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這名孔武有力、一身腱子肉還紋着一條大花臂的坐寇看到這個笑容,感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酷熱的天氣裏,他猛地打了個寒顫。
這人不好惹。
這坐寇讓開了路,卻只感覺自己有些慫,便虛張聲勢的大聲的說道:“這是規矩,要是壞了規矩!你今天進去了,待會兒可不好出來!”
朱祁鈺一愣,這坐寇居然跟他談規矩,他繼續問道:“規矩?誰的規矩?”
“四爺的規矩!”這坐寇大聲的說道。
朱祁鈺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滿意的說道:“哦,四爺的規矩啊,我今天就不給錢進去了,壞了規矩了,你也看到咱這陣仗了,四爺不來,今天怕是收不了場咧。”
“你是來踢場的是吧!”這坐寇又退了幾步,面色凝重的問道:“咱們井水不犯河水,這裏是四爺的地盤,這麼硬闖,就不能怪我們不講規矩了!”
“算你識相,咱就是來砸場子的。”朱祁鈺跨過了柵欄,走進了坊內。
坊內倒是很乾淨,沒有什麼惡臭的味道,朱祁鈺一路走一路看,倒是新奇。
兩個僧人就走上街頭,敲擊鐵牌子和木魚,噠噠的聲音並不刺耳,他倆沿街循門報時辰,順便化緣;
茶館夥計忙着煎煮茶湯,吆喝着忙裏忙外,身姿靈活閃轉騰挪不讓茶湯撒濺,茶香四溢;
茶樓裏的說書人拍着驚堂木講着離奇的故事,故事曲折動人,引得臺下觀嘘囮嚭炔剩褪侵v到興頭,突然一個且聽下回分解,就引起一片片的噓聲;
而這酒樓櫃坊也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這酒樓前總是有幾個酒鬼,兜裏沒錢、店家又不肯賒給他們,他們便賴着不起,店家打一杯濁酒,讓這酒蟲喝了趕緊滾蛋。
朱祁鈺見到了市井生活,滿是煙火氣。
大明的的北方和南方不同,大明的北方宵禁、坊禁執行嚴苛,而廣州府也有宵禁坊禁、卻沒那麼嚴格,這坊市的門前還有早市和晚市,顯得極其熱鬧。
沿街的熱鬧,不沿街的小巷子裏,卻安靜許多,但是總有撐杆上掛着個紅布的二樓窗格打開,一陣陣的胭脂水粉的香氣撲面而來。
“這是什麼習俗?”朱祁鈺指着那撐杆上的紅方巾問道。
一個嬌滴滴的女子探出了頭,看到了朱祁鈺,滿是驚喜的說道:“靚仔到咩甘,嚟我屋企玩啊!”
“什麼意思?”朱祁鈺滿頭霧水的看向了陳汝言。
陳汝言一時啞然,低聲說道:“就是,就是私窠子。”
朱祁鈺瞭然,私窠子意思是個人娼妓,這女子長相還算不錯,怪不得很多人來到廣州府,都會在一聲聲的靚仔中,漸漸迷失自我。
朱祁鈺沒理會她,向前走去。
“叼毛!”這私窠子看到這客人看到了她的身段和樣貌仍然不爲所動,就立刻變了臉。
朱祁鈺這句自然是聽懂了,不過他也不是很在意,繼續向前走去。
“皇爺爺。”盧忠眉頭緊皺的看着樓上的私窠子詢問陛下該如何處置。
朱祁鈺搖了搖頭說道:“不知者無罪,走吧。”
罵皇帝是非刑之正,如何處置全看皇帝自己的意思,朱祁鈺選擇了不追究,沒必要爲難這麼一個敞開腿討生活的女子。
私窠子是賤籍,也是苦難的人。
朱祁鈺逛完了整個百壽坊,才走到了坊門的方向,他要等的人終於來了。
“咱們有多少人?”朱祁鈺側着頭問盧忠,整個百壽坊,有多少緹騎。
盧忠俯首說道:“兩千,長短兵、有銃有炮有楯車。”
盧忠作爲陛下的刀要確保陛下的安全,哪怕是在城裏,哪怕是在坊裏,既然陛下來了,他就要保證陛下的安全,他是奔着今天打出廣州府做的戰備。
“還有炮?沒必要吧!”朱祁鈺看着緹騎們着甲推着楯車,楯車上架着大將軍炮,放着虎蹲炮,他們每個人揹着一窩蜂,挎着燧髮長短銃。
這火力,跑到升龍城抓黎宜民都夠了。
緹騎都是優中選優的職業軍人,尤其是護衛朱祁鈺這三千緹騎,他們很多人都是出身墩臺遠侯。
陛下對墩臺遠侯頗爲優待,陛下在京師的御書房裏還掛着一副《墩臺遠侯出征圖》,那些夜不收年輕的面孔,掛着純潔的笑容,互相碰拳消失在茫茫草原上。
盧忠連連搖頭說道:“不多不多,這還是略有些倉促,原想把黑龍炮拉來,才萬無一失。”
料敵從寬這件事,朱祁鈺纔是萬惡之源,他倒是沒有多說什麼,問道:“那個四爺到了沒?”
“到了。”盧忠趕忙回答道。
四爺已經到了坊門口,但是坊門被緹騎給關上了,正在門前叫囂。
朱祁鈺走上了坊牆,就聽到了樓下的叫喊聲,那個之前阻攔腥说淖埽舐暤暮白牛骸皬婟埐粔旱仡^蛇,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既然來我家砸場子,報上名號來!”
朱祁鈺站在坊樓上,笑着喊道:“咱就是要強龍硬壓地頭蛇!你這點人不夠看啊,再叫點人來!”
朱祁鈺一揮手,坊牆上的緹騎們,將手中的燧發火銃,對準了城牆下的腥恕�
“認識爺手裏這傢伙什兒嗎!”朱祁鈺大聲的喊道。
第七百六十七章 天底下第一號惡人
如果用黑、灰、白來形容大明朝的利益屬性,坐寇的利益屬性其實是接近於灰的黑和接近於黑的灰,這就是屬性模糊帶來的處置困難。
黑應當是嚴厲禁止的,灰色應當是勸諭引導的,白色大部分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是有些地方,即便是白色的,也應該是明令禁止的。
比如大明京營的調動。
大明京營超過百人的調動都需要上報給兵部,兵部覈准之後還要遞給皇帝去硃批,才能調動。
比如宣府到京師的某個路段有了流寇,這個時候京營負責前往剿匪,需要調動一百零三人,京營總兵官武清侯石亨覺得上報兵部層層批覆太麻煩,就批了兩張條子,一張九十九人,一張四人。
這一百零三人真的去剿匪了。
結果被緹騎、御史們發現了,自然要彈劾石亨,石亨會面臨怎麼樣的懲罰?
最少也是調到個清閒的衙門,從此以後不視事,甚至有可能面臨牢獄之災。
要知道興文匽武的風氣是朱祁鈺強壓着,清流言官整天拿着放大鏡在武將身上找問題,這要是被逮到了,不死也要脫層皮。
石亨明明是按照大明朝廷的規矩辦事,爲何還要面臨如此責罰?
這就是利益屬性爲白,石亨做的明明合規合法,超過百人要被處罰,那兩張條子都沒超過百人,卻仍然需要面臨責罰,完全是因爲京營的特殊性。
在邊軍有很多軍將都用這種方法喫空餉、喝兵血、派私役,這種胡亂批條子也是大明軍衛法在洪武年間就開始敗壞的原因。
合理合規,但用公器智笏嚼�
面前這幫坐寇要是真的提着刀四處打家劫舍,他們的腦袋早就被砍了,也等不到現在。
他們隨時可能從灰產成爲黑產,也隨時可能由黑產轉移爲灰產,這種不定的狀態,也是他們利益的源頭,更是難以處置的原因之一。
朱祁鈺親自下場,就是爲了故意把對方灰色屬性徹底變成黑色,故意製造刺王殺駕的局面。
他就是來碰瓷的!
當緹騎們的火銃對準了這幫坐寇的時候,事情的性質已經完全變了。
“哪個是四爺,上前來,大聲說話。”朱祁鈺站在憑欄前,大聲的喊道。
四爺,原名盧敬亭,乃是四大家盧氏的旁系,現在在廣州府知府衙門當師爺,不是佐貳官,但是卻是皁吏裏的頭兒,事務官的負責人。
這師爺不是誰想當就能當的,都是飛過海的,地位根深蒂固。
怎麼叫做飛過海?
大凡【吏員】考滿,依次選去不知等上幾年,若是使了大錢,選在別人前面,指日便得官做,這謂之飛過海。
就別看這飛過海,那不是誰想飛就能飛的,那是得有路子,才能飛。
此時的盧敬亭焉能不知道自己的踢到了鋼板上?
盧敬亭看着城門樓子上的男子,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兒,再看看那些壯漢帶的燧發火銃,內心的一個猜測越來越清晰。
在大明朝能有這麼多燧發火銃的,只有一個人。
叫陣的人,是最近南塘別苑來的天大的貴人,來廣州府主持郡縣安南的大明皇帝陛下!
他剛想轉身逃跑,身後一堆長槍短炮堵住了他們的退路,大明兩廣、雲貴總兵官們正在廣州府開戰前會議。
聽說陛下被堵在了百壽坊,兩廣總兵官、定西候蔣琬的魂都被嚇飛了,帶着人就趕了過來。
“四爺,往哪裏跑呢。”朱祁鈺看着合圍的兵力到了,笑着問了一句。
盧敬亭哐當一下跪在了地上,磕頭咳得砰砰響,他大聲的喊道:“皇爺爺饒命啊!皇爺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還請皇爺爺恕罪啊!”
朱祁鈺是個俗人,他就樂意看着這幫平日裏作威作福的傢伙,眼下這副膽戰心驚的模樣。
惡人要有惡人磨,朱祁鈺就是天底下第一號惡人。
興安不知道從哪裏搬了幾張凳子,幾位明公就坐在了坊樓上。
朱祁鈺對着四爺喊道:“咱就來廣州府體察民情,切實感受到了廣州府四大家的熱情啊,一來,就把咱給圍到了這裏,好嘛,還不讓咱走。”
“那咱就不走了,正好走累了,歇歇腳。”
“飲茶先了。”
“盧忠,你帶着人,把梁陳潘盧給抄了去,朕就在這等着。”
盧忠早就準備好了,來到百壽坊的只有兩千人,剩下的一千緹騎,都在準備着抄家,他大聲的喊道:“臣領旨。”
抄家,盧忠的老手藝了,別的盧忠不敢說,抄家他絕對能抄的明明白白的。
朱祁鈺有很嚴重的雙標,那私窠子當着他的面罵他叼毛,他一句不知者無罪輕輕揭過,不做追究;這四家大善人們,反而是連面都沒見,就被抄了家。
這難道不適用於不知者無罪嗎?
這哪裏說理去?
沒等多久,梁陳潘盧的家主,都被押到了朱祁鈺的面前,整整齊齊的跪在朱祁鈺十步之外。
“是不是心裏滿是委屈啊?”朱祁鈺放下了棋子,看着跪下的四個人平靜的問道。
到底都是遮奢豪戶出身,這場面依舊不露怯,梁家的家主大聲的喊道:“是!”
“陛下乃是天子,陛下爲君,我等爲臣子,陛下要生殺取奪,我等臣子只能說雷霆雨露皆爲君恩。”
“但是就這麼殺了我們,抄了我們的家,我等不服!”
朱祁鈺嗤笑一聲,厲聲說道:“好一個不服!”
“當年瓦剌的也先在京師之戰後不服,非要在宣府跟朕碰一碰!他那會兒再往前走幾步,眼下也先就不是窩在撒馬爾罕了,早就被築到了西直門外的大路上,供萬人踐踏!”
“當年朕要收復失地,在河套佔山爲王的渠家人不服,勾結瓦剌,炸了東勝衛的火藥庫,朕把他的祖宅給他點了,把三兄弟送進了解刳院,把他家人通通送到了永寧寺!”
“朕要推行考成法,天下不服,要罪朕,孫繼宗、王驥、王通等人齊聚南衙,攛掇着三王造反,好呀,朕把他們砍在了天地壇下,祭了祖宗。”
“你不服,你老幾啊,你不服?”
“興安,拿過來。”
朱祁鈺靠在椅背上,不服的人海了去了,有本事就造反啊,連造反的膽子都沒有,還說什麼不服氣。
于謙和陳懋對視了一眼,瓦剌西進之後,陛下很少提及也先、瓦剌人,但今天,于謙和陳懋,聽到了,也感受到陛下對瓦剌人那種刻骨銘心的恨意。
興安拿過來了數百封卷宗放在了桌上,朱祁鈺打開了一份,大聲的說道:“景泰元年春,潘氏強佔襲慶坊三十畝地建酒樓一座,殺二十三人,砌骨築基,人證書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眼下緹騎在挖屍骸了。”
“景泰元年四月,盧氏子遺忠,手持兇器帶護院十三人當街殺人,事後卻以口角失手殺人爲由,改流放,找人頂替,改名遺孝,人已經抓到了。”
“景泰二年七月,潘氏勾結流匪,截殺了不守規矩的商賈,正興鏢局總鏢頭、鏢師五十餘人、十三名行商死,路人聞訊無不膽顫,屍骨已經起出,幾位爺?去看看?”
朱祁鈺面前的卷宗超過了百份,都是這四大家乾的好事,全城的坐寇,都是盧家養的家奴而已。
他點着桌子上的卷宗厲聲喝道:“這還是能查到的,那些沉江的、死無對證的,不知凡幾,你自己知道你們這四大家這些年造了多少孽嗎?數的過來的嗎!”
“你不服?你問過這些冤魂服不服了嗎?”
“你們以爲找點經紀買辦代爲處理,朕就找不到你們頭上了嗎?”
“你們是人,是大明的百姓,是朕的臣子,這些、這些、這些,都不是人,不是大明的百姓,不是朕的臣子是吧!”
“說話!”
四大家主趴在地上,一句話不敢說,他們還以爲陛下要以衝撞聖駕來辦他們,這次知道,陛下早就把他們的那些爛事扒了個底朝天。
“不是挺能說的嗎?說話。”朱祁鈺看着面前的四個家主,追問了一句。
“臣等該死!”幾個家主零零散散的喊着。
他們都是有功名在身,大抵都能撈了個舉人,這舉人指定不是考來的,畢竟費亦應這類棄儒從商,又棄商入仕的人真的不多。
“覺得朕刻薄寡恩是吧。”朱祁鈺緩了口氣,冷冰冰的說道:“你信不信朕把你們的罪行登到邸報上,下旨讓天下人罵你們四家?”
“不多,翰林院的翰林們,一人寫一首詩,體裁不限、格律不限,寫不出來就寫千字文,反正朕也不看,只要罵的痛快就是。”
“把這罵詩、千字文精挑細選,就取名叫《名教罪人詩》,讓三經廠刊印天下,石刻之後,填滿你家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