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賀章將笏板插入腰封,從袖子裏拿出一本奏疏遞給了小黃門,重新拿起了笏板俯首說道:“臣彈劾石景廠靡費頗重,石景廠一盞華燈就作價五十銀幣,而門前一棵行道樹,就要三百銀幣,石景廠的牌坊門額居然高達三十四萬銀幣!”
賀章只有一隻手,這番動作倒不算喫力,只是在這奉天殿內,顯得格格不入。
朱祁鈺打開了奏疏,看着上面的字跡,這顯然是賀章用左手親自寫的,雖然不如之前的臺閣體,但也頗爲周正了。
“陳有德,你來說說,是賀總憲誣告於你?”朱祁鈺看完了這奏疏,眉頭緊皺的說道。
三十七萬銀幣一座寫着大明石景廠的牌額,三十七萬銀幣可以養於少保的九重堂四百一十一年!
貢院附近三條街的頂級學區內的獨門獨戶三進三出的院子都可以買兩座!
陳有德面色變了變,似乎有些憤怒,但還是出列俯首說道:“陛下容稟,這三十七萬,其實是爲了做賬,是從煤市口至石景廠的道路硬化的錢,不僅僅是那單單一個牌額。”
朱祁鈺看向了戶部尚書沈翼,問道:“陳有德所說是否爲實情?單純是爲了做賬嗎?”
沈不漏是一枚銅板不漏,這麼大的一筆虧空,負責審計的沈不漏居然漏掉了?
沈翼出列,猶豫了片刻回稟道:“陳總辦……所言非虛,的確是爲了方便做賬,就將石景廠到西直門煤市口修路的錢,一併併入了這牌額之中。”
如果是修路,這三十七萬,看起來並不是很多,朱祁鈺的面色稍微好看了些,他知道這件事怕是另有隱情,否則沈翼的表情,不會如此的猶豫不決。
賀章似乎沒打算追究到底,這件事顯而易見的不清不楚,但賀章而是俯首說道:“臣知其一,不知其二,還請陛下恕罪。”
“嗯,歸班吧。”朱祁鈺沉默片刻,才揮了揮手示意賀章歸班。
這件事,透露着詭異,賀章渿L輒止,彈劾了一半忽然收回了拳頭。
陳有德被彈劾居然流露出了憤怒的神情,但也僅限於就事論事。
沈翼的表情更像是有難言之隱,爲陳有德作證,不情不願。
朱祁鈺放下了心中的疑慮,繼續主持奉天殿的大朝會。
開封段黃河有水患之虞,河南布政司請旨疏浚;
遼東煤鋼廠的煤炭和鋼鐵產量節節升高,並且開始持續不斷的通過水路向關內和南衙咚兔轰摚衷齑瑥S全面恢復,整個遼東一片欣欣向榮;
兩年共計輸入倭銀四百五十萬兩,又創歷年新高,而且還在不斷的擴大之中,倭國的名田主從守護代,變成了戰國代,倭國深陷低烈度戰爭的泥潭之中,生產生活都受到了極大的影響,但是倭銀的產量卻在節節攀升,不得不說不愧是倭國;
永平府永平煤鋼廠開始投建,永平府在順天府東北方向,山海關內,擁有豐富的煤炭資源和鐵礦,此地有大量的陶土,素有瓷都,此地是唐太宗李世民徵高句麗駐蹕之地,又叫唐山;
還有某個不知名的名士離世,請求朝廷諡號,朱祁鈺也不知道這人是誰,讓胡濙拿主意,胡濙也不知道這個名士是何方人士,遂作罷。
連胡濙都不知道的名士,顯然名不副實,對大明並無突出貢獻,完全不到請諡號的規格。
大朝會進行了整整兩個時辰有餘,興安高聲宣佈退朝之後,朱祁鈺留下了賀章、沈翼、陳有德,胡濙和于謙似乎有事,也一併留了下來。
朱祁鈺一直坐在寶座上,等待着朝臣們退去才站起身來說道:“隨朕去講武堂。”
大明皇宮沒有祕密,就跟個篩子一樣,在這裏說什麼,都是大聲密帧�
柳溥對升龍皇宮的滲透,讓朱祁鈺瞠目結舌,誰知道這奉天殿的宦官、宮婢都是誰的人。
大駕玉輅很大,拉幾個人完全沒有問題,一路上大明皇帝沒有講話,羣臣們都是一言不發。
到了講武堂的御書房,算是到了朱祁鈺的絕對地盤,他走進了御書房說道:“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兒。”
陳有德是工匠出身,到底還沒有貴族化,陛下一問,立刻便臉色漲紅。
徐四七當年貪腐鉅萬,完全是因爲不肖子孫,陳有德的兩個兒子,不賭不嫖,自然不需要死命的撈錢。
“臣沒有貪污,這錢,這錢都是被順天府給借走了!”陳有德支支吾吾,終於說出了實情。
賀章差點樂出聲來,他今天在奉天殿上彈劾,拐了那麼大個彎兒,其實還是彈劾的戶部尚書沈翼,但是賀章又不想直接把沈翼劾倒,也知道劾不倒,所以才適可而止。
沈翼剛剛帶着戶部搞了滋生人丁永不加賦的仁政,風頭正盛,這件事,還不足以扳倒沈翼。
“咋回事?說清楚。”朱祁鈺眉頭緊蹙的問道。
陳有德認真捋了捋自己的思路,纔開口說道:“石景廠投產的時候,陛下只說在盧溝橋設立抽分局抽分,石景廠利潤不用上交。”
“景泰三年,戶部郎中王祜、內帑太監林繡提議上交利潤盈餘一成半,陛下硃批准奏,自此利潤一成半上交國帑、內帑。”
“景泰五年,王祜、林繡再提議上交利潤六成,陛下以搜刮過甚,石景廠無以爲繼,只取利潤三成至今。”
“景泰八年,王祜、林繡再奏石景廠上交利潤六成,陛下言循舊例,不加攤派。”
“這幾年,石景廠攢了一百八十餘萬銀幣,就等着陛下回京後再議上交之事。”
“多,多少?”朱祁鈺看着陳有德,略顯驚訝的問道,他又不是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這可不是一筆小錢。
陳有德十分確切的說道:“一百八十三萬七千六百五十二餘銀幣。”
壟斷就是暴利,這還是每年朝廷除抽分外,直接拿走三成利潤,並且石景廠還援建了勝州廠、大同廠、江淮廠、馬鞍廠、六枝廠、遼東廠和清遠廠的前提下,石景廠攢下了近兩百萬的家當!
陳有德無奈的說道:“去年二月,京師朝陽門至通州草市民舍發生疫病,順天府拆借到了石景廠這裏,要重建朝陽門外草市民舍,這一拆借就沒個頭,這賬就平到了石景廠的牌額上。”
朱祁鈺看向了沈翼,堂堂戶部尚書,做賬做到讓都察院這幫清流言官們看出來的地步。
沈翼面色變得苦楚,無奈的說道:“陛下,這錢也不是臣借的,是順天府衙門拆借石景廠,這也是蕭規曹隨,自有了石景廠就有這拆借事了。”
“以前是有借有還,這東城外草廟平整重建,又要修路,實在是太多了,就沒把賬平上。”
胡濙見陛下眉頭緊鎖,才坐直了身子,稍微解釋了一下。
朱祁鈺才徹底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石景廠因爲只上交三成利潤,富得流油,所以順天府衙門經常去拆借。
石景廠可以不借嗎?
當然可以,那順天府給石景廠穿小鞋,就不能怪順天府無情了。
順天府想針對石景廠不要太簡單,有的是辦法,盧溝橋抽分局、五城兵馬司、窯民覈查等等。
三天兩頭的折騰石景廠,石景廠能受得了?
順天府去石景廠拆借,今年借明年還,這也算是個暗地裏不成文的規矩。
之前有借有還,去年因爲翻建朝陽門外草廟民舍的額外支出,造成了這筆爛賬。
這賬必須要平的。
這個時候,石景廠不樂意了,錢借出去了,這賬還得他們石景廠平,虧空他們石景廠揹着。
都是陛下的臣子,憑什麼?!
所以石景廠,就把這賬,做的假到清流言官都知道是假賬的份上。
都察院乾的就是雞蛋裏挑骨頭的活兒,自然把這件事揪了出來。
事情已經擺到了陛下的面前,根本原因是順天府衙門不能欠錢。
衙門哪有欠錢的道理?
朱祁鈺敲着桌子,而後坐直了身子說道:“以後地方官吏不得到官廠拆借,一經發現,立刻革罷。”
“地方衙門真的要借錢,可以到大明銀莊借去,利息四釐(年化4%)。”
大明國帑問內帑借錢,是低息大約一釐(年化1%)甚至無息,多數情況下都是用資產比如次年的正賦、抽分、關鈔、關稅等去抵押借款。
陛下尚節儉,皇莊的收益都花不完,更別提內帑了,大明的內帑更像是大明的應急儲蓄金。
朝廷有需要應急的時候,這些地方衙門自然也有,朱祁鈺讓地方衙門到銀莊裏借錢,而不是到設在地方的官廠裏借錢。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石景廠利潤仍上交三成便是。”
第七百九十一章 夾帶越厚,問題越大
石景廠是大明的第一座官廠,也是最成熟的官廠,產業鏈極其成熟,盈利穩定,因爲作爲煤炭專營,即便是以六文一斤販售水洗煤,都能賺得喫不下的地步。
專營,就是壟斷,壟斷就是利潤。
如此龐大的利潤,大明皇帝仍然只收三成,剩下的七成利潤,可以用於提高官廠工匠待遇,增加工匠所居住的煤鋼園配套生活設施,聘請先生教書識字,提高安全生產,減少污染、擴大生產等等。
當然也可以用於貪污,只要不怕被計省和督察御史們給揪出來,一切都好說。
“陛下,要不還是上交六成?”陳有德看了眼沈翼,還是低聲說道。
這錢留在他們手裏也花不完,哪怕是建三十六萬銀幣的牌額,那也只能建一座牌額門匾。
還不如交給朝廷,小孩子抱着一塊金磚在街上行走,就會被強盜給盯上,石景廠就是那個小孩,利益就是金磚,強盜就是衙門。
官廠總辦雖然能夠如常面聖,可面對衙門的時候,完全無能爲力。
陳有德知道自己保不住這些錢,還如交足保護費,讓陛下保護石景廠,按照當年陛下和沐陽伯金濂的約定,這些利潤將會對半開,一半納入內帑,一半納入國帑。
在陳有德看來,這麼龐大的利潤,交到陛下手裏,陛下提供對官廠的保護,官廠不被衙門掏空,纔是官廠正途。
朱祁鈺敲着桌子,對着陳有德大聲的說道:“你就這麼害怕嗎?”
“石景廠有近三萬餘熟練工匠,你們擁有着整個大明最完備的生產鏈,幾乎可以生產一切軍器,尤其是石景廠,還有炮藥司!”
“火銃是你們造的,火藥是你們造的,你們還有組織。”
“石景廠還有最早的匠城—煤鋼園,現在也有大把頭、有工會,當別人欺負到你們頭上,你們手中的錘子是幹什麼用的?看樣子的嗎?”
“手都伸到你們口袋裏了,你們難道只會這種做一個明顯的假賬,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招數嗎?”
“鬧起來,鬧得越大越好,鬧得越大,就越捂不住,用錘子砸爛他們的腦袋,朕給你們兜着!”
朱祁鈺的聲音格外的嚴厲,于謙和胡濙默不作聲,面前這位陛下,說出這番話來,並不讓兩個人感到意外。
陛下時常對大明各個階級,尤其是最底層的農夫、工匠們有一種怒其不爭的情緒。
對勢要豪右、遮奢豪戶們的怒其不爭,是憤怒他們只想着躺着收租,而不是想着怎麼去海外博取更大的利益,非要鞭子抽着、厚利哄着才肯挪一挪。
對農夫的怒其不爭,主要是因爲,大善人們和老爺們手中稍微露一點,甚至把原本屬於百姓的還給他們,農夫和工匠們都會感恩戴德,心存感激,這看起來頗有有些逆來順受。
寄希望於供養這些肉食者,而後維護了秩序,換取生活的安寧。
自打官廠開始籌建、匠城以及工會、大把頭等體系建立起來的時候,這個有組織、有能力、有武器的工匠階級,到底會做些什麼?
陛下當初在松江府匠城怎麼說的?
把那些敢覬覦官廠、覬覦匠城的肉食者們掛在路燈上!
陛下賦予了工匠們暴力維護自己階級利益的權力,但是工匠們並沒有履行,反而寄希望聖君爲他們做主。
“工會的大把頭,議議工價還好,其他的……臣也無能爲力啊。”陳有德都快哭了。
在工匠們的眼裏,他們的安寧生活是陛下賜予的,而朝廷是陛下的,衙門也是陛下的,反抗衙門和朝廷的喫卡拿要,不是在反抗陛下嗎?
胡濙見狀,終於坐直了身子說道:“陛下,還是莫要難爲陳總辦了,工匠是最守規矩的,無論是煤炭還是鋼鐵,不守規矩,就會出事故。”
“馮必富、馮必貴,在自己的命和規矩面前,選擇了規矩。”
“依臣看,這次石景廠做這種一眼假的賬目就很好,下次地方再爲難官廠,也有例可循。”
“這種三十六萬的門樓的假賬,只要寫到賬本里,就會引起軒然大波,沒人能捂得住,怎麼都要上秤的。”
讓工匠這個最守序的階級去破壞秩序和規則,實在是太爲難工匠們了,不守規矩的工匠,早就死在了鐵爐前了。
之前是沒有規矩,順天府跑去拆借,陛下已經下了明旨,立了規矩,不讓地方衙門去官廠拆借,日後有人拆借,官廠自可以上奏告狀,有例可循。
朱祁鈺看着陳有德的模樣,就是氣不打一處來,揮了揮手說道:“六成就六成吧,這錢進了國帑和內帑,你面前這位,大明戶部尚書沈不漏,知道什麼叫不漏嗎?”
“朕想從他手裏扣點錢,都是難如登天,你能從他手裏要到錢?看你要擴產的時候,手裏沒錢怎麼辦!”
陳有德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欲言又止,俯首說道:“臣告退。”
于謙看着陳有德的離開的背影,再看着有些惱怒的陛下,笑着說道:“其實陳有德剛纔想說,官廠不大需要錢,最重要的是有工匠,有人就什麼都能造出來,有人就能造出來產品,就有錢。”
“守住了人,就什麼都守住了,守不住人,什麼都守不住。”
“只要這攤子還在,缺錢也能先欠着。”
“但是沒了工匠,沒了攤子,有再多的錢,也是無用。”
朱祁鈺嘴角抽動了一下,最終只能生了一肚子的悶氣。
他敲了兩下桌子說道:“朕氣的是他們什麼都不爭,還往外送,今天錢不要,明天連攤子都沒了!日拱一卒,這官廠慢慢就被掏的乾乾淨淨!”
胡濙立刻說道:“因爲送有用啊。”
“送也是送國帑、送內帑,沒送到誰的腰包裏去,送到陛下這兒有用,陛下必然給他們做主,若是送到……這事兒要是在正統年間,順天府一釐錢,都別想從官廠借出來。”
“因爲石景廠壓根就沒有,早就被蛀空了。”
朱祁鈺搖頭,非常不認同的說道:“他們不送,朕就不給他們做主了嗎?朕就是那般見錢眼開的人?”
胡濙笑着說道:“陛下自然不是,可是這樣石景廠的工匠們會安心,錢太多了,多到燙手了,這不石景廠也留下四成自用了嗎?”
朱祁鈺看着伶牙俐齒的胡濙,這八十歲的胡尚書依舊是思路清晰,能言善辯,朱祁鈺搖頭說道:“朕不跟你說,朕說不過你。”
“陛下是擔心監察之事?”胡濙話鋒一轉,問了一個問題,解開陛下心裏的疙瘩,要知道陛下的心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