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35章

作者:吾谁与归

亦或者是在某條河流的上游以疏浚的名義讓河流稍微改一下道,讓擁戴者受益;

亦或者在征斂稅賦這件事上,稍微更改一下標準,將羊毛改爲米粱,在災逋折免上稍微嚴格一些;

這些手段對於王復而言,都是信手捏來之事,爲上者想要向下爲難,哪怕是不刻意針對,但只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足夠了。

王復只是把話稍微說的明白了一點點,就讓阿史那合霍如臨大敵,有些魂不守舍了。

“我也覺得完全沒必要如此,何止如此呢?大家都是在一個鍋裏扒飯,何必把鍋給砸了呢?”王復也頗爲認同的說道。

阿史那合霍立刻回答道:“啊對對對!這飯怎麼分,還不是康國公說了算?”

王復看着阿史那合霍平靜的說道:“民意不可違啊,哪怕是特勤、臺吉、鄂托克、哈乃菲把百姓當成牛馬,我也不至於如此,特勤說對不對?”

阿史那合霍不停點頭說道:“啊對對對!”

王復繼續說道:“那就有勞特勤對諸位說清楚講明白,我打算在一個半月以後,共聚康宮,共襄盛舉,宣讀此項政令。”

“好說,好說。”阿史那合霍答應了下來,選擇了離開康宮。

王越看着阿史那合霍眉頭緊蹙的說道:“他就這麼被說服了?”

王復拿起了筆,正襟危坐,準備批覆政疏,聽到王越的問題,沉吟片刻回答道:“這是赫拉特之戰打贏了,他們怕,你猜猜打輸了什麼樣?我早就被他們分着喫乾淨了。”

“做事吧。”

王越認真的品了品王復的話,開始幹活兒。

王復做的其實就是分而化之,拉攏一批、打壓一批、恐嚇一批、消滅一批,肉食者並不是鐵板一塊,如此之下,政令就得到了推行。

襄王就對奉天殿上的寶座,沒有任何的興趣,相反,每當監國結束,襄王殿下都會用最快的速度離開京師,對那個寶座避如蛇蠍。

襄王就是肉食者中,最典型的日子人。

王覆在撒馬爾罕推動着廢封建事,這件事並不容易,雖然他有大明做靠山,有中原王朝千年的政治智慧做指導,有夜不收、墩臺遠侯做左右手做基層建設,有在大明混的不如意的文人做官僚儲備。

但是廢封建本身,就是一件血流成河之事。

中原王朝在周平王東遷之後,諸侯開始爭霸,春秋戰國歷經五百餘年,才諸子百家合流,大一統成爲了大思辨、大爭之世的前提。

而後又歷經了四百餘年,才徹底完成了廢封建,封國土、建諸侯,強人身依附的生產關係,才得以結束。

這個過程曲折而又漫長,讓豺狼吐出吞到肚子裏的肥肉,最好的辦法就是殺死豺狼。

哪怕是王復的手段極其高明,也有代表各方利益的諮政大臣與他溝通有無,但依舊發生了多起流血事件,而且是大規模的武裝衝突。

王復也僅僅是平定了叛亂,維持了表面上的風平浪靜,即便是他也無法阻擋暗流湧動。

一個半月後的諸部首領終於齊聚撒馬爾罕,忐忑不安的走進了康宮之內,這些部族首領之所以忐忑,完全是因爲王復手段的狠辣,鎮壓叛亂,比也先有之過而無不及。

一場天山省腳下的大規模叛亂持續了月餘,王復親自領兵平定,斬首級兩千餘,人頭堆在了撒馬爾罕的城外,製成了京觀,對宵小之輩震懾。

反對可以,不贊同也可以,但是起兵造反,不可以。

王複用鐵蹄、鋼刀、箭鏃與火藥,警告所有膽敢造反之人。

所有人都忘記了,這場廢封建,削弱地方諸侯權力的開始,是天山省龍芝府知府的一次欲蓋彌彰、文過飾非、畫蛇添足,一個毫無底線可言的冤假錯案。

王復出現在了康宮的清御殿內,他並沒有坐在首位上,而是坐在次位,而主位上,空空如也。

那裏本應該坐的是康國的大石,大明的敬順王也先。

也先對自己也受到了邀請頗爲意外,反覆猶豫之後,也先並沒有出現在清御殿內。

誰爲萬民奔波,誰爲萬民之王。

王復坐下之後,整個清御殿內鴉雀無聲,連任何一點響動都沒有。

王復坐直了身子厲聲說道:“想多喫點無可厚非,想砸鍋,絕對不行。”

第八百零二章 承認問題更需要勇氣

康國實際上的王、諮政大夫、大明的康國公王復,正在用一種軟武力的手段讓肉食者們,‘自願’獻出他們的土地,並且將手中的權力交出來,安安穩穩的當個任人宰割的富家翁。

畢竟連看門的鐵林軍制度都建立好了。

那爲何康國的肉食者們不團結起來,推翻王復對康國的統治?

甚至,都不需要造反,只要將也先從蘭宮裏請出來便是。

也先的二兒子阿失臺吉失德?也先沒有了繼承人?這些都不重要。

可以從伯顏帖木兒的四個漢姓兒子裏過繼一個到也先的名下,充當繼承人。

之所以這些瓦剌、韃靼、烏茲、突厥諸部的肉食者們,仍然來到了撒馬爾罕,參加這場不懷好意的大宴,完全是因爲康國這片土地上,大部分的人,已經受夠了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

連作爲肉食者的諸侯們,都無法保證自己能夠看到明天的黎明,那普通人,生活應該是如何的悽風苦雨?

這種暗無天日的日子,康國地面上亙古以來似乎都是如此,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絲破曉的曙光,他們自然不願意放棄。

春秋戰國、秦漢,近千年的鬥爭,才徹底杜絕了裂土分封,亂了近千年,鬥了近千年。

而撒馬爾罕這個地方,自從建城至今,一直亂到了景泰年間,亂的時間已經足夠久了,可這裏只有征服者,沒有統治者,亂了如此這麼些年,但是因爲文化缺失,並沒有產生像樣的大思辨,始終沉淪在地獄中苦苦掙扎。

宋太祖趙匡胤爲何能夠結束黑道政治的五代十國,最終定鼎江山之後,杯酒釋兵權?

也是因爲五代十國足夠的黑暗,黑暗到在其中掙扎的軍頭,也願意結束這糟糕的時代。

正如王覆在大宴上的第一句話,想多喫點無可厚非,想砸鍋,絕對不行。

大家都是來撒馬爾罕進城討飯的,喫多喫少,而不是不喫。

在確定了鬥爭第一個前提之後,王復開始宣講自己的政令,這是他精心準備了數日的宣講。

“諸位,今天對於你們,對我,對於康國所有人,都是一個神聖而莊嚴的日子,我肯定,所有人都期待我今日的宣講,如同康國的局勢一樣坦率而果斷。”

“現在,正是應該最坦率的、勇敢的說實話的時候,我們不必畏首畏尾,不必欲蓋彌彰今日之情景。”

“承認問題,有的時候,比問題本身更加重要,這需要極大的勇氣,因爲一旦承認,就必須做出抉擇。”

“在混天度日和革故鼎新抉擇。”

王復停頓了一下,承認問題,就是承認目前的現象、現有的政令已經出現了問題,那麼就要對問題進行分析,找到原因,而後,做出改變。

任何的改變,都會觸及到一些人的利益,這是你死我活的鬥爭。

“選擇混天度日得過且過,就是相信兒孫自有兒孫福、兒孫自有兒孫智,將動搖國本的問題交給後人,可是冗疾冗疾,越冗越疾,久病難醫,這兒孫的才智如同天山那樣的雄偉,也無法枯骨生肌,起死回生。”

“選擇勵精圖治賡續前行,就是相信我,相信我們自己!我們聯起手來,讓康國真正走上一條康莊大道,去改變這糟糕透頂的腐朽!”

“我們有什麼問題?”

“有人要說了,我們剛剛拿下了赫拉特,我們在南邊擁有了山脈的庇佑,在北面,我們有一望無際的大漠去保護,在東方是鞭長莫及的大明,繁忙的貿易帶來了充足的財富,唯有西側仍有奧斯曼王國,可是奧斯曼王國的目光也在向西看去。”

“似乎如此,我們康國人,便可以高枕無憂了。”

“真的可以嗎?”

“捫心自問,在座的諸位,你們問問自己,真的不擔心嗎?不擔心自己拼命爭來的財富、家人、部族,一切的一切,因爲陰猪暱讨g,化爲了草原上的一縷青煙,消失不見嗎?”

“當然擔心,否則你們不會來到這裏,聽我廢話。”

“康國的課稅在增加,康國的百姓在受苦,康國的勢要豪右們收入在減少,我們的貿易增長陷入了停滯,鈔關收稅在降低,工坊如同秋後的草原一樣在枯萎,耕地上的作物找不到銷路,牛羊腐爛在曠野之中也好於驅趕到市集售賣,千家萬戶的積蓄如江水般一去不回,孩子因爲一口糧食飢腸轆轆餓殍廣小!�

“很多人都在奇怪,我們康國明明剛剛擴土,明明和大明的商路暢通,我們康國也沒有遭受嚴重的水澇乾旱蝗災,明明一切的一切都在變好,可是我們卻始終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爲何?”

“我們爲何惶恐不安,惶惶如喪家之犬?”

王復停頓了一下,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思考這個問題的原因,即便是他的這番精心準備的話,能讓一個人陷入了思考,那也算他沒有白費功夫。

但很顯然,作爲康國實際的王,甚至連也先也多番避讓的王,王復的話,還是引起了很多人的思考。

這就足夠了。

王復振聲繼續說道:“其實很簡單啊,因爲我們在自己殺死自己。”

此言一出一片譁然,我殺了我自己這個答案宣佈之後,便讓整個清御殿內議論紛紛,這個答案如此的出乎意料,卻在情理之中。

王復手向前伸,向下壓了壓,止住了清御殿的人聲鼎沸,才繼續說道:“是我們自己殺了自己嗎?答案諸位自己自然可以分辨。”

“下面我代表諮政大院宣讀提議。”

“我提議,在撒馬爾罕設立官邸,在康宮附近營建,臺吉、特勤、鄂托克、哈乃菲,皆可移居此官邸居住生活,我已康國公爵位起誓,這官邸絕非牢唬羰抢位,我也關了我自己。”

“我提議,統一兵制廢除私兵,康國上下分爲三大都督府,節制內外諸軍事,權不專於一司,事不留於壅蔽,即波斯都督府、安西都督府、金山都督府,以撒馬爾罕大營爲中軍班直。”

“我提議,屯田耕戰,康國上下百姓,平時爲民戰時爲兵;寓兵於農兵農合一;農隙訓練戰時從軍。參戰軍備、馬匹等一應由都督府提供,壯者可遴選入都督府。”

“我提議,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量同度,罷其不與漢車、漢文、漢倫、漢量不合者,以便康國內外上下之便,設府州縣學,以興文教。”

王復講完了自己四個提議,分別抄襲了大明當今皇帝官邸法、大明太祖高皇帝五大都督府軍制、抄襲了商鞅屯田耕戰、抄襲了始皇帝的四同天下。

除了要擔心大明當今皇帝朱祁鈺問他交涉版權的問題,其他都已經作古,完全不必要擔心。

至於大明當今陛下找王復交涉版權問題,大不了多磕幾個頭就是了。

伯顏帖木兒站起身來說道:“我贊同康國公的提議。”

伯顏帖木兒是瓦剌卸嗯_吉的話事人,比如伯顏身後坐着的就是隔乾颱吉和答亦,兩個人面色如常,顯然是早就交流過的。

伯顏的四個兒子都是漢姓,而且稽戾王朱祁鎮被俘的時候,是伯顏一力保全,而後伯顏更是把自己的女兒莫羅嫁給了稽戾王,至今莫羅和她兒子還在稽王府住的好好的。

嚮往文明和開化,不是什麼錯誤。

也先的漢字寫得就比脫脫不花還要好,因爲也先的娘是蘇州漢人。

也先甚至還不如王復更瞭解成吉思汗法典,也先也壓根沒讀過成吉思汗法典,當初康國初建行制的時候,王復根據成吉思汗法典進行了改編,結果也先要求王復依據大明律去修改。

成吉思汗早就作古,如同烈日的大明,驕陽似火如日中天。

哪個好用,也先清清楚楚。

瓦剌人並沒有恩封,這也是當初拿下撒馬爾罕籌建康國之後定下的規矩,所有的瓦剌人都是貴人,並且不和當地人同住,所有的瓦剌人都沒有封地。

“康國公是個讀書人,說話就得咬文嚼字,否則就是有失斯文,我是個大老粗,我來說幾句。”伯顏帖木兒環視了一圈,纔開口說道:“看看你們,現在一個個都人五人六的,這衣着打扮,穿金戴銀紆青佩紫,個頂個都是貴人了,一個個王子、特勤、哈乃菲叫着。”

“康國沒有之前,你們、我們,都是什麼?”

“土匪!”

“死了埋到土裏都沒人到墳頭燒紙,只會有人挖墳掘墓把我們的屍首拉出來鞭屍的土匪!”

“你們會治理地方嗎?有那個本事嗎?看看你們一個個的,那個誰,別往後縮脖子,烏茲賀耐部哈乃菲霍克,就是你,上個月你把你們賀耐部六萬只羊給賭輸了!”

“粟特人開的賭坊你也敢進,真是老壽星喫砒霜,活夠了!那就是喫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你信不信你今天出了撒馬爾罕,明天就被人砍了腦袋被野狗叼走?”

“你們再想想,你們平日治下究竟什麼模樣?咱別的不說,就諮政大院堆成小山的政疏,哪一件,哪一樁,不得康國公給你們處置?”

“康國公整天干的做多的事兒,就是追在你們屁股後面,給你們擺平那一腚的爛事!爛得比臭狗屎還爛的事!”

“康國公是你們爹啊,什麼事都要管!你看看你們自己的德行,連遷個墳頭都能打死五百多人,打赫拉特還沒死五千人呢!”

“一羣草包,沒那個金剛鑽,就別攬那個瓷器活兒,給你們治理下去,康國上下遍地都是俑C!”

“再說了,贊成了康國公的提議,你們就是真正的勳貴了,就撒馬爾罕大學堂,你們兒孫作爲勳貴子弟,大學堂還不給你們開個門?這學到了本事,再去治理,不一樣嗎?”

“我的話說完了。”

伯顏指着臺下的一羣肉食者們的鼻子,一頓狂噴,多大本事就幹多大事兒,是伯顏的座右銘,他沒能力成爲康國的王,壓根就不去爭搶,夾在也先和王復之間搶王位,那跟虎口奪食有什麼區別?

阿史那合霍站起來說道:“我代表我們突厥所有特勤,同意康國公提議,我明說,我們鬥不過康國公。”

王復有九種辦法悄無聲息的弄死他們突厥人。

突厥人的生存法則,作爲西進草原部落延綿不斷的圖舉人,他們可以信奉佛法,也可以信奉回回,更可以信奉景教,現在信奉大明禮教,不是理所當然?

哪個強,就信奉哪個!

烏茲人哈乃菲、碎葉大學堂祭酒月別站了起來,高聲說道:“我們烏茲人一如既往的支持康國公的所有決定,他是我們的雄獅,他劍指的方向,就是烏茲人前進的地方。”

月別有些無奈甚至有些幽怨,明明,一切是烏茲人先來的。

烏茲人在西域的情況最爲特殊,他們人數卸啵啥际菫鹾现,在西域的生態鏈裏,烏茲人就是被搶劫和奴役的生產者。

是王復,收攏了烏茲人,並且建立了烏軍團營,才讓烏茲人有了尊嚴,證明了烏茲人並不缺乏勇敢。

明明是烏茲人最先效忠的,明明是烏茲人最先給王復送了七十二個女子,明明是烏茲人從頭到尾、身體力行的支持康國公。

可到最後,康國公還是娶了阿史那合霍的女兒阿史那儀,並且生下了後嗣王永貞。

幾大勢力相繼表態之後,遷官邸之事,正式開始進入諮政大院議政落錘敲定。

王復還以爲達成表面上的一致需要他付出更多的代價,比如說日後康國公的妻子只能從所有勳貴後人中挑選,達成姻親;比如說康宮的班直戍衛要這些貴族後人掌管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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