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大家也都知道,陛下是十分厭惡徐有貞的,可徐有貞治水有功,現在大江南北,遍地生人祠,陛下也從未下旨搗毀淫祀,搞不好等到徐有貞百年之後,陛下還會封他個兩河龍王。”
“其實諸位想想,這人多了,地就有人種了,礦也有人採了,工坊裏也不缺工匠了,碼頭也不缺縴夫了,就是隻想着收租的人,是不是更容易收到更多的租呢?”
胡濙收起了手中的三本奏疏,他只亮了兩本奏疏,朱瞻墡有些好奇的看着第三本奏疏,那是胡濙本來打算拿出來說的,結果出來之後,似乎是用不上了,胡濙沒亮出來。
“胡尚書,這第三本奏疏上面寫的什麼?”朱瞻墡極爲好奇的問道,這顯然是胡尚書的殺手鐧,只是胡尚書沒用上。
這個問題,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看向了胡濙那第三本奏疏,不是很厚重。
胡濙拍了拍手中的奏疏說道:“殿下容稟,本來還以爲大家不會全部贊同這永不加賦之事,就提前準備點內容,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朱瞻墡稍加猶豫,便追問道:“上面是什麼?”
胡濙笑着說道:“也沒什麼,既然殿下追問了,索性我就拿出來,給大家都看看。”
“五代十國的時候,在廣州府有個叫南漢國家,前後經歷四帝,共五十四年,南漢和五代十國其他小國相比,沒什麼特殊的地方。”
“唯一比較特殊的就是南漢整個朝廷都是宦官。”
“爲什麼都是宦官呢?”
“就是南漢後主劉鋹認爲臣子都有家室,會爲了顧及子孫不肯盡忠,爲了一家之私,上下其手,因此只信任宦官,臣屬必須自宮纔會被進用,爲了升遷啊,南漢一時間上下官僚全是閹人。”
“就是件趣聞,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就是科層制官僚最典型的特徵之一,對上負責。
爲了討好南漢後主劉鋹,爲了升遷,甚至閹了自己都無所謂。
文華殿文臣武將只感覺自己胯下一涼,這可一點都!不!有!趣!
胡濙這個意思非常明確,在南漢這場大型社會實驗中,朝臣爲了當官,爲了進用,爲了升遷,會做到何種的地步。
這本奏疏一旦送到陛下面前,陛下要是選擇掀桌子,就又多了一種法子。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胡尚書,這奏疏呈送給陛下了嗎?”王文咬牙切齒的問道。
胡濙搖頭說道:“沒呢。”
王文想了想,頗爲懇切的說道:“胡尚書也看到了,有益於大明的政令,廷推無一人反對,可見咱大明羣臣人人忠君體國,有益於大明國泰民安,不僅要做,而且要做好,胡尚書這奏疏,就別呈送了吧。”
胡濙也頗爲諔┑恼f道:“這不是用不上了嗎?用不上了,自然不會呈送。”
王文連連點頭頗爲贊同的說道:“啊,對對對,用不上了,用不上了。”
朱瞻墡差點樂出聲來,只能說,胡尚書的確沒有德,這麼損的招數,就這麼堂而皇之的拿出來威脅了。
這個時候,所有人都看向了一隻手的賀章,以前時候,胡濙做事雖然反覆但還有些章法,自從那次賀章彈劾胡濙無德,胡濙坦然承認自己無德之後,做事越來越沒有顧忌了!
胡濙這話說的,用不上了,就不呈送了,要用得上呢?是不是會再次呈送?
胡濙扶着柺杖站了起來,笑着說道:“我老了,你們廷推你們的,我把奏疏拿到九龍水馬驛送往廣州府,告訴陛下這個好消息,順便把聖旨擬好一併送往廣州府請陛下用印。”
“送送胡尚書。”朱瞻墡對着羅炳忠笑着說道。
廷推還在繼續,郡縣安南的軍備正在咄涎茫⑼频氖虑楹芏啵O碌氖聝海煺皦幫耆心芰μ幚恚槐卣埡鷿踝偭恕�
胡濙是太子少師,是從一品。
一直到日暮時分,在翰林院修史的商輅,突然被請到了禮部。
商輅聽到胡濙有請,整個人猛地打了個哆嗦,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只感覺胯下一涼,顯然胡濙仍然沒有老眼昏花,看到了商輅在簽字落印時候的猶豫。
商輅忐忑不安的來到了禮部,見到了坐在躺椅上曬太陽的胡濙,胡濙坐在躺椅上,還蓋着一個毯子。
“見過胡尚書。”商輅俯首見禮。
胡濙睜開了眼,對劉吉說道:“坐坐坐,劉吉,你去上杯好茶。”
“商學士乃人傑也,三元及第,坊間皆言商學士爲人剛正不阿、寬厚有容,臨事果決,內外賢名遠播,這請商學士來,是倚老賣老,請商學士幫個忙。”
帶個高帽子,再求人幫忙。
商輅完全沒料到胡濙私下見面這麼客氣,六朝元老的胡尚書,上來就用請人幫忙這話,他還以爲會被叫來訓話的,他趕忙說道:“啊?胡尚書客氣,若有力所能及之處,自然無所不應。”
這話的另外一個意思是,力有未逮呢?那就不幫忙了。
胡濙半側着身子說道:“這滋生人丁永不加賦,一定會有人到翰林院、國子監、講武堂、講義堂、講醫堂、海事堂、巾幗堂聒噪學子,商學士在仕林中素有名望,請商學士費些心思,不要讓學子們鬧起來。”
“國事責無旁貸!”商輅還以爲胡濙要安排他的次子入國子監或者其他的私事,一聽是國事,自然是立刻答應了下來。
陛下那三條線,碰都不能碰。
胡濙又打量了一下商輅,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說道:“那就謝過商學士了,畢竟這事,我攬了下來,有勞商學士了。”
“分內之事,胡尚書客氣。”商輅趕忙說道。
這的確是分內之事,他要是約束不好,陛下回京,第一個摘了他的腦袋。
“最近稽戾王實錄,修的順利嗎?”胡濙選擇了投桃報李,詢問起了商輅最頭疼的事兒,並且給予幫助。
“豈止是不順利,簡直是寸步難行。”商輅面露苦澀,他有時候修着修着,都想致仕了!
稽戾王實錄必須要修,還得修好,實在是太難了。
“到底是哪裏遇到了困難,說來聽聽。”胡濙當然知道商輅遇到了困難。
困難太多,一時間商輅都不知道如何談起。
“眼下最棘手的就是王振了。”商輅無奈的說道。
第七百七十二章 白花花的銀子給了窮人,造孽啊!
商輅說的是王振嗎?
當然不是,其實還是稽戾王。
商輅沉默了片刻,說起了正統九年的一個案子,正統九年,楊士奇年過八十當年去世,盤旋在大明朝堂上的烏雲看似散去,但是王振的當權,似乎又給大明帶來了新的烏雲。
有一個案子,是正統九年九月份判的,有稽戾王的正統之寶落印。
說的是江蘇丹徒人劉煜,此人是丹徒有名的豪奢戶,劉煜年輕的時候,因爲家財萬貫,無心科舉,涉獵極廣,對水利、算學、醫術、金石(考古)、天文、音律都有涉及。
劉煜涉獵這麼多,千不該,萬不該,碰了賑災二字。
正統九年,劉煜遊歷至大同府,瓦剌襲擾了大同府,圍困城池長達三月,大難猝興,民凶邉t無資,留則無食。大同府內,男子逃走,女子自盡,屍橫遍地者,有大門緊閉,而舉家餓死者。
劉煜家財萬貫,他當然不會捱餓,但是大同府的百姓捱餓,劉大善人動了惻隱之心,便開始賑濟災民,自己的錢很快就用光了,劉大善人又用自己的地契置換了一萬五千兩白銀,繼續賑濟。
城中實在沒有糧食之後,劉煜用自己手裏所有的地契從錢莊裏借了五萬兩白銀,出城去了。
出城幹什麼?
問瓦剌人買糧食。
當時的瓦剌人攻破了幾個糧倉,手中有大把的餘糧,但是瓦剌人帶不走拿了多的糧食,劉煜用五萬兩白銀在瓦剌人手中購買了近十萬石的白糧,呋亓舜笸�
大同府內,平民男女日住其家領糧者,不下數萬口,頗形擁擠。
一個蘇州人,在山西行都司搞賑濟,還是傾盡家財的搞賑濟,與虎制とフ彝哓萑速I糧食,這的的確確是看不得百姓受苦的大善人。
瓦剌人就像是草原上的風,來來去去,終究還是走了。
瓦剌人一走,不再堅壁清野後,大同人終於有了生機,大部分算是活了下來。
當地的百姓們對劉煜是感恩戴德,要給劉煜立生人祠,劉煜雖然不走科舉,但是他的交友甚廣,多少知道朝廷的忌諱,讓百姓們好好生活,就準備回家繼承家業。
在大同府折騰這一次,花光了所有旅遊預算不說,還欠了一屁股的債,不回家繼承家業,劉煜還不起這五萬兩的虧空。
劉煜要走,卻走不了。
大同府的知府胡萬把劉煜給抓了,理由是裏通倏埽唇Y瓦剌。
這件事很快傳的大同府上下都知道了,而後百姓們自發組織起來,不給官署送薪送水送食送菜,就是想知道劉煜爲何被抓。
後來百姓們纔回過味兒來!
瓦剌圍困大同府的時候,大同當地縉紳們,哄擡糧價,一日三漲,這劉煜不僅不漲價,還免費賑濟百姓!
這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瓦剌走了,當地的縉紳們自然不會放過劉煜,白花花的銀子就這樣白白給了窮人,真的是作孽!
劉煜作爲蘇州丹徒遮奢豪戶,自然不是無名之輩,說不上直達天聽,但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別說朝裏的關係,就是在大同府地方,他到了大同府第一個拜會的就是大同府總兵官石亨,一見面就給石亨送了一對翠玉麟角鳳嘴。
石亨作爲大同府總兵官,自然有自己的面子,聽說劉煜被抓了,他找胡萬聊了聊,最終達成了劉煜賠償當地縉紳損失,共計三萬兩白銀,劉煜沒有白銀,可是他有鹽引,他當即拿出了三萬鹽引結清。
大同府被圍困,鹽引一文不值,可是瓦剌人走了,鹽引的價值就又恢復了,劉煜用鹽引結清賠償,當地縉紳們才心滿意足。
這件事到這裏,本來算是了結了。
可事情就出在劉煜出來的前一天,百姓們羣情激奮,圍困了府衙,石亨出面,好說歹說,才把百姓們給勸了回去,承諾劉煜一定會出來的,纔算是把百姓們安撫了下來。
這本來沒有民變,大家桌子底下談好了條件,劉煜也就放出來了,可是這有了民變,便只能報備送往了朝廷。
很快,批紅的敕諭就到了大同府,劉煜裏通倏埽唇Y瓦剌,斬立決。
劉煜徹底慌了,這秋後問斬,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他趕忙寫信求助,最後通過父親的關係,走了朝中正二品大員的門路,給王振送了五萬兩白銀,纔算是保住了性命,狼狽的回了蘇州。
但是問題來了,興安當年從宮裏查出一本郭敬這個老太監的賬本,發現了這五萬兩銀子,最後有四萬兩都給了稽戾王。
“胡尚書,這個案子,該怎麼寫?”商輅將案情始末事無鉅細的說清楚後,俯首詢問。
照實寫?
大明皇室,老朱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把事情完全都扣在王振身上,就很符合爲尊者諱的一貫做法,至於那本興安翻出的賬本,大家全都當不知道便是。
可是,問題又來了,稽戾王是尊者嗎?
按照大明當今皇帝對稽戾王的太廟審判,顯然不符合尊者的定義,那就要據實記錄。
商輅感覺修這史書,那真的是撓禿頭都不好寫的事兒。
朝堂狗鬥,商輅毫不關心,他只關心自己能不能活着把史書寫完。
胡濙聽完商輅的訴說,他清楚的記得這個案子,也是頭皮發麻,他想了想說道:“蝨多不癢,債多不愁,實事求是就是,是怎麼樣,就怎麼樣便是,陛下應該不會爲難你的。”
應該?
商輅和胡濙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無奈,這的確不好寫。
胡濙斟酌了下說道:“這個案子,你補充一個細節,送錢是走的我的門路,劉煜父親託人當初找到了我。”
“啊?這……”商輅終於明白了整個案子裏,語焉不詳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這是胡濙做的太隱蔽了,以致於幾乎沒人知道,到底是救了劉煜的命,朝堂常青樹不老松,做事極其周詳,怎麼肯輕易露出把柄?
胡濙不說,這件事就是個無頭公案,畢竟王振也死了。
胡濙在景泰元年出清舊賬的時候,曾經交給內帑一筆錢,是胡濙當年幫人辦事收的錢,這筆錢裏,有一部分就是劉煜答謝胡濙救命之恩給的酬謝。
胡濙笑着說道:“沒什麼好驚訝的,你照實寫就是了,你等我下,我給你找找當年劉煜父親的信。”
胡濙差人回到官邸從後院閣樓取了一個盒子,裏面有很多的書信,胡濙找到了書信,遞給了商輅。
商輅驚訝的看完了書信,垂涎三尺的看着胡濙那個盒子,裏面這樣的書信,還有厚厚的一沓。
對於修史的人而言,這個盒子,意味着什麼不言而喻。
胡濙將盒子收好,笑着說道:“寫史,後人一萬雙眼睛看着呢,你就是九真一假,或者爲尊者諱春秋筆法,後人也能給你翻找其他史書印證出來,還不如直接寫明白,省的後人考校了。”
比如,九真一假是騙不了人的,多少文人墨客,會翻動史書?比如史官已經盡力掩蓋,但是漢文帝隱誅弟弟淮南厲王劉長,還不是被考校出來了?
胡濙最後總結性說道:“陛下殺稽戾王,光明正大、坦坦蕩蕩、天公地道,就沒必要曲筆,到時候,我來送呈陛下。”
“謝胡尚書!”商輅心裏的石頭一下子就落了地,胡濙替他呈送,就代表着,他寫完之後,是經過胡尚書斧正的,所以出事後,擔責任的是胡濙了。
胡濙搖頭說道:“一把老骨頭,還能做些什麼,就做些什麼。”
商輅走了,胡濙告訴他實事求是,還把鍋給頂了,那這史書就沒那麼難寫了。
至於胡濙交代的事兒,看好學子們,不讓學子們被人架上火架,則是商輅的分內之事。
商輅能做的好嗎?
他是讀書人,而且是最頂尖的三元及第的讀書人,讀書人內鬥那些事,商輅再擅長不過了。
就這樣,大明朝的滋生人丁,永不加賦的聖旨,在七月的尾巴,隨着緹騎們的馬蹄陣陣,送往了各州府縣事。
也送到了紮根農莊的掌令官手裏,掌令官們拿着聖旨,一個字一個字的給父老鄉親們講解着陛下的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