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他們內部用所謂的文脈、座師、出身、籍貫、政治訴求進行分類,展開殘酷的內部傾軋,最後獲得權力,損公肥私,絲毫不顧國家公利,只爲求一家興旺。
他們對外則精請F結,高舉君臣、崇古、禮法、四書五經,壟斷知識和知識的解釋權,操控政治、司法、財經事務、戎政,只爲實現自己的利益訴求,爲佔據分配地位不擇手段,而枉顧江山社稷。
在胡濙看來,一些把書讀進了狗肚子裏,爲朘剝百姓搖旗吶喊、鼓譟聲勢的文人毫無疑問,都是敵人,是亂臣僮印�
國僮匀划斦D。
比如大明的開海,明明用陛下這種方法,市舶司抽分,鼓勵商貿活動,可以實現陛下、朝廷、遮奢豪戶、手工作坊、工匠、普通百姓共贏。
可是爲了一己之私,爲了自己在商貿中的獨佔壟斷地位,爲了更好的收租,不斷鼓譟風力,實現了十五年的禁海。
以損害大明利益維護自身私利爲做事綱領的文人,這不是大明的敵人,又是什麼?
所以,此策對敵。
朱瞻墡對名教罪人這種法子,同樣是高度認同的,在朱瞻墡看來,胡濙常常被人罵作無德,可是作爲朝中明公,最大的公德,不應該是忠於陛下嗎?不應該是維護大明最廣邪傩盏睦鎲幔�
若以朱瞻墡的公德說,來論斷胡濙,朱瞻墡以爲胡濙應是有公德無虧,私德無垢。
相比較前任首輔陳循和現任首輔王文,他們的私德又好到哪裏去呢?爲了讓自己的兒子考科舉,鬧得滿城風雨,最後都把官司鬧到了陛下面前。
相反,胡濙的大兒子未曾參加科舉,亡故之後,胡濙的二兒子胡長祥,朝臣都不知道在做什麼。
朱瞻墡卻是知道的。
胡長祥在太醫院操持方術賤業,繼承了胡濙醫術的胡長祥,在太醫院裏已經成爲了一名救人性命的太醫。
胡長祥有一個《禮部尚書的父親》,卻在太醫院做一個別人不知道父親是誰的太醫。
胡濙的德行,真的和朝臣們說的那麼差?
朱瞻墡頗爲諔┑恼f道:“如此,有勞胡尚書交給皇嗣此等方法了。”
胡濙探着身子,摁着《名教罪人疏》頗爲認真的說道:“還是要完善下,比如說,讓禮部主持此事,陛下作爲人君,怎麼能下旨讓翰林們寫詩文罵人呢?這件事得禮部來做。”
“還有陛下做爲最終的裁決,有控制事端不會被擴大化的權力,當事情鼓譟到快要無法收拾的時候,陛下可以出面平抑風波,這樣一來,羣臣鹹服,乃帝王術也。”
帝王自然有術,只是陛下走的是天下爲公的大道之行,這術自然就很少用了。
“還是胡老師父通透,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啊。”朱瞻墡心服口服,怪不得於謙在奏疏裏,反覆強調,這《名教罪人》讓胡尚書看過完善後教給皇嗣,這樣一改良,事情便有了轉圜的政治餘地。
政治餘地在朝堂狗鬥中的意義,就是不讓黨爭演變成亡國四禍之一的黨錮,餘地在政治活動彌足珍貴,撕破臉的政治活動,就是黨錮。
當年元祐黨人碑,就是沒有控制好朝堂狗斗的力度,黨錮就成爲了北宋亡國的一個註腳。
哪怕是披着一層遮羞布,那也是體面和餘地不是?
“至於這本。”胡濙當然知道《滋生人丁永不加賦疏》的內容,而且沈翼在遞上奏疏之前,也是跟師爺們都通過氣兒的。
胡濙也是有些猶豫,他知道這本奏疏的意義,這也是最近朝堂中,議論最兇的一件事,胡濙非常希望這本奏疏能夠通過廷推,最後成爲大明的永例。
胡濙握着那本奏疏,深吸了口氣,看着朱瞻墡說道:“陛下睿哲天成,最讓臣等驚駭的是陛下在財經事務上的建樹,唯有生產,方有昌盛。”
“陛下登基至今,所作所爲,旨在提高大明的生產力,這是陛下所有事的初衷,如果能看清楚這個初衷,就能看懂陛下所作所爲。”
“陛下,從來不是一個聖心難測的君王,相反,非常好猜,甚至不用猜。”
在胡濙看來,沒有比陛下更好猜度心思的君主了。
陛下在羣臣面前就跟透明人一樣,要做什麼,明明白白的寫着,陛下還生怕別人不知道,還要寫聖旨告訴所有人,要做什麼,爲什麼這麼做。
胡濙稍微停頓了下繼續說道:“就以陛下在廣州府辦的坐寇案而言,坐寇是廣州府四大家的家奴、工具,他們是朘剝百姓的那把刀,把這把刀折了,百姓們就能把生活成本轉移到婚配、生子、養育之上。”
“人多了,生產力才能提高,以人爲本,爲了讓這麼多人活着,就必須要想方設法的提高畝產、提高分工與合作的效率、增加田畝。”
“否則,餓的眼睛通紅的人,聽聞大富大貴在山珍海味的時候,會泯滅人性,是不會跟你講什麼禮義廉恥,他們只會敲碎有糧人的腦袋,餵飽自己。”
“十年前的福建,福建布政使將手伸向了百姓的最後一口糧,百萬之校拔迨〉拿駚y浩浩湯湯,國本震動。”
胡濙點出了陛下同意這本奏疏的主因,陛下看的不僅僅是人亡政息,陛下更看重的是大明生產力的提高,這纔是關鍵。
陛下始終不移的堅定消滅着一些只想着躺着收租的肉食者,目的就是放鬆百姓脖子上的枷鎖,進而擴大生產力。
五萬萬丁口,如果在六十年後,大明真的有這麼多人,那大明要麼大亂,要麼大治,別無他途。
“聽胡老師父一席話,真的是茅塞頓開,喝茶,喝茶!”朱瞻墡眼睛越來越亮,推着茶盞說道。
羅炳忠低聲問道:“那胡尚書看,這永不加賦,辦還是不辦?”
胡濙緊握着奏疏說道:“辦!昭告天下的辦!無論多大阻力都得辦下去。”
“廷推的事兒,殿下勿慮,臣來和朝臣們分說。”
胡濙不知道自己天命何時,他要趁着自己還足夠的清醒,在朝廷仍有威望的時候,幫陛下做更多的事兒。
“那就有勞胡尚書了。”朱瞻墡長鬆了口氣,有胡濙幫忙,這件事通過廷推纔會簡單。
朱瞻墡無奈的問道:“可是如何執行下去呢?”
胡濙成竹在胸的說道:“科層制官僚,是對上負責的,當事情涉及到了他們的升遷的時候,就變的極其重要了,納入考成之後,必然有人不甘心自己的錢袋子癟了下去。”
胡濙混跡官場五十載,屹立不倒,太瞭解這些科層制的官僚了,他們就只是對上負責,只要納入考成,就足夠執行了。
考成法和士紳一體納糧,是陛下平定了南衙僭朝叛亂之後的重要戰果,當然要好生利用。
朱瞻墡追問道:“那倘若有人倍之呢?”
“《名教罪人》。”胡濙拍了拍另外一本奏疏,頗爲認真的說道:“有人膽敢倍之,就用此法教他做人,用罵詩和千字文,石刻後,填滿他家祠堂,遺臭萬年。”
大明太祖高皇帝判了蒲氏一家對不起宋室,責令蒲家人不得參加科舉,就這一招,就把煊赫了數百年的蒲氏,打的改名更姓,最終泯然。
如果用名教罪人,效果更佳,這就是陛下送給襄王施政的寶劍。
“那孤就沒什麼疑問了。”朱瞻墡鄭重的點頭說道。
胡濙拄着柺杖站了起來,一步一步的向着御書房外走去,他站在樓梯口,駐足許久,送行的羅炳忠和成敬,也沒有打擾胡濙。
幾個人就這麼靜靜的站着,看着平平無奇的樓梯口。
成敬和羅炳忠都不知道胡濙在看什麼。
胡濙用力的攥着手中的柺杖,當年陛下的御書房在這講武堂聚賢閣的二樓,而不是一樓,他有一次覲見陛下上樓梯,在樓梯拐角的位置停頓了一下,陛下後來就把御書房搬到了一樓來。
顯然是出門宣他覲見的興安,將這個事兒告訴了陛下,陛下才做了這個決定。
或許陛下早就忘了此事,但是胡濙一直都記得。
胡濙開口對羅炳忠和成敬說道:“君乃臣之元首,臣乃君之股肱。”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陛下寬仁德愛,臣感激涕零,銘記五內。”
“走了。”
胡濙說完之後,一步步的走出了聚賢閣,走進了轎攆之中,向着禮部衙門而去。
次日的清晨,陽光明媚,七月的天氣,京師也變得燥熱了幾分,而此時的文華殿,氣氛如同烈火烹油。
陛下覈准了戶部尚書沈翼的永不加賦奏疏,新生人丁不再徵收人頭稅,於少保做了註解,送到了文華殿廷推議事。
六部尚書侍郎、都察院左右御史、文淵閣大學士、司禮監暫領提督太監、六科給事中、五軍都護府中軍都督武清侯石亨等人,分別坐在文華殿大長桌兩側。
文華殿的大長桌上,有一個玻璃壓實的半個龍旗大纛,那是稽戾王在宣德門前,被陛下上陣奪旗,拿下的半面龍旗大纛。
已經兩鬢有些斑白的石亨,首先開口說道:“我是個粗人,不懂那麼多彎彎繞繞,但是我提醒諸位:京軍是陛下的京軍!”
“作爲京師總兵官,陛下的劍指向哪裏,大明軍就打到哪裏!赴湯蹈火,死不旋踵!”
“我的話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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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京營是大明的壓艙石,而石亨的態度非常明顯,陛下要做的,他高度擁護,陛下要打誰,他就是死,也要打。
石亨之所以當着這麼多人說這麼狠的話,完全是因爲最近有人找上了他。
大明要郡縣安南,這是外戰,打完必然有公爵要封,石亨已經是世侯了,還是當打之年,卻沒有做徵夷將軍。
有些人就認爲石亨心裏必然有怨氣,所以才找到了石亨,反對永不加賦的政令。
別人不知道的是,陛下在離京之前,就和他石亨推心置腹的聊過這個問題。
在主帥人選上,石亨是北地武將,沒有南方作戰經驗,而陳懋有豐富的南方作戰經驗,這是石亨最大的短板。
其次,石亨最想揍的是瓦剌人,所以一直在北方剿匪訓練騎兵,即便是瓦剌人跑了,萬一陛下要追,他石亨也有用武之地。
陛下要不要追?這是設問,石亨和陛下都清楚的知道,一定是要追的,血仇需要鮮血去洗刷。
石亨沒有任何怨氣,相反,滿心都是對氣吞萬里如虎的野望。
第七百七十一章 胡尚書的殺手鐧
石亨在表態之後,就不再說話,文華殿上,陷入了安靜之中,風吹動着羅幕翻卷着,窗外的陽光灑在了桌上半面龍旗大纛。
胡濙一反常態的沒有眼觀鼻、鼻觀心的裝糊塗,而是坐得筆直,手裏拿着三本奏疏,只是他的眼神似乎沒有在奏疏之上,而是有些失神,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
胡濙長長的吐了口氣,拿起了第一本奏疏說道:“陛下的對廣州府四家說的話,《名教罪人》,成敬大璫,你爲大家讀一下。”
成敬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本奏疏,他拿過來稍微掃了一眼,開始讀了起來,越讀文官們臉色越白。
把陛下惹急了,陛下真的要殺人誅心的。
而且這本奏疏是陛下講的,卻是勸仁恕的於少保寫下來的,也就是說,如果真的陛下的怒火燒起來的話,于謙不僅不會滅火,還會添柴。
試問當今天下,誰能攔得住怒火滔天的陛下?唯有於少保了,連於少保都表明了態度不攔着,再往槍口上撞,只能說不知死活。
胡濙繼續說道:“陛下向來喜歡把話講明白,把話講明白之後,就不會產生什麼誤讀,陛下的意思,非常明確的支持戶部提出的滋生人丁,永不加賦。”
“我今年八十三了,人老了,今天就倚老賣老,把話挑明白了說。”
“陛下是寬仁的,這條政令,你們只看到了後半句的永不加賦,但是有沒有看到前半句的滋生人丁?”
“也就是丁差等四差銀,是以景泰九年的人丁爲計算,這筆錢不是免了不收了,而是以後新滋生的人口不收了。”
“話再講明白些,陛下沒動你們的盤子裏的那些爛肉,你們該喫喫,但是再想多往盤子裏劃拉,是萬萬不行的。”
“陛下已經很給你們面子了,也給你們留了肉喫,就不要不識抬舉了。”
胡濙是倚老賣老,沒有任何含含糊糊,把政令完全解釋了一遍,朝裏的反對者,理由一大堆,但是他們都盯在永不加賦這四個字,而不是在滋生人丁這四個字。
胡濙看沒人說話,就繼續說道:“過往陛下的處置辦法,包括罷免、革除功名、殺頭、籍家、流放永寧寺或雞粛u,還有宗族一律不得參加科舉、滿門抄斬、送解刳院和現在的名教罪人。”
“眼下陛下不在京師,要是真的鬧起來,最好掂量下。”
“陛下是個很好明白的人,想來大家都明白,有什麼不明白的,問問明白人也就明白了,陛下心裏就三條線,我再重申一下。”
“第一條線是百姓,朝中黨爭政鬥,不要輕易涉及到百姓的身上,尤其是沒有鬥出結果,不要等閒形制,一旦鬥出了結果,大家都要遵從結果。朝中朝令夕改,反反覆覆的百姓受不了的。”
這是陛下碰都不碰的紅線,鬥可以,隨便鬥,但是一旦鬥出了結果,就不要輕易更易,朝令夕改,遠比錯誤的政令更加可怕,這是北宋黨錮的教訓。
胡濙抿了口水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第二條線,則是軍隊,京營是陛下傾盡心血打造的,爲了這二十二萬善戰之軍,陛下每天都在講武堂坐班,而不是文華殿,十年如一日啊,袞袞諸公,鬥歸鬥,別把軍隊捲進去。”
軍隊,是陛下爲了防止大明再次陷入君出、虜入、播遷等三禍費盡心血之物,一旦政鬥摻和上了戎事,那就是血流成河,黨爭到黨錮,旦夕之間。
“第三條線,是學子。”胡濙說完停頓了一下。
“學子還年輕,他們日子還很長,他們對骯髒的人喫人的世界,還充斥着幻想,他們的血是熱的,他們是易怒的,如果爲了一家之私,挑唆學子鬧事,陛下回來了,沒人保證陛下不會把挑唆之人全家送進解刳院,以解心頭之很。”
陛下會嗎?
會,而且陛下一直在這麼做。
這三條線,碰一個陛下絕對會這般做,而且朝裏的師爺們,也不會說一句話。
胡濙拿出了第二本奏疏握在手中說道:“諸位,這本是滋生人丁永不加賦的奏疏,戶部牽頭,我已經落印了。”
兵部尚書江淵伸手拿過來了奏疏寫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摸出了官印,摁在了奏疏上,面色才放鬆了起來。
這文華殿真的是太壓抑了,他一直在等表決,作爲兵部尚書,作爲陳汝言主動讓賢的賢才,他自然不會在這件事上阻攔。
京營的軍士補充是要遴選的,人越多,他的工作越好展開,江淵又不是什麼遮奢豪戶出身,也不是清流,也沒什麼反對的理由。
俞士悅看着放在桌子上的奏疏拿了過來,開始簽字。
俞士悅是唯一一個有污點的六部尚書,他曾經在京師之戰,把自己的家人送到了南方,自己留下來和大明共存亡,陛下從來沒有爲這件事處罰過他,但是他害怕。
這四差銀是苛捐雜稅,每年因爲苛捐雜稅的武裝抗稅,鬧出多少的亂子?俞士悅沒有理由不同意。
這本奏疏在腥耸种写﹣泶┤ィ谕跷纳磉叺纳梯`,本來有些猶豫要不要落名,王文輕輕咳嗽了聲,提醒商輅不要得罪禮部尚書。
商輅現在在寫《稽戾王實錄》,這裏面的坑太多了,得罪了胡尚書,商輅這本史書,就是他的催命符。
商輅立刻寫上了自己的名字,落下了翰林院的印章。
這本戶部發起的奏疏,很快回到了胡濙的手中,他把奏疏對着陽光認真的看了一遍,確信沒有錯漏,才滿是笑容的說道:“陛下知道這個結果,一定會龍顏大悅。”
“說實話,陛下對咱們不算差了,官邸住着,足俸發着,官邸的供應也不差,身前事身後名,也都考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