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34章

作者:吾谁与归

也先拄着柺杖,從寶座上站了起來,一步步的走下了月臺,來到了王復的面前,示意王復坐下說話,而也先也坐在了王復的旁邊。

也先頗爲疑惑的說道:“我的安答,聽說你最近在忙着要廢除封國和諸侯,我不明白你這麼做的道理,你們儒學士講究崇古,法三代之上。”

“三代之上那些賢名的君王,唐堯、虞舜、夏禹、商湯、周文王和周武王,沒有誰能把它廢除掉,在這蠻荒的土地上,我們爲什麼要廢除它呢?”

王復俯首說道:“大石,先王非不欲去之也,勢不可也。勢之來,則必行也。”

“堯、舜、禹、湯的事,離我們現在太遠了,記錄不算周詳,但是到了周代記載就很詳備了。”

“周朝佔有天下,把土地像剖瓜一樣分割開來,設立了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分封了許多諸侯。”

“這些諸侯,像繁星似地羅列,四面遍佈在大地上,集結在周天子的周圍,就像車輪圍繞着中心咿D,就像輻條集中於車轂,諸侯會聚集起來朝見天子,分散爲守衛疆土的臣子、是天子的擁躉。”

“自此有了鄉胥、縣大夫、諸侯、方伯、連帥,而後有天子也。”

也先靠在椅背上,愣愣的問道:“這不是很好嗎?諸侯有自己的封地而安穩,天子垂拱而治,不一直是你們儒學士的追求嗎?”

王復十分確切的說道:“周夷王需要親自出城去迎接朝見的諸侯,大石願意出城去迎接瓦剌諸部的臺吉、突厥諸部的特勤、蒙古諸部的鄂拓克、烏茲諸部的哈乃菲嗎?”

也先搖了搖頭。

王復繼續問道:“周宣王南征北戰,勤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遺風,諸侯再覆宗周朝見,可是周宣王依舊無法決定魯國國君爲何人,在周宣王三十一年、三十六年、三十九年,徵原戎、條戎、奔戎、申戎、姜戎之時,諸侯無一勤王,更不襄助。”

“大石願意日後無法決定某省方伯,敵人攻破撒馬爾罕的時候,無人襄助,就像我們攻破撒馬爾罕之時,這些諸侯們作壁上觀那樣?”

也先再次搖了搖頭。

王復繼續說道:“周平王將把國都向東遷移到洛邑,把自己排列在諸侯同等地位上。”

“從那以後,問周天子傳國九鼎的輕重的事情出現了,用箭射傷天子肩膀的事情出現了,討伐天子大臣凡伯、逼迫天子殺死大夫萇弘,這樣的事情也出現了,天下開始喪亂,再沒有把天子看作天子的了。”

“大石希望康國日後如此嗎?”

也先再次搖了搖頭。

“那秦國實行郡縣制而不用分封制,但是仍然是短短十五年便亡國了,這郡縣制也不見得比這分封制好在哪裏。”也先仍然不太同意。

他不想王復節外生枝,因爲這會耽誤西進,此時的也先,迫切的希望西進,獲得可汗的位置,擺脫對大明的依賴。

王復立刻回答說:“秦亡秦制未亡。”

“始皇帝徵召百姓動輒數十萬計,民生嗟嘆,刑罰愈加嚴酷,那些扛着木棍的民夫,只要稍微有人挑唆,面對強弓勁弩的秦軍也毫無畏懼,秦亡於百姓,而非亡於郡縣。”

“守天下從不依靠強甲利刃,而是民心。”

秦朝,是歷朝歷代的士大夫們,最喜歡討論的一個朝代,就如同一個流星劃過了天穹,璀璨而短暫。

秦朝爲何要亡,早就辯論的明明白白。

秦亡國亡在了百姓,不斷加重的稅賦、勞役,使秦朝上下離心離德,給野心家們創造了機會和舞臺,並非郡縣制的原因,否則後代千年,也不會沿用此制了。

也先點頭又搖頭,他同意王復的說法,但是他仍然不同意在康國廢封土、滅諸侯,他繼續問道:“那些有封國的諸侯,一定會把他管轄的地區當作自己的土地盡心治理,把他管轄的老百姓當作自己的兒女悉心愛護,使那裏的風俗變好,把封國治理好。”

“郡縣制的州縣地方官,抱着得過且過的心理,一心只想升官罷了,怎麼能把地方治理好呢?”

王復則是笑了笑,疑惑的問道:“道理的確是這個道理,但是事情往往並非如此。”

“列侯驕盈,黷貨事戎,若做了鄉胥,就想做縣大夫,就想做諸侯、方伯、連帥,做了連帥,就想做天子了。”

“諸侯國內的一切人力物力,都用於戎事,來彼此不斷的征伐,以期許成爲天子,這一切的代價是什麼?是百姓。”

“就如同眼下的康國,一渠水、一畝田、甚至是一隻雞,都能殺的血流成河,所謂的世仇,皆因此而來。”

“這就回到了秦國滅亡的原因之上,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

也先忍不住拍手說道:“有理。”

王復是極其擅辯的,至今只在和陛下論與民爭利之事上輸過一次,當初的王復堅定的認爲,民就是黎民百姓,但是後來,王復才發現,到底是誰,將手伸向了百姓米缸裏最後一把米。

也先忽然想起召見王復的本來目的,是勸王復不要廢封土、滅諸侯,他頗爲認真的說道:“我的安答,你這樣做會給你帶來很大的麻煩,我覺得現在就很好,我們抓緊西進,到了拔都薩萊,再這麼做也不遲。”

眼下康國上下之所以對他這個大石沒有任何的尊敬,認定了王復這個康國公的地位,是因爲王復可以給所有人帶來好處,所以纔會被擁戴,王復這麼一搞,立刻損失了大批的擁躉。

也先和王復是利益相通的,王復失利,他也先這個大石,真的能坐的穩?即便是有人重新擁戴了他,他就能成爲實際上的王嗎?

也先確信不會。

正如王復所言,做了連帥,就想做天子,如果換一個野心勃勃的人,在王復的位置,早就殺進蘭宮,一了百了。

而王復至今仍然尊重他這個大石,事事件件都願意和他討論,詢問他的意見。

所以,也先希望王復能夠穩健一些,等到他也先死了,這康國的王、這金帳汗國的可汗之位,給了那個不爭氣的二兒子阿失臺吉,再由阿失臺吉禪讓給王復,也未嘗不可。

這是所有康國的肉食者們,都想看到的局面,包括也先。

“我有把握。”王復胸有成竹的說道,幹砸了,就跑回去。

王復是一切大明優先,康國若不是大明的康國,那完全沒必要讓康國成爲康國人的康國了。

也先沉吟了片刻說道:“我的安答,我已經老了,年輕時受的傷如同蜈蚣一樣在我身上爬行,我聽到了,長生天正在呼喚我,我已經等不及西征了。”

“大石希望什麼時候西征?”王復立刻反問道。

也先沒有任何猶豫的說道:“明年秋。”

“那完全來得及。”王復鬆了口氣,也先如果說今年秋天,那王復自然是極力反對,但是明年秋天,那完全來得及。

今年秋天,肯定不行,大軍剛剛征戰赫拉特,大勝凱旋,雖然得勝,但是軍隊疲憊,需要休整方能再戰,尤其是西進之時,那個虎視眈眈的奧斯曼王國,會如何應對,仍不可知。

若是明年秋天,那王復要做的事兒也就做完了。

“真的可以嗎?”也先頗爲懷疑的問道。

王復看着也先,十分確信的說道:“這件事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大不了就停下,和臺吉、特勤、鄂拓克、哈乃菲們講和便是。”

這是睜着眼睛說瞎話,王復的真實想法是跑回大明,請天兵天將戡亂。

無論如何,康國必須是大明的康國。

“那我沒有什麼疑問了。”也先只關心什麼時候西征,至於怎麼西征,是王復要考慮的問題。

王復離開了蘭宮,剛回到康宮門前,就看到了阿史那儀的父親,阿史那合霍在門前等候。

阿史那合霍眉頭緊蹙的說道:“康國公,街上都在傳聞,康國公要拿回我們世代的封地嗎?”

第八百零一章 信我者信,非我者非

阿史那合霍,是王復最忠盏膿碥O,甚至比最早投靠王復的烏茲人更加忠眨野⑹纺呛匣舻呐畠哼�嫁給了王復,生下了王永貞。

此時阿史那合霍來到康宮,來見王復,表明了王覆在康國的所有支持者,都產生了動搖。

也先真的在盡力的勸解王復,康國和大明比不了,康國沒有那個條件,大明可以搞集體所有制的農莊法,但是康國完全沒有那個民意基礎,更沒有那個基層建設。

“特勤請進,事情並非簡單如此,我們進去,慢慢細說。”王復請阿史那合霍進康宮詳談,在門前不是說話的地方。

這件事的確難辦,但是難辦就不辦了嗎?

“如果康國公需要土地,我可以把處月部的所有土地拿出來,獻給康國公,但康國公要做更多,我就無能爲力了。”阿史那合霍坐定之後,開門見山的表達了自己的來意。

阿史那合霍不是要背叛,他是真的做不了更多。

阿史那合霍已經用最委婉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反對意見。

康國這片土地,來來回回多少年了?

粟特人、希臘人、波斯人、匈奴人、花拉子模人、突厥人、蒙古人、烏茲人、瓦剌人等等前前後後,都佔領過這裏,千餘年的時間,城頭王旗變幻,但是城外的土地,各有所主。

康國公突然要拿走他們所有的封地,那就是與所有人爲敵,到了那個時候,阿史那合霍能做什麼?他什麼都做不了。

王復頗爲諔┑恼f道:“我可以保證你們的利益不受分毫的損害,甚至比以往更多,這些封地的產出,仍然作爲你們的食邑,享受數百家直到萬家以上的食邑,衣食其租稅,還不用費心費力的去管理。”

世襲制的食邑,將以征斂封邑內民戶賦稅,其數量按民產計算,撥付給康國地面上大大小小的軍頭們,而後將他們在封地上的權力,完全收回。

這是王復給出的政治餘地,這是第一次磋商,他給出了條件,如果這些大大小小的臺吉、特勤、鄂拓克、哈乃菲們仍然不同意,王復會給出第二次條件,只不過條件會更加苛刻。

沒有第三次。

王復會讓他們見識到什麼叫做大明來的讀書人。

“如果這樣的話,那還好些。”阿史那合霍只知道王復要收回他們世代相傳的封地,並不清楚還有食邑一說。

當你說掀開房頂時候,所有人都反對,當你說其實要開窗戶的時候,就變的容易接受了。

王復不緊不慢的繼續說道:“事實上,草原上臺吉、特勤、鄂托克、哈乃菲,並不是世襲罔替的,而且更換的非常頻繁,今日此人還是酋長,次日就被殺死在了大帳之中。”

“而這個酋長的妻子會被新的酋長凌辱、酋長的兒子被新的酋長祭旗、酋長的牛羊成爲了新酋長的財產。”

“如果願意喬遷至撒馬爾罕,我可以許諾,只要康國在一天,就可以世襲罔替,再無這種擔憂,半夜被人襲擊大帳,丟掉了性命,也丟掉了一切。”

草原的規則就是沒有規則,草原上的這些肉食者們,結局並不體面,即便是瓦剌西進,康國建立,這種局面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改觀,連諮政大臣都會偶爾有所更換。

王復給了這些人另外一條路,用不太穩定的地方權力,換取真正的成爲世襲罔替、與國同休的貴勳。

而不是時刻擔心有人對他的腦袋感興趣。

相比較草原上遍地的野心家,王復的信譽就顯得極爲堅定了。

阿史那合霍終於有些意動,他頗爲無奈的說道:“我可以跟特勤們講清楚,但特勤們能不能想明白,就不是我說了算了。”

“康國公手下有一批非常善戰的斥候,若是將激烈的反對者殺死幾個,殺雞儆猴,這件事會好做很多。”

阿史那合霍說的是由王復率領的大明來的墩臺遠侯夜不收、掌令官和庶弁將,這些人能征善戰,如果搞刺殺,自然是輕而易舉的消滅一羣反對者,將政令強硬的推行下去。

但是大明皇帝有明旨,夜不收不能暗殺、美人計和金錢收買。

王復雖然遠在康國,但有恭順之心,並沒有打算違抗聖命。

王復再次搖頭說道:“不妥,愈殺愈激,愈激愈烈,殺戮帶來了短暫的安寧,卻會帶來長久的禍患,本來是爲康國國泰民安的政令,反而是遺禍無窮。”

“我以爲,同意就是同意,不同意就是不同意。這次新政,仍然秉持自願原則,特勤難道以爲我會強硬的推行下去嗎?”

“信我者信,非我者非。”

王復透露了廢封土的第二個前提自願原則,願意履行新政的可以嘗試,不樂意的,可以繼續過去的生活。

“那誰會樂意?康國公執掌康國數年,怎會如此不切實際?讓豺狼吐出口中的食物,那隻能殺死豺狼。”阿史那合霍聽到這一條原則後,直接就笑了起來。

王復平靜的看着阿史那合霍,就這麼平靜的看着,看的阿史那合霍心裏發毛,他才止住了笑容。

阿史那合霍忽然意識到,真的會有人自願,並不是每個特勤,都像他的地位這樣固若金湯。

事實上,在阿史那儀生下王永貞之前,阿史那合霍每天早上醒來,都要感謝長生天,讓他看到了第二天的黎明。

草原,是野蠻的,是血腥的,是沒有任何規矩可言的地方,殺死別人和被別人殺死,都是一件很普遍,普遍到尋常的事兒。

“看來特勤是想明白了。”王復笑着說道:“特勤喝茶。”

這杯茶喝的阿史那合霍有些如鯁在喉,他愣愣的問道:“那還能保有軍隊嗎?”

王復立刻回答道:“能,只能有兩百人鐵林軍,而且必須有兵部的調遣負責保護安全。”

有,但還不如沒有。

“燕雀無法阻止雄鷹的啼鳴響徹蒼穹。”王復頓了頓說道:“廢封土的消息很快會傳遍整個康國,到那時願意投獻之人會不斷的上位,我沒有辦法到陰曹地府給反對者們恩榮。”

王復的這番話是威脅,意思很明確,他不會下令殺死反對者,但是他會承認通過武力手段成爲肉食者的諸侯,王復同樣會給他們世襲罔替的勳爵。

阿史那合霍的這杯茶喝的變得膽戰心驚起來,他忽然想起當初王復對付法提赫與卜撒因聯盟時候的招數,無恥至極。

現在王復的招數,同樣無恥至極,的確是自願,王復並不會逼迫,甚至不會動用武力手段。

但是受夠了朝不保夕的酋長們,會選擇交出土地,換取食邑、爵位和保護;同樣,草原上,從來不缺少野心家,只要成功上位,就可以到撒馬爾罕換取世襲罔替,只要有一個人做到,那就有十個、百個、千個人去那麼做。

阿史那合霍只能說,不愧是大明正經進士出身的讀書人。

毒,極其陰毒。

“特勤還有疑慮嗎?”王復看着阿史那合霍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樣,笑着問道。

“沒有!完全沒有!”阿史那合霍的腦袋搖的如同撥浪鼓一樣兩個手不停的擺動着,示意他絕對沒有任何多餘的疑慮了。

王復帶着可惜的表情,無奈的說道:“沒有了,可惜了。”

“康國公,不至於啊!大家都是從康國建立之初就爲康國奔波,爲康國公鞍前馬後,何至於此,何止如此啊!”

“有事好商量,好商量啊!”

阿史那合霍嚇了一個激靈,這麼陰毒的招數用完了之後,王復居然還不盡興?

王復當然有很多很多的招數沒有用出來。

比如說諮政大院裏的那些堆積如山的政疏,稍微偏袒一下這邊,再偏袒一下那邊;

或者在諮政院議事的時候,將兩個世仇安排坐在一起;

亦或者說讓夜不收們放出點風聲去,對一些野心家們進行一些簡單的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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