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于謙看着臺上的黎宜民,沉默不語。
黎宜民殺死他的二弟和阮氏英上位之前,整個安南共計有千五百萬口,這是個大概的數據,不算隱戶和入山林的百姓。
但是入安南的這三個月,于謙看到的除了屍體還是屍體,整個安南預計還有九百萬口都得廟裏去燒柱香。
一個明明不缺糧食的地方,卻遍地都是饑民,四處都是悍匪。
李永昌讀完了聖旨,陳懋拿起了桌上的籤子扔到了地上,大聲的說道:“行刑!”
劊子手鬆開了繩索,鍘刀飛一樣落下,黎宜民的腦袋應聲落下,滾了幾圈,落到了臺下。
只有一個腦袋的黎宜民用力的眨眼,而後一條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的野狗,叼走了黎宜民的腦袋。
在黎宜民之後,還有近千餘人斬首。
這就是黎思仗岬臈l件,黎宜民必須死,因爲只有黎宜民死,圍繞在黎宜民身邊的那些勢要豪右和走狗們,才能得到真正的審判,爲他們的罪行付出代價。
黎宜民第一走狗莫氏上下,被大明軍族誅。
黎思找恢弊プ盘珟熞蔚姆鍪郑ё叛揽冢宦暡豢缘目醋乓活w顆的人頭落地,整個刑場血流成河。
一名來自大明皇宮的畫師,不停的在畫紙上勾勒着這一幕,黎宜民的腦袋被野狗叼走、百姓們振臂高呼、刑場上血流如注、監刑官們正襟危坐等等,在畫師手中出現了輪廓。
這一幕看似殘忍,卻是最大的仁慈和正義,弔民伐罪的正義。
在所有人頭落地之時,不遠處的升龍城忽然響起了煙花爆竹的聲音,戒備的大明軍還以爲槍響,面色極其緊張,以爲是有黎宜民的殘餘勢力在作亂,探明之後,才知道是升龍城的百姓在賀新歲。
過年點菸花爆竹是習俗,升龍城自然也有這樣的習俗,街頭甚至出現了舞獅,城中張燈結綵,不過對於升龍城,對於安南百姓而言,今天真的過年了。
圍觀斬首的升龍百姓,有的在狂笑、有的眉頭緊蹙、有的哭天抹淚,人生百態各有不同,絕大多數的百姓都是欣喜若狂。
“陛下既然下旨斬首黎宜民,言而有信,廣南國和清化七府今日歸化大明,希望大明能夠……善待安南。”黎思站o繃的身體隨着漫天的煙花爆竹升起終於放鬆了下來。
于謙站起身來,笑着說道:“自明日起,再無安南,只有交趾。”
黎思湛醋艢g呼雀躍的百姓,用力的說道:“但願如此,從此以後,再無安南。”
對於安南而言,從今以後成爲大明人,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畢竟背靠大樹好乘涼,當然前提是,這棵樹足夠遮陰蔽日。
黎思漳贸隽俗约旱陌材蠂跤【R,按在了盟書之上。
緹騎們在袁彬的指揮下,按個點檢着死者的名錄,甚至被啃得只剩下半個的黎宜民腦袋,也被緹騎們找了回來。
緹騎們要保證陛下的意志得到了最徹底的貫徹,即便是腦袋落地,也要確認都已經死透了,並且進行最後一次驗明正身。
袁彬一直忙到了日落時分,纔回到了太尉府中,太尉府正在換牌額。
柳溥的兒子柳承慶要搬離太尉府,袁彬得到了敕諭,這太尉府換牌爲安遠侯府,仍然留給柳承慶作爲海外侯府。
郡縣安南之後,再無安南,只有交趾,交趾成爲大明的四方之地,按理來說,這柳承慶明明是海外侯爵,不得入明,柳承慶全家應該搬到六合、八荒之地纔是。
景泰十年大年初一,安南才改名交趾。
所以柳承慶的侯府的的確確、明明白白的建在了海外的六合之地,不是柳承慶不遵皇命回明,而是大明向安遠侯府而來。
這是柳溥知道了天命,竭盡全力爲大明做事,一死以報皇恩換來的。
袁彬和唐興不日就要啓程回到廣州府,便多叨擾了幾日,沒有挪窩。
“你這是……”袁彬看着唐興身邊的女子,搖了搖頭,這放蕩不羈的唐興,在辦完正事之後,又勾搭了個女人。
很顯然,唐興這樣的男人,真的是走到哪裏,播種到哪裏,不過稍微想想,袁彬也就釋然了,指不定誰勾搭誰呢。
唐興兩手一攤說道:“你清高,你了不起!那鄭氏女,說送人就送人了,我這不是被纏鬧的沒辦法了嗎?”
袁彬看着那靚麗女子一臉心甘情願的樣子,也只能搖搖頭,畢竟是唐興的私事。
“我今天聽到個傳聞,你想不想聽聽。”唐興神祕兮兮的說道。
袁彬一愣好奇的說道:“哦?說來聽聽。”
唐興低聲說道:“這老大黎宜民不是個東西,但是那老四黎思眨瑖K嘖,據說浚國公請黎思諄砩埑潜O刑的時候,整個麓南諸國,都派了使者,到了清化府。”
“嗯?他們想幹嘛?”袁彬眉頭一皺,意識到事情並不簡單。
唐興坐直身子連連搖頭說道:“這個暹羅、真臘、老撾、緬甸,還有渤泥等地,這些人自然是不想看到大明在萬里海塘揚帆萬里,耀武揚威的,如果連安南都輸了,他們這些人更沒有抵抗的份兒了。”
“要不說這老四是個人物咧,這幫人到了清化府共襄盛舉,連那個丁烈都在勸老四,這老四隻了一句,就動身來到升龍城了。”
“這老四說:仗是在安南打的。”
安南上下都覺得老四是個人物,柳溥、唐興、袁彬也認爲老四是個人物,連陳懋、于謙也認爲老四是個人物,陛下也覺得老四是個人物。
這老四還真是個人物,他很是清楚,仗是在安南打的,再打下去,無論勝負,都是安南輸的體無完膚。
大明和安南,同文同種同宗同源,就連那第三等的越人,絕大多數都是秦漢魏晉隋唐時候的僑民,打的一地狼藉,不是讓一羣猴子看笑話是什麼?
“你怎麼知道的?”袁彬滿是疑惑的問道。
唐興看了看身邊的女子,笑着說道:“這位,丁烈的女兒。”
袁彬樂了出來,不住的搖頭,繼續寫着塘報。
而此時的陳懋和于謙,看着面前的交趾的堪輿圖,不停的比比劃劃。
“黎宜民死了,就是剿匪滅獸、勸百姓下山出林了。”陳懋看着堪輿圖上的一片片密林、一座座的山頭,只能感慨這黎宜民真的是作孽無數。
陳懋在福建積累了非常豐富的治理地方經驗,知道眼下的當務之急,安定民生,首先要清理各地的流匪,殺掉猛獸,要知道此時的交趾全境,即便是在升龍城都能看到鱷魚齜牙。
勸百姓下山是個細緻活,對於陳懋而言,這不是什麼難事。
總結來說,就是安土牧民。
于謙猶豫了下說道:“浚國公,陛下讓浚國公留在交趾,實在是無奈之舉,當年若是英國公留在交趾,也沒有這麼多事兒了。”
雲南有黔國公府,所以無論麓川如何反覆,雲南都是大明疆域。
把浚國公府留在交趾,是陛下對安南長治久安的思量。
這對浚國公府不太公平,交趾交趾,人的腳指頭的地方,自然沒有大明順天府和南衙富碩,在這邊就是爲大明戍邊。
要知道大明講武堂的勳軍們,若是想領兵,第一年考不過就要戍開平衛,再考不過就是戍交趾三衛。
這等同於流放之說。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陳懋笑着說道:“戍邊也挺好的,交趾得天獨厚,大抵是三個浙江了,人丁也和浙江大抵相同,不算貧瘠之地。”
交趾一年三熟,的確是稱得上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而且也算是地廣人稀,三倍浙江的面積,人數和浙江大抵相同,不是貧瘠之地,休養生息,發展幾年,交趾不會太差。
于謙的手在堪輿圖上劃了一下說道:“攘外必先安內,交趾十五府內部安定之後,要向西擴,一舉解決麓川反覆之事。”
想要大明的西南方向安定,必然要郡縣安南,這是穩定的一切基石,而後由雲貴南下,由交趾西進,方纔有徹底安定麓川的可能。
麓川安穩,則雲貴川黔的生苗就不會被人挑唆生事了。
大明郡縣安南的目的,也有平定麓川反覆、雲貴川黔生苗民變的意圖,打下安南,是大明開疆拓土的開始,而不是結束。
陳懋看着漫山遍野的山林無奈的說道:“這些樹木就是他們最好的僞裝啊,想進入麓南,難啊。”
于謙摸出一本題本,頗爲鄭重的說道:“此事不難,麓南,老撾、緬甸、暹羅、真臘等地,盛產柚木,而柚木是造船最好的木料,眼下大明需求極多,只需要大肆採買柚木,他們自己會把樹木全部伐光,麓南便沒有密林作爲依仗了。”
這都是郡縣安南之前,都已經有了粗略的計劃,也是大明政治勝利、經濟勝利、文化勝利的一部分。
“他們以密林遮蔽,怎麼肯自毀長城?這不是讓他們自己殺自己嗎?”陳懋看完了題本,眉頭緊皺的問道。
這些麓川小國宣慰司們,不就是仗着密林密佈,大明軍行軍不便,纔敢生事嗎?
我殺了我自己,在邏輯上,的確是個悖論,可似乎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第七百八十六章 大軍凱旋,因功授勳
麓川有麓北的孟養宣慰司、麓川平緬宣慰司、木邦宣慰司、而麓南有緬甸宣慰司、大古剌宣慰司、八百大甸宣慰司、底馬撒宣慰司、老撾宣慰司,這是大明在麓川的八個宣慰司。
這八個宣慰司從洪武年間就開始反反覆覆,左右橫跳,大明橫強,則低眉順眼的祈求大明的庇佑,大明稍弱則侵略如火,襲擾雲南、貴州、廣西等地邊鎮。
老撾宣慰司再往南就是暹羅、真臘、占城。
暹羅、真臘、占城、安南都有殺掉大明使者、搶劫大明商貨的例子在。
八個宣慰司、四個藩屬朝貢國,距離大明這麼近,爲何還敢這麼囂張?
一來在大明強盛的時候,他們就會趴在地上搖尾乞憐,他們狷囂多數都在大明勢弱之時。而大明朝中也有風力【修文德以來之,何勞勤兵於遠】的幻想,以及大明的主要軍事矛盾集中在北方等原因,大明也騰不出手來收拾他們。
二來,就是得天獨厚的密林優勢,這些熱帶雨林,動輒千年古樹遮天蔽日,道路不通行軍困難,瘴氣密佈遍地蚊蟲、天時地利人和等天然因素,大明徵伐困難。
可以說,八個宣慰司、四個藩屬國,敢如此反覆橫跳,是仗着密林遮蔽,這是他們最大的保護傘。
于謙面色古怪的說道:“浚國公平日忙於軍務,可能有所不知,眼下大明所用的所有柚木皆來自麓北,孟養、麓川、木邦以及緬甸地區。”
“而且輸送量極大,麓北及緬甸出現了大片荒蕪之地,逾百萬畝退林爲田,密林已經不在,若是大明繼續這麼造船下去,整個麓川皆是良田也未嘗沒有可能。”
我殺死我自己,這件事不是于謙對未來的推斷,而是正在發生的事實。
大明產業的變化,正在對麓川造成一種滄海桑田的變化,這片自古沉寂的地方,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大明蓬勃發展的造船業,對優質木材的需求量極大,質地稍微鬆軟的櫸木等樹木,也能造船,也就是勉強可用罷了。
有柚木當然要用柚木。
爲了滿足大明產業需求,麓川的密林正在緩慢而堅定的消失。
而大明正在等待着那一天的到來。
陳懋這才恍然,笑着說道:“原來如此。”
于謙在堪輿圖上點了點紅河流域說道:“在清理了匪患之後,應當組織民夫疏浚交趾水路,雲南等地的銅料、桐油、三七等物,由紅河而下,從水路叩执竺魇胁八荆鼱懕憬荩玖献运罚澥〕杀尽!�
“順化市舶司以及峴港的籌建,也要儘快。”
順化府位於交趾十五府的最南端,再往南就是占城和廣南國了。
占城國王被俘虜,會被改爲三府,而廣南國也會被改爲廣南府,這些都需要理清楚交趾事後,再行圖帧�
占城和阮氏的廣南國,就是一棟破房子,那也要踹一腳才能塌,大軍不到對方是不可能的投降的。
于謙並沒有【修文德以來之,何勞勤兵於遠】的幻想,若是真的修文德就可以開疆拓土,那此時寶座上還是稽戾王。
這都是交趾發展規劃上的事兒,陳懋和于謙都清楚,此時提起,只是強調,在交趾完成政治、經濟、文化勝利之後,仍然要王化麓川,永絕後患。
陳懋愣愣的看着堪輿圖,欲言又止,頗爲無奈的說道:“我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只能希望我大明勵精圖治,後輩圖強。”
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陳懋現在已經騎不了馬了,他入城的時候騎的是牛,雖然還能撐幾年,但是王化麓川的盛況,陳懋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陳懋尤其反感這二十四年的興文匽武,搞得大明軍烏煙瘴氣。
軍隊是最僵化的地方,因爲軍令如山倒,軍隊需要的是服從而不是有那麼多的想法,兵法說要因時而動,要是那麼容易就好了。
二十四年的興文匽武,讓大明軍這個最僵化的地方,從上到下潰爛,陳懋是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陛下已經登基十多年,這十年來,大明的軍事實力在快速的恢復着,可惜,陳懋看不到大明軍重新煌煌如日的那一天了。
陳懋守交趾,便是再無回大明的那一天了,他其實有很多話要說,但是最後他只留下一句勵精圖治,後輩圖強,不要破壞陛下的一片苦心經營纔好。
和楊洪一樣,作爲軍將,陳懋不方便太過於激進的表達自己的政治觀點。
“會的。”于謙看着堪輿圖悠悠的說了一句,他在寬慰陳懋,對政治早已看透的于謙知道,歷史是螺旋上升的,反覆是必然出現的。
等到陛下龍馭上賓的那天,那些懷恨在心的傢伙,必然反攻倒算。
只希望到時候,不要再像正統十四年那麼慘烈。
景泰十年大年初一,安南國正式除名,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復設。
天明節後,沐璘帶着雲貴邊軍離開了升龍城,回到了雲貴,袁彬、唐興帶着黎思障刃幸徊剑氐搅舜竺饔P見陛下。
一個月後,清化軍解甲歸田,于謙、張懋、朱儀、石彪、蔣琬等人,離開了升龍城,帶領京軍班師凱旋。
朱祁鈺起了個大早來到了電白港,大軍凱旋,朱祁鈺都會親自迎接凱旋大軍,這是自宣府之戰後,形成的傳統。
電白港,早在南梁時候,高涼縣就開始開闢海路,歷經數百年的發展,逐漸形成了:高州船(產地在博賀、電城沿海)、廣東船、潮州船、海南船,四大船系的嶺南四船。
遮天蔽日的船帆,將南洋的象牙、犀角、翡翠、珠璣、玳瑁、香料等物帶回大明,而數量廣械牟枞~、瓷器、絲綢、鐵器、筆墨紙硯等物,帶到了南洋。
而今日本來應該是電白港最繁忙的時候,但是所有的船都在港口靜靜的等待,沒有入港、出港、裝卸貨物,因爲大明軍今日凱旋。
六千九百人的神電衛主持外圍的防務,防止有人趁機生亂,而三千緹騎拱衛在觀瀾閣等待大軍凱旋的大明皇帝。
廣州市舶司就設立在電白港二十里之外,而在電白港修着一個圓形的萬國城,任何外番蠻夷入大明,都要住在萬國城中,由神電衛軍看護,沒有路引,出城則格殺勿論。
朱祁鈺站在觀瀾閣上,看着海面,任由帶有鹹味的海風吹拂着衣服獵獵作響。
今日的天氣極好,如同藍寶石一樣的湛藍天空,萬里無雲,海面之上碧藍如洗,偶爾能看到有魚躍出水面,或者海鳥俯衝而下,衝入水中而後再從水面躍起,越飛越遠。
一條鯨魚騰躍出水面,而後重重落下,引得腥藝K嘖稱奇。
“陛下,能看到海寧號和廬江號的桅杆了。”興安俯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