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王文將此案移轉刑部,刑部問責湖廣按察司,涉及升官考成的頭等大事,湖廣按察司自然不敢怠慢,據實以稟。
王錘爲何脫衣?
陸水河大漲,河水湍急無比,這種時候跳下去救人,再穿着衣服累贅,人沒救到,還把自己個賠進去了,王錘脫了衣服是爲了救人,不是爲了憑白污人清白。
這件事情有趣就有趣在,範氏女堅決不訴,不認爲自己被玷污了清白,範氏女的堂兄卻上躥下跳,堅決要訴,而且大包大攬,鬧得很兇。
這個案子涉及到了農莊與地方府州縣,地方權力分配的頭等大事,青山農莊拒不交人,甚至發生了衙役和當地農戶義勇團練的衝突。
同樣涉及到了禮教之爭,王錘在緊急情況救人到底是否涉及‘無夫奸’。
俞士悅給出的答案是,事從權宜,王錘無錯,青山農莊無錯,倒是該查一查崇陽縣令和這個範氏女堂兄之間,是不是有利益往來。
講武堂、講義堂畢業的庶弁將、掌令官,在鄉間組織農莊,手裏一點權力都沒有,那怎麼可能做得成?
青山農莊有權對有異議的案件進行質詢,考慮到交通等問題,最長保護一年時間。
王錘無錯,是刑部尚書俞士悅給的結論,甚至不用去禮部詢問禮法之事。
因爲這是個千年前,在先秦時候,就已經討論過的問題。
有一次,淳于髡見到孟子坐而論道,問:“男女授受不親,禮與?”
孟子回答:“禮也。”
淳于髡再問:“嫂溺,則援之以手乎?”
孟子再答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
男女授受不親,當然是禮,溺援之以手者,事從權宜,也是禮。
王錘並不違反禮法道德,更不涉及‘無夫奸’這種刑名了。
朱祁鈺硃批了俞士悅的奏疏說道:“讓湖廣巡撫都御史查一查吧,讓賀總憲行文,例行考校就是。”
這崇陽縣令要是沒問題,大明朝的御史們的名字都可以倒過來寫了。
事實清楚鐵證如山,人證卸嗳巳朔Q讚之事,結果被縣令搞成這個模樣,真的給這個崇陽縣令打了這王錘八十杖,纔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禮樂崩壞。
能當知縣事,最少也是舉人出身,能不讀《孟子》?
說到底都是利益作祟。
湖廣按察司調查卷宗中顯示,這範氏嫡女剛剛死了爹,而範氏大宗無長男,只有一個幼子,這也是範氏嫡女四處參加詩會尋找郎君的緣故。
這案子要是給辦成了,範氏嫡女的這個堂兄霸佔偌大的家業,這崇陽知縣事能撈多少,全看這堂兄的孝心了。
“陛下,已經查過了。”興安從桌上拿來了另外一本奏疏,正是湖廣巡撫都御史李實寫的奏疏,裏面是對崇陽知縣事的彈劾。
興安將奏疏打開說道:“李實調查這崇陽知縣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正好趕到一起了。”
朱祁鈺看完了奏疏,硃批之後,有些感慨的說道:“都察院最近在不斷髮揮他本來的作用啊,朕心甚慰。”
興安略有些陰陽怪氣的說道:“那是,各地巡撫,剛有了確定的品秩,正三品京官都御史咧,六部尚書也就是正二品罷了,這剛升了官,定了名分,自然好好表現纔是。”
宦官和文官天然敵對,即便是興安不刻意,也會在字裏行間,不自覺的表達一些對文官的不滿。
朱祁鈺擺了擺手說道:“誒,此言差矣。”
“胡濙之前還說都察院風氣不正,都是朕把都察院精明強幹之人調走了,從於謙、王文、陳鎰、李賓言、李賢等接連調任,導致都察院沒個主心骨。”
“至於升官之事,其實不然,不過是定了名分罷了,名不正則言不順啊,朕總不能光讓馬兒跑,不給馬喫草吧。”
“鹽鹼地畝產千斤,不切實際。”
“陛下聖明。”興安俯首說道,對於興安來說,陛下說什麼都是對的,他當然不會跟陛下辯解。
十年了,這都察院終於在一隻手的賀章手中,恢復了它本來的職能,朱祁鈺怎麼能不欣慰?
“陛下,莫斯科公國世子伊凡請求覲見。”一個小黃門走了進來通稟。
朱祁鈺揚了揚手說道:“宣。”
朱祁鈺接見伊凡三世,在講武堂聚賢閣御書房內。
伊凡三世走進來之時,器宇軒昂,三拜五叩按照大明禮節行禮,三呼萬歲。
“沒想到你這兩句漢話說的字正腔圓,平身吧。”朱祁鈺當然擅長希臘語和拉丁語,畢竟他能在埃萊娜那兒,學外語。
可是朱祁鈺仍然講漢話,這是禮制。
朱祁鈺好好打量了一下伊凡三世,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給人一種盛氣凌人、鋒芒畢露的感覺,一張斯拉夫人特有棱角分明的臉,眼神格外的堅定。
伊凡三世也在偷偷觀察大明皇帝,讓他奇怪的是,面前的這個男子,給人的感覺,除了英氣風發之外,居然是普普通通。
伊凡並沒有從面前這個天下最尊貴的人身上,感覺到那種爲上者特有的威嚴,陛下身上並沒有那種讓人敬而遠之的凌厲,甚至不如大明的官僚。
可是面前之人,是大明皇帝,怎麼可能普普通通?
若是胡濙在此,自然可以解釋伊凡心裏的疑問,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就是自然。
就是現實、是生活、是柴米油鹽、是衣食住行、是有爲與有言、是有治與有欲、是形而下堅實基礎、是豐富的形而上的精神、是尖銳與紛爭、是社會與人羣的熙熙攘攘。
“遠來是客,興安賜座看茶。”朱祁鈺頗爲嚴肅說道:“你遠道而來,朕自然不會薄待與你,若是有事,決計不可輕舉妄動,說與鴻臚寺。不要自決,更不要決鬥。”
斯拉夫人的決鬥文化,讓人一言難盡。
第七百九十七章 錯把魯莽當勇敢
決鬥,白手套,一把長劍,擂臺一決生死。
決鬥好像是貴族之間一種解決衝突的高雅行爲。
決鬥文化的誕生背景,頗爲複雜。
比如羅馬遺留在泰西之上的城邦制度,城邦與城邦之間的作戰頻繁,兵禍頻頻的泰西,所有人都需要依靠武力求生,當遭遇不公之時,自然訴諸武力;
比如羅馬就有一句諺語,法律是朝三暮四的,律法在西方不能說沒有,只能說聊勝於無。當個人與個人之間的出現矛盾之時,並沒有公器去做裁定,因爲裁判的長期缺位,爲了解決矛盾,必然採用決鬥的手段。
比如泰西處於人間煉獄一樣的中世紀,糟糕的強人身依附的生產關係之下,幾乎所有的事兒,都必須要用決鬥的方式來贏得自己的公正,既然這糟糕的世道無法實現基本的公正,那麼用生死來做賭注,大貴族和小騎士,命都只有一條,決鬥來對賭。
私鬥成風,除了加劇內耗之外,必然導致輕家國而重鄉土,勇於私鬥怯於公戰的社會風氣,人人爲了自己而活,爲了維護個人利益的時候奮不顧身,爲了公共利益的時候,則是畏縮不前。
在先秦之時,普遍私鬥成風,這種現象不僅僅是秦國,商鞅變法中就專門對私鬥做出了規定,新法頒佈後,依舊有人夏忙時私鬥,商鞅下令逮捕了七百餘人全部處斬,私鬥之風立止。
因此商鞅也飽受詬病,說商鞅是:內刻刀鋸之刑,外深鐵鉞之誅;步過六尺者有罰,棄灰於道者被刑;一日臨渭而論囚七百人,渭水盡赤。
徙木立信的立信,可不是揹着一根木頭就獲得了黃金那麼簡單,爲了執行新法,嬴駟不法,連嬴駟的老師公子虔都受劓刑,被挖去鼻樑。
正如之前朱祁鈺所言,變化,刀子下去了見到血了,就要繼續,因爲這是你死我活之事。
百代皆行秦法,對於私鬥,歷朝歷代無不嚴禁。
太史公對商鞅止私鬥的評價是:行之十年,秦民大悅,道不拾遺,山無盜伲医o人足。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鬥,鄉邑大治。
大明和莫斯科公國有很大的差別,大明這邊不僅不提倡私鬥,甚至是嚴厲禁止的,若是伊凡在大明搞決鬥,無論勝負,殺人者死。
“我一定刻在心裏,不敢忘記。”伊凡趕忙俯首說道。來自大明皇帝的警告,伊凡當然要格外的重視。
伊凡略微有些緊張,因爲接下來的話,有些不合時宜,他俯首問道:“尊敬的大明皇帝,我有一個困擾了很久的疑惑,還請陛下慷慨解答我心裏的疑問,請問陛下知道我們莫斯科公國嗎?”
“不知道,我就不接見你了。”朱祁鈺笑着說道:“羅馬公主不遠萬里奔波至京師,朕對泰西之地不是一無所知,甚至知之甚詳。”
“比如那個神聖羅馬帝國,居然制定了《黃金詔書》,確定了七個選帝侯,皇帝是選出來的嗎?”
“懸崖在面前,狼羣在背後,是希望懸崖不夠深,還是希望狼羣不喫人?”
最後一句,是朱祁鈺用希臘語說出來的,這是一句羅馬諺語,是君士坦丁一世的名言,當時法蘭克人和哥特人進犯東羅馬帝國,君士坦丁一世在組織退敵之時,大聲疾呼,號召羅馬人擊退了法蘭克人和哥特人。
伊凡萬萬沒想到,陛下居然會希臘語,而且還如此熟稔,他也明白了,爲何鴻臚寺卿馬歡,總是將皇帝的漢話翻譯成希臘語,而不把他的話翻譯成漢話。
因爲根本不用,陛下完全聽得懂。
“陛下的博學廣聞,讓人驚訝的同時,還有敬佩。”伊凡歎服,在他眼裏,大明是極其傲慢的,這種傲慢體現在了很多的地方,比如大明人口中的蠻夷,在大明人眼裏,和野獸無二。
但此刻,他才發現,作爲文明的燈塔,大明比他想象的更加文明,看看面前的大明皇帝,這個世界上最尊貴的人,依舊對世界充滿了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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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評價?”朱祁鈺喝了口茶,極爲認真的說道:“羅斯公國一分爲三,斯拉夫人也分成了東西南三部,彼此征戰,彼此內耗。”
“朕嗤笑神聖羅馬帝國的黃金詔書,可日耳曼的七大選帝侯來自於日耳曼人的七個古老部落,即便七個古老部族也能坐下來談一談。”
“三支拉斯夫人同文同種同氣連枝,爲何解決問題的辦法,只有征戰不休?”
“若要戰,就傾盡全力,一舉將對方徹底吞併!”
“越是撕扯,傷口就越深,就越是離心離德,最終滿是狼藉,一地雞毛。”
“朕並不反對戰爭,但不能把魯莽看成是勇敢。”
中原王朝在魏晉南北朝的時候,南北撕裂劇烈,但是魏晉南北朝的雄主們,無不是以一統天下爲己任。
神州陸沉,胡元入主中原百年,大明仍然頑強的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最終盤根交錯的屹立在這片土地上,最終彌合南北撕裂。
馬歡將這段話一個字不差的翻譯了出來,伊凡的臉色立刻一陣青一陣白。
這段話的邏輯非常完整,即便是神聖羅馬帝國,七塊散裝的帝國,依舊能夠維持一定程度的團結,而斯拉夫人,卻內戰不止。
而把魯莽看做是勇敢,這句話更是近乎於指責的批評。
朱祁鈺看出了伊凡的難堪,便順水推舟的說道:“年輕人,如果你覺得不適,今天的奏對,就到這裏,你回去好好休息,前往四夷館就學就是。”
如此尖銳的批評,伊凡作爲從小當做全俄王國建立者培養的世子,即便是再好的涵養,也要惱羞成怒了。
朱祁鈺的話一點都不客氣,既然不愛聽,他自然不必說。
“並沒有不適,尊敬而英明的陛下,您的話就是我前行的明燈。”伊凡頗爲激動的說道:“智者不應該只聽到讚美之詞,因爲萬事萬物,沒有完美。”
陛下的話真的很難聽,但是解開了伊凡心中許多的迷惑,尤其是所謂的全俄王國,到底是何等模樣,終於在陛下三言兩語中,有了清晰而明確的路。
朱祁鈺倒是坐直了身子,又打量了一番伊凡三世,思考是不是讓緹騎們直接把這傢伙摁住,就地處斬比較妥當?到時候找個理由,比如驚擾聖駕便是交待。
美利堅可以因爲一管洗衣粉滅國,同爲燈塔的大明,因爲驚擾聖駕處決伊凡,阻止全俄王國建立的進程,極爲合理。
顯然,王復、王越、陳循、胡濙、馬歡對伊凡的判斷是正確的,這是一個人傑。
朱祁鈺開門見山就警告了一番,被伊凡視作榮譽象徵的決鬥文化,在大明一文不值。
而後又用選帝侯制背後的七個日耳曼古老部落的衝突與合作做對比,批評了斯拉夫人之間的內耗,給泰西三蠻族看笑話。
而朱祁鈺也對斯拉夫人的作戰方式,做出了他個人的評斷那就是把魯莽看做是勇敢。
如此難聽的話,伊凡這個年紀,聽到之後,不是應該爭辯,或者暴起離開嗎?
可是並沒有,伊凡好好的坐在了那裏,並且一副繼續聆聽訓誡的模樣。
朱祁鈺沉默了片刻說道:“莫斯科公國,因爲給金帳汗國收稅累積了大量的財富,這些財富連金帳汗國的可汗都眼紅,經常遣使索要貢賦,爲此莫斯科公國經常和金帳汗國發生衝突。”
“不義之財如流水,來得快,去得也快,來的容易,也可能因爲分贓不均而離心離德。”
莫斯科公國的強大,是因爲給金帳汗國的韃靼人收稅,這個收稅的過程,往往伴隨着血腥的殺戮和劫掠,參與劫掠和殺戮之人,必須要填滿自己的口袋,纔會上交給莫斯科大公,莫斯科大公再與金帳汗國分賬。
這種血稅,在全俄王國建立之後,便收不得,收了之後就是亡國。
孟子曰:不仁者可與言哉?安其危而利其災,樂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
和不仁者沒什麼好談的?以危爲安,以災爲利,把導致亡國敗家的事當作快樂。這樣的不仁者,若是還能同不仁者說什麼,哪會有亡國敗家的事呢?
朱祁鈺和稽戾王無話可說,一劍殺了就是最好的交流。
伊凡只感覺一股氣血在自己的心頭翻湧,讓他面紅耳赤,伊凡想要反駁。
陛下這番話,等同於當面在說,他過去十九年引以爲傲的家族,不僅不值得驕傲,甚至應該引以爲恥,等同於說,過去所有的榮光,不過都是劫掠罷了。
但是伊凡無從反駁,因爲這是事實,他極爲真盏母┦渍f道:“感謝慷慨的大明皇帝,用智慧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雖然這條路依舊坎坷。”
“朕說話的確難聽了些。”朱祁鈺仍然是一如既往的不接受讚美,他其實有很多誇獎的話,但是他已經答應了于謙和胡濙,要實話實說。
實話往往很傷人。
“我已經走了兩萬里路,來到了大明京師,一路上見識了太多的人和事,分得清不懷好意的好和正直和諔┑膲模覒炎攀值恼意,感謝陛下的這番話。”伊凡走了太久的路,見了太多的人,他當然知道一些難聽的話,反而是救命良言。
人心隔肚皮,伊凡的道謝是否是招膶嵰猓炱钼晛K不是很在意,只是他三十七度的體溫,再說不出更多冰冷的話了。
接下來的奏對,可謂是賓主盡歡,朱祁鈺大多時候在聽,伊凡講了許多關於泰西的一些趣聞。
比如英格蘭羣島上,紅薔薇蘭開斯特家族和白薔薇約克家族爲了英格蘭王位,打得不可開交;
波蘭在與條頓騎士團的戰爭中節節勝利,但是仍然無法徹底摧毀條頓騎士團的抵抗意志;
不可一世的征服者奧斯曼蘇丹法提赫在一座守軍不到六千人的小城貝爾格萊德碰了一鼻子的灰,白騎士亞諾什·匈雅提,帶領六千人抵擋了奧斯曼王國的西進之路。
朱祁鈺詳細瞭解之後,才知道,黑羊王國的雅迪格爾爲何沒能在赫拉特等到奧斯曼的援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