於齊眉山,燕軍大敗。”
朱祁鈺一愣問道:“敗了?”
胡濙點頭說道:“敗了,齊眉山燕軍大敗,軍心動盪,燕軍袑⒁蟊睔w,太宗文皇帝讓人站隊,北歸者左,南下者右,唯有朱能站在右側,其他皆爲左。”
“太宗文皇帝一意孤行,南下靈璧,破城,俘虜建文君三十七員大將,包括陳暉、平安、馬溥、徐真、孫成等,只有何福逃脫。”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太宗文皇帝入金川門,文武百官跪迎道旁。”
“齊眉山之戰前,燕府兩萬校员毖媚舷卵赝疽磺陌兖N里,屢戰屢勝,氣勢如虹,齊眉山之戰敗後,兩萬餘惺繗鈩颖U難安,糧草不濟,人人稱敗。”
“深入敵後千里征程,我大明亦有。當時朝野皆嗤笑,燕王千里迢迢,奔波一千四百餘里,自己鑽到了齊眉山的口袋裏,被建文君抓了個正着,這可是燕王自己送上門來的。”
“但最後,還是太宗文皇帝贏了。”
胡濙說完了,便不再說話。
建文君的用法是對的,因爲在明太宗實錄中,對朱允炆的稱呼就是這三個字。
但是建文三年和建文四年的用法不對,按照禮制,應該是洪武三十四年和洪武三十五年。
可是爲何胡濙要說建文三年、四年呢?
因爲景泰年間,雖然把稽戾王的皇帝位廢了,但是並沒有把正統年間的做的孽,扣在宣德年間,正統元年到正統十四年,在稽戾王實錄中,仍然以正統年論之。
那建文朝自然以建文年論之了。
胡濙不是不懂禮法,而是很懂禮法,一個年代,一個說法,因時而動,因時而變,禮法從不是不便之物。
瓦剌人當初怎麼形容景泰年間的大明軍,就是用大明軍來形容,因爲在瓦剌人心裏,那就是天兵天將。
朱祁鈺沉默了,果然有軍事天賦的人,真的可以爲所欲爲之爲所欲爲。
從北衙南下,兩萬校鎸当杜c己的兵力,齊眉山大敗後,再勝靈璧之戰,進而定鼎江山。
江淵沉默了片刻說道:“是我湵×恕!�
大明軍的悍勇,超過了江淵本人的想象力,這完全是正統十四年,大明軍在土木堡兵敗如山倒,天下傾危之後,給江淵造成了刻板印象。
原來當年的大明這麼強。
轉戰數千裏,千里不留行,大明軍也是可以做到的。
朱祁鈺看向了石亨,石亨面色極爲嚴肅,坐的板正。
對於如何解決輾轉千里的後勤問題,朱祁鈺沒有軍事天賦解決,但是他有另外的法子去保證。
只是他還沒說,胡濙已經將江淵給說服了。
朱祁鈺和朝臣們深入的交換了關於西域行都司的意見,談話諔┒挥谐尚В@是一次極爲務實的會談,並且將會繼續對這一問題進行更進一步的探討,以取得實質性的進展。
朱祁鈺結束了這場關於西域行都司的討論,而後開始了大明又一次的鹽鐵會議。
坐落於石景廠的兵仗局將是大明第一個蒸汽機落地項目,以解決大明銀幣壓印效率過低,減少大明小農經濟蛻變的阻力;而幾個新的官廠專區的設立,也在如火如荼的進行中,煤井司已經開始營建,相應的匠城和匠學也在進一步的落實之中。
結束了鹽鐵會議之後,朱祁鈺留下了石亨和範廣。
石亨在西域行都司這件事上一言不發,顯然是有話要說,範廣進京述職,朱祁鈺已經很久沒見範廣了,自然要留下說說話。
“陛下,昌平侯楊俊在迤北打到了一頭純白色的馴鹿,冠大如林,毛色純白如雪,特獻給陛下作爲回京之禮,已經到了古北口。”石亨先說了一件小事,楊俊爲陛下回京獻禮,表達恭順之心。
這頭白色的馴鹿,如牛大小,其實是石亨獵到的,但是獵到之時,這白色馴鹿並不雅觀,骨瘦如柴,所以就養了一年,才送回京師作爲祥瑞。
“有事說事。”朱祁鈺只能搖頭。
明明都是大明悍勇猛將,帶領幾十萬大軍東征西討,陷馬死戰,眉頭都不皺一下,小兒止啼的存在,結果在京師做什麼,說什麼,先拍馬屁。
朱祁鈺讓石亨養白象,石亨直接養了個動物園出來,裏面不知道多少奇獸珍禽,但凡是想說啥,先獻祥瑞再說話,現在連楊俊、袁彬也變成了這個模樣。
“陛下讓臣給陛下牽馬墜蹬養白象爲先導,臣能問陛下要幾匹鐵馬養一養嗎?”石亨搓着手極爲期待的說道,這玩意兒代表着什麼,石亨太清楚不過了。
對於他而言這就是他國公位的源頭,是他建功立業的機會,是他青史留名的契機,他怎麼能不珍惜?
“本來就是給你的,石景機廠落成之後,講武堂、軍器監都會研究這東西,並且在征戰中總結下是否有用。”朱祁鈺就知道石亨看上蒸汽馬,也沒藏着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