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23章

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看到了海面上,朦朦朧朧出現了一大片的桅杆,影影綽綽看不清楚,最高的兩個的確像海寧號和廬江號的桅杆。

他拿起了千里鏡看了許久說道:“確實是,走。”

興安甩動了拂塵,舉起鯨魚形的鐘杵,鑄有篆文的華鍾發出響聲,興安陰陽頓挫的大聲喊道:“起駕!”

朱祁鈺身着冕服登上了大駕玉輅,十八匹駿馬以九六三的隊形拉動輅車緩緩前行,繡龍描鳳的傘蓋隨風飄動,行進的車馬鑾鈴叮咚,百官小吏緊緊跟隨着輅車向着棧橋而去。

八神呵蹕,千官景從;回軫還衡,祲威盛容。

朱祁鈺的大駕玉輅停在了高大的點將臺之前,等待着大軍等岸。

參加凱旋大典的是參戰的大軍,遠征安南,即便是沒有人頭賞的頭功牌,也有齊力牌,所以三萬京軍都會參加。

朱祁鈺就站在點將臺上,看着大明京軍如同一汩汩洪流,從棧橋上彙集到了點將臺下。

三萬人下船、至點將臺下、列隊需要很長的時間,朱祁鈺就站在龍旗大纛之下,就這麼靜靜的看着大軍再次齊聚於此。

“臣等不辱君命,凱旋而歸,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于謙帶領諸多將領行禮,朝拜天子。

朱祁鈺不喜歡跪禮,緹騎、京營大抵都行半禮。

“平身。”朱祁鈺的手向前虛伸,滿是笑意的說道。

這隻戰無不勝的大明京營,完完全全是朱祁鈺培養的,這次郡縣安南戰事中,這三萬人都是精銳中的精銳,承擔的都是攻堅的任務,比如決定升龍城之戰勝負的多邦城,就是由京軍攻下。

朱祁鈺完全有資格爲這支戰無不勝的大軍感到驕傲和自豪。

他抓着龍旗大纛喊道:“大明軍威武!”

“陛下威武!”已經站起身來的大軍,聲嘶力竭的喊着,聲音直衝雲霄,似要把雲霄的雲朵衝散一般。

“陛下威武!”

“陛下威武!”

喊聲經久不息,迴盪在海面之上,驚的海鳥倉惶逃離。

朱祁鈺伸出兩隻手,不斷的向下壓着,良久之後,呼喝聲才慢慢停止。

“興安,宣旨。”朱祁鈺坐到了寶座之上,等待着興安宣旨之後,就開始論功行賞。

兩個小黃門拉開了聖旨,興安陰陽頓挫的聲音在點將臺上響起:

“大將徵夷瞻氣豪,腰懸秋水鴈翎刀。”

“風吹金鼓山河動,電閃旌旗日月高。”

“天上麒麟原有種,穴中螻蟻莫能逃。”

“太平頒詔回轅日,親與將軍脫戰袍。”

宣讀聖旨之前,是一首詩,顯而易見,這肯定是陛下親自寫的,而不是找文人墨客代筆,因爲陛下詩詞向來如此,不講格律。

聽陛下的詩,主要是聽陛下的意思,顯然對於大明軍得勝還朝,陛下大悅,還寫了一首詩送給大明軍。

“逆淙父子蠻土俪迹囊嵝〕蟪藱C危亂,輒肆兇奸敷虐夷民,僭稱大號僞置官屬。甚至干犯不法,擅作大誥,表天闕輒用王章……”

這一次宣旨,朱祁鈺一共賜下了七塊奇功牌,兩萬餘枚頭功牌,萬餘枚齊力牌,三萬京軍因爲悍不畏戰,斬殺廣小�

“於少保辛苦了。”朱祁鈺看着于謙兩鬢的斑白,言真意切的說道。

“爲陛下盡忠!”于謙看着胸前的奇功牌,站直了身子,滿是笑意的說道。

雖然已經領了數枚奇功牌,但是誰會嫌奇功牌多呢?

朱祁鈺是有些歉意的,畢竟應該給於謙一個國公,可是處於種種考慮,最後沒給。

大明的公爵可不是那麼好拿的,下次不知什麼時候了。

朱祁鈺來到了張懋的面前,給張懋掛上了奇功牌,拍了拍張懋的肩膀,笑着說道:“辛苦。”

“爲陛下盡忠!”十九歲的張懋十分激動的大聲喊道,這是他的第一塊奇功牌,也是作爲英國公第一次爲大明立下了戰功。

朱祁鈺看着朱儀,鄭重的將奇功牌掛在了這個勇奪冠軍旗的年輕人身上,拍了拍他的胳膊說道:“年輕有爲,不辱成國公府威名!”

在年輕一代,最能打的就是朱儀了,而且衝鋒陷陣,悍不畏死。

“爲陛下盡忠!”朱儀挺直了腰板,擲地有聲的喊道。

此戰,他帶領京營,第一個攻破了諒山府、攻破了多邦城,以先鋒軍的身份,進入了升龍城,這一戰,他恢復了成國公府的武勳爵位。

石彪、蔣琬、馬雲等接連授勳。

石彪和武清侯石亨是叔侄關係,但是石彪是憑藉着自己彪悍的戰績獲得了大明的世系伯爵。

定西候蔣琬,在徐州城差點就死了,如今也站在了點將臺上接受大明皇帝的授勳。

馬雲是大明水師的番都指揮。

還有一枚奇功牌,是授予遠在交趾的浚國公陳懋,這位老將,會戍守交趾,直到生命的盡頭。

頭功牌的授勳也開始了,一共遴選了功勳卓著的一百零八人登臺授勳,每一個,朱祁鈺都很認真的給他們別上勳章,而後勉力幾句。

兩萬餘頭功牌,是大明的軍的中堅力量的中堅。

授勳之後,朱祁鈺袖子一卷,大聲的喊道:“犒賞三軍!”

朱祁鈺在觀瀾閣大宴賜席,奇功牌和一百零八名頭功牌都在觀瀾閣坐席。

贏了,這裏坐的便是英雄,輸了都是罪人,戰爭總是如此,贏家通喫,敗者食塵。

戰場上打不贏,一切等於零。

第七百八十七章 機器一轉,人心不古

朱祁鈺仍然是滴酒未沾,隨時保持一顆清醒的頭腦,是他對自己的要求。

“於少保,你們在戰場上,是怎麼分辨敵人僞裝成爲大明軍偷襲的?”朱祁鈺有些疑惑的問道,因爲在軍功簿上,有好多敵人僞裝偷襲被識破的戰功。

大明有着極其恐怖的連坐制度,叫做《連坐領兵官賞罰例》,詳細規定了殺良冒功的懲罰,朱祁鈺不是懷疑大明的軍隊在殺良冒功,而是疑惑對方僞裝成大明軍,卻無一得手。

同文同種的安南軍隊大喊着‘弟兄們,自己人’,想要偷襲大明軍,結果全都被識破。

“陛下,十里不同音,他們一張嘴就知道了。”于謙猶豫了下又說道:“其實不張嘴也能知道。”

“哦?他們不張嘴也能知道?”朱祁鈺大爲驚訝的問道。

于謙想了想解釋道:“安南軍普遍矮小,面色黝黑,大抵五尺或者不足五尺,見面多衣衫不整軍備不足,而且軍紀極差,站無站相、坐無坐相、行無行相,老遠一張望,就知道是偃肆恕!�

“原來如此。”朱祁鈺得到了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

根據《連坐領兵官賞罰例》的規定,中上、中中免究,中下等將官量罰。

十之十賞爲超等,十之九賞爲上上,十之八賞爲上中,十之七賞爲上下,十之六賞爲中上,十之五賞,爲中中等。

十分之五以下爲中下等。

比如射擊訓練中:再約有一百步內,再立四五尺土堆一個,如僦链硕选t用射遠神臂、強弩、弓矢、火箭、鳥銃、佛朗機等器,擊之。

一百步內立一個四五尺的倏芡炼眩厦娣艂�瓦罐當成敵人進行射擊。

該隊百人,如果只有四十九個人打中,就要受罰了。

將兵一體受罰,處罰之後,全衛所都知道,你因爲訓練不達標,走到哪裏,你這隊都會被指指點點,看不起。

景泰年間,鳥銃七步之外的命中率極爲感人,全靠感覺而不是瞄準,嚴苛的條例締造了大明軍的軍紀,到了戰場之上,是不是大明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黎思找苍谙铝凶牭接谥t的話,他低聲不語,于謙說的是實情,安南軍隊的軍紀渙散的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兵源素質極差,個頭矮小、面色黝黑,想要僞裝成大明軍,就沒那個先天條件。

良家子參軍和拉壯丁參軍,兵源素質天差地別。

大宴賜席主要就是喫個氛圍,在這種場合上,沒人會敞開了喝酒,喝的酩酊大醉,殿前失儀,陛下不在乎,那些朝裏的清流言官們在乎,嘴皮子可不饒人,幾多麻煩。

朱祁鈺給大軍放了三天的假,再修整十五日之後準備回京事宜。

大明皇帝在外快兩年了,該回去了,再不回去,襄王殿下該找根繩把自己掛起來了,確實有些撐不住了。

次日清晨,朱祁鈺剛剛洗漱用過早膳來到御書房,興安就俯首說道:“陛下,於少保求見。”

“這麼早?等了多久了?快宣。”朱祁鈺看了看時辰,他給於謙放了三天的假,舟車勞頓需要休息。

“臣拜見陛下,陛下聖躬安否?”于謙俯首行禮,休息了一夜的于謙,精神灼爍,絲毫沒有打了一場打仗的疲憊。

“朕安,平身,賜座。”朱祁鈺示意興安上茶,疑惑的問道:“這麼早來是有什麼事嗎?”

于謙目光帶着探尋的說道:“臣昨天回來就聽聞陛下弄了個蒸汽機,時人皆嘖嘖稱奇,臣按捺不住好奇,就過來看看到底是什麼。”

能讓陛下投入了將近半年多搗鼓出來的玩意兒,于謙可不認爲陛下就是玩玩而已,而且聽說可以代替畜力,居然和御馬監的良駒之力,實在是讓于謙太好奇了。

“既然於少保問了,那朕也不能藏着掖着,先看看圖紙喝杯茶,我們再去瞧瞧實物。”朱祁鈺示意興安去取圖紙來。

蒸汽機的圖紙並沒有迭代,依舊是雙動活塞蒸汽機,朱祁鈺對着圖紙給於謙講解了一下其中的原理。

于謙全程都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的聽完之後,心服口服的說道:“激銅輪自轉之法,加以火蒸氣撸娴氖乔蓨Z天工,臣爲陛下賀,爲大明賀!”

生產力是什麼?生產力是具有勞動能力的人,和生產資料相結合,形成的改造自然的能力。

毫無疑問面前的蒸汽機就是生產力的一種。

陛下御馬監的良駒其價幾何?那可不是六兩半銀子一匹,那是千金難求之物。

于謙頗爲讚歎的說道:“此物裝到馬車上,是不是就不用馬拉車了?妙物,妙物啊!”

“現在個頭太大了,裝不到馬車上。”朱祁鈺搖頭說道,小型化還得等段時間,朱祁鈺一直在推動大明的工匠對蒸汽機進行小型化,爭取將它裝在馬車上。

朱祁鈺搖了搖頭說道:“有人說,這馬力都節省了,更加節省人力,人力節省了,百姓就懈怠了,百姓懈怠了,就會惹是生非。說什麼,機器一轉,人心不古。”

于謙愣愣的看着陛下驚訝的說道:“這這這,誰在胡說八道?不如送他去遼東煤鋼廠幾年,自然就說不出這等混賬話了。”

“讀書都讀到哪裏去了?”

“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順民心。”

“百姓中日疲於奔命僅望片刻安寧,僅得喘息之機再爲安生奔波,令順民心,此物大利大明啊,陛下!”

政令的就像是流水也應該有源頭,而政令的源頭就應該是順乎民心,方能長治久安,方能四維(禮、義、廉、恥)皆張,國恆不滅。

這東西陛下耗費了這麼多的心思搗鼓出來,顯而易見,是爲了讓百姓們不再那麼辛苦勞累,是令順民心的具體表現,決計是和亡國二字,扯不上一釐錢的關係。

朱祁鈺搖頭說道:“翰林院的一個文林郎,叫鄒允隆,是正統七年二甲第五名進士出身。”

于謙這才恍然搖頭說道:“他啊,那就不奇怪了。”

正統七年三甲第六名是姚夔,就是江西左佈政方伯姚龍的表哥,此次郡縣安南,姚夔在雲貴安定大明後方。

同一批進士、同爲名門望族出身,但人和人的差距,有時候比人和狗之間的差距還要大。

這個鄒允隆,于謙還真知道。

鄒允隆是福建泰安人,做人做事極其古板,是標準的崇古儒學士,十分不喜歡改變,時常對解刳院、太醫院、十大曆局、講武堂、講義堂、講義堂、巾幗堂提出尖銳的批評。

鄒允隆張口閉口就是祖宗成法,反對革故鼎新,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冥頑不靈。

不能把大明儒學士一概而論,這個概念實在是太寬泛了,崇古的酸腐儒學士也是極少數,大部分的儒學士,都抱着一種看看再說的態度,如果有用,自然是五腳朝天,大喊聖明,如果沒用,抓到了把柄,那也是羣而攻之。

“走,去看看朕的蒸汽機?”朱祁鈺站起身來,鄒允隆的奏疏朱祁鈺已經留中不發,到底有沒有用,留給實踐去證明便是。

南塘別苑建了水廠,水廠之內的水源,取自白雲山的溪水,沉澱之後,仍要過濾才通過管道供給匠城使用,這些水仍然是生水,不能直接飲用。

在衛生與預防簡易方中,胡濙倡議喝熱水,不喝生水,防止生病,大漢的天之驕子冠軍侯霍去病就是服用生水,可是柴米油鹽柴字當頭,柴、煤的價格能夠降下來,大明的百姓才能實現熱水自由。

實現熱水自由,已經成爲大明再次偉大這個綱領之下的一個重要議題。

在南塘水廠,于謙第一次見到了咆哮的蒸汽機,不停的帶動着龍尾車,將水從沉澱池之中抽出,送入過濾池之中。

“此物,大利大明,大利大明啊。”于謙用力的擊掌說道:“我已經迫不及待的希望能夠看到它能夠裝到車上了。”

人人都能用上和大明御馬監良駒,那是什麼概念?對大明是何等的意義?在軍事之上,在海貿之上,在民生之上,蒸汽機的出現,又會帶來什麼樣的變化?

于謙感覺自己的想象力已經不夠用了,而這一切,都是出自陛下之手。

朱祁鈺看着咆哮着的蒸汽機笑着說道:“朕不敢居功,朕起初以爲十分簡單,但是這東西能夠出現,不是朕天馬行空的想法。”

“要將它造出來,是大明無數工匠們徹夜不休,羣策羣力的結果,是他們一點點改良鋼材質量、一點點提高氣密性,解決了一個又一個問題。”

“它屬於大明。”

朱祁鈺是雙動活塞蒸汽機發明的牽頭人,但是具體的落地,還是得依靠人,人,纔是這一切的根本原因。

“陛下聖明。”于謙十分恭敬的說道。

蒸汽機的小型化、標準化,仍然在如火如荼的進行着,朱祁鈺和于謙這對兒君臣,在蒸汽機面前站了許久許久,對着蒸汽機的哂锰岢隽嗽S多的構想。

于謙對機械的熱情,可能不如大明的鐵匠皇帝朱祁鈺,但是于謙對於改善民生,太平之世有着矢志不渝的追求。

而後朱祁鈺和于謙在南塘匠城周圍的大明官廠轉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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