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06章

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和文臣武將寒暄之後,坐直了身子,正襟危坐,滿臉嚴肅的說道:“醜話先說在前面,十七禁五十四斬高懸,切莫驕縱,任何見死不救、上陣掣肘、故意拖延,在朕這裏,就只有軍法處置!”

“軍令如山律如鐵,不聽約束斬無赦。”

諸多將領立刻大聲的說道:“謹遵陛下教誨!”

他南下至廣州,就是爲了郡縣安南,防止大明軍互相掣肘,導致戰敗。

當初大明從安南撤離的時候,王通看着柳升戰死,見死不救,就是最典型的因爲私怨導致大明戰敗。

他這戰唯一的作用,就是在廣州府看着諸多將領,誰要是因爲私下恩怨耽誤了國事,他只能公事公辦,軍法無情。

朱祁鈺站起身來說道:“諸位,郡縣安南,涉及大明國策根本,茲事體大,國之所託,就拜託諸位了。”

朱祁鈺環視一圈,大聲的說道:“明軍威武!”

諸將立刻站起身來,齊刷刷的呼喝道:“陛下威武!”

“你們商議吧。”朱祁鈺揮了揮手,離開了議事廳。

一如既往,他不參與戰略制定的商議會議,在大明過往的所有戰役裏,朱祁鈺就只有參與,沒有指揮。

他對自己的戰技術和軍事天賦,心裏有數,雖然他很想過把手癮,但是那都是大明將士,他選擇在兵推棋盤上過癮。

只是讓朱祁鈺意外的是,第一天的商議,大多數的文臣武將,都同意日拱一卒的戰略,而非於謙的速勝論。

但是寧陽侯陳懋和文安侯于謙都認爲應當速勝,作爲徵夷將軍和總督軍務,這兩個人的權重,讓戰前會議形成了速勝的結論。

新生代將領和老將們有了認知上的差別,在於謙和陳懋二人看來,安南就是大明的疆域範圍,在自家打仗,速勝之後安土牧民方爲良策,而在新生代將領看來,安南是反反覆覆,應當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寧陽侯,朕和於少保商議過此事,當時於少保勸過朕,還是速勝穩妥些。”朱祁鈺並沒有猶豫,而是做了批覆和決定。

“如果速勝之後,發現這千五百萬口,仍然和永樂年間一樣助紂爲孽,那咱們就退出來,再進行低烈度戰爭的日拱一卒,大明底子厚,耗得起。”朱祁鈺又補充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速勝之後,安南仍有復叛,而且很多,甚至形成了像是黎利那般的勢力,那就不能怪大明無情了。

當大皇帝第一次和你談的時候,是條件最好的。第二次談的時候,條件是可以勉強接受的,但是絕對不會有第三次。

既然于謙和陳懋這些永樂年間的過來人,仍然認爲大明在安南有統治基礎,那就速勝試試,按照預期就三個月左右。

如果打下來卻無法安土牧民,仍有不臣之心,那日拱一卒拿出來,也可以繼續用。

“陛下英明。”陳懋無奈的說道:“陛下啊,臣已經年過古稀,有些話還是要說,邊軍不比京軍,邊軍求戰和京軍求戰又有不同。”

陳懋和楊洪、于謙不同,陳懋是地道的邊軍出身,他很瞭解邊軍。

“但講無妨。”朱祁鈺笑着說道。

陳懋頗爲懇切的說道:“兩宋交際之時,北宋最能打的就是和西夏人整日交鋒的西軍,可是這西軍尾大不掉,聽調不聽宣,金人南下,西軍軍頭意見不一,除了种師道無一勤王。”

“這邊軍若是用日拱一卒的法子去打,打着打着,就成了養寇自重的軍頭了。”

“臣和於少保都認爲當速勝,臣則是顧慮養虎爲患、養寇自重。”

轉餉半天下、一隅沸社稷的三徵麓川,打了十幾年,耗費糧餉不知幾何,最後的結果就是王驥成爲了‘三崇建國雞足佑民皇帝’,這位兵部尚書、靖遠侯成爲了名副其實的、有尊號的土皇帝。

若是時間拉長到明末,李成梁這個遼東的土皇帝、關寧鐵騎坐看洪臺吉入喜峯口大掠京畿、松逯畱痍P寧軍出工不出力,每年花掉了朝廷六百六十萬餉銀的關寧軍,也是養寇自重的典型。

陳懋和于謙的側重點不同,陳懋的側重點是養寇自重,于謙的側重點是國家之制。

定下戰略之前吵翻天也是可以,定下戰略就堅決執行,這是朱祁鈺一貫的風格,既然定下了速勝,那就按着速勝的打法來便是。

“寧陽侯聽說過坐寇嗎?”朱祁鈺收起了戰前會議的決策遞給了興安,對着陳懋問道。

陳懋滿臉疑惑的說道:“臣聽說過虜寇、聽說過倭寇,並未聽聞何爲坐寇。”

朱祁鈺也是搖頭說道:“朕也是第一次聽聞,要不說這天下勢要豪右,總是給朕整出一些花活來,走去看看熱鬧。”

“興安,你去叫上於少保、陳汝言和廣州知府邵光。”

朱祁鈺的車駕出發了,看熱鬧是朱祁鈺南巡路上的一個重要活動。

大明緹騎們一直在走訪,尤其是廣州府水夫。

這順藤摸瓜,居然摸出了連見多識廣的陳懋都沒聽說過的坐寇。

朱祁鈺的車駕緩緩的駛入了廣州府內,在洪武元年,廣州府只有八道城門,九十年過去了,廣州府已經變成了十六座城門,原來的廣州府城慢慢的變成了內城。

僅僅在府城,內外加起來就超過了百萬之小�

朱祁鈺從大北門入城,過鎮海樓、軍器監炮藥局、獅子橋來到了廣東布政司門前的正南街,這正南街西側屬越秀,東側屬番禺。

朱祁鈺的車駕就來到了正南街西側的百壽坊,百壽坊是正統年間,爲了旌表翰林院翰林郎孔任妻劉氏節孝敕建,因爲前後正間坊心沿浮雕百個書體不同的“壽”字而得名。

該坊是四柱三間五樓歇山頂牌坊,爲全青石結構。

“那就是坐寇。”朱祁鈺打開了車窗看着窗外。

大明的坊郭,都是有坊牆的,在坊牆的角落設有譙樓,這是更夫、火夫所在的地方。

而坊內每條街都有巡鋪,每一個鋪面,都是十抽一派勞役負責坊內安保,抓個飛佟⑴浜涎瞄T緝拿要犯等等。

隨着城裏的衙役逐漸增多,這巡鋪逐漸荒廢,這巡役慢慢名存實亡,就被流寇盜偎詠住�

車駕穩穩當當的停着,朱祁鈺看着窗外說道:“坐寇,和坐商一樣,都是有自己固定地點營生,城裏這些坐寇們,霸佔了這些巡鋪之後,就開始以巡鋪的名義收錢了。”

“你們看水夫拉水至此,是直接交給巡鋪裏的坐寇,坊內百姓喝水,都得問他們買。”

“那些糞霸們要進坊挑糞,也要跟他們買,交份子錢。”

“走街串巷的貨郎,要入坊叫賣,也得給他們這些坐寇交錢,不交錢不準入坊。”

“誰家房子塌了,那就不得了了。”

“哪怕是這房子塌了的主人,繞開了五城兵馬司的校尉,把土石木方拉到了坊門前,也是進不去,反而會被截下,報給他們的東家。”

“東家就找上門去,這屋主只能低價賣了地契,另尋他處。”

“這還不算完。”

陳懋、于謙、陳汝言、邵光都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坊牆下的小小巡鋪,若非陛下說起,他們還真的不知道這小小的巡鋪,還是這麼大的買賣!

朱祁鈺厲聲說道:“他們還收錢,按坊內間架算錢,朕都不敢收的屋稅號銀,他們居然敢收!”

“百姓不肯交錢?這些坐寇霸着水井、水車,不交錢就不給薪、水,這百姓就只能乖乖給坐寇交錢了。”

第七百六十六章 強龍硬壓地頭蛇

朱祁鈺作爲大明皇帝,很少加稅。

因爲他知道,擅長轉移支付的勢要豪右們,總是能把所有的加稅,攤派到百姓的頭上。

大明朝廷依靠市舶司抽分、官鋪、官廠等,已經變得富裕了起來。

大明並沒有坊郭戶的十等分,鄉村戶五等分,沒有這種戶籍制度,就沒法收屋稅號銀,但是坐寇們,替大明把這個稅給收了。

而且是按照間架去收錢,每年一次,比大明的春夏兩賦還要嚴格,每年那麼多府州縣報災逋蠲免,但是你城裏的老百姓,只要沒給坐寇交錢,不給你柴、不給你水,你怎麼生活?

“他們收這個錢的名目是什麼?難道就是仗着自己人多不成?”于謙看着那幫極其囂張的坐寇。

于謙巡撫地方二十五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這場面他真的沒見過。

大明武裝抗稅比較普遍,每年徵收春秋二賦的時候,都是一個比較困難的事兒,直到大明恢復了基層建設,有了農莊法,纔算是緩解了戶吏與農戶的矛盾。

這幫坐寇就這麼堂而皇之的收錢,就不怕被打嗎?

話說得好,總得巧立名目,才能收到錢不是?

興安對這件事知之甚詳,陛下要看什麼熱鬧,也不是頭腦一熱就去看的,也是通知了內署,緹騎前來清查隱患,詳細布置,他低聲說道:“於少保,這幫坐寇打的旗號是朝廷要修繕城牆、坊牆、寺廟、書齋等等。”

這無疑是個很好的由頭,但是就廣州府的計省審計可以看出,這些支出都是從留存稅賦中去支出,所以這些屋稅號銀,都是被坐寇給強行收走了,並沒有到朝廷來。

善名歸己,惡名歸上,這也算是大明朝的慣例了,好處他們撈了,罵名皇帝和朝廷一起擔着。

陳懋氣不打一處來的說道:“就沒人管管嗎?”

“這就得問廣州府知府邵光了。”朱祁鈺瞥了一眼已經滿頭是汗,偶爾抽搐的抖動一下的邵光了。

邵光聽聞談到了自己,猛地打了個激靈,猛地跪下說道:“臣……無能啊,臣知道一些,就正如之前上奏水夫之事,可……可可……可臣治不了他們啊。”

邵光說話已經開始哆嗦了。

“你要是護着他們這些坐寇,現在你已經人頭落地了。”朱祁鈺平靜的說道:“平身吧,等到郡縣安南之後,你就去翰林院做個文林郎吧,你文章寫的還是蠻好的。”

“要是不甘心,就去交趾做個知府事,好好鍛鍊一下。”

邵光沒有知情不報,朱祁鈺之前就收到過邵光上報水夫之事,他不是對這種現象不瞭解,可是他沒辦法,他什麼都做不了,他也沒能力處理這些問題。

“謝陛下。”邵光這才站了起來,滿是汗顏的說道。辜負了陛下的信任和期許,實在是罪該萬死。

朱祁鈺看着那巡鋪說道:“緹騎走訪,廣州府內外城,七十二坊郭,近百萬之校蹭佔苤苯狱c變線、線變面、面成片,覆蓋了整個廣州府城。”

“百姓們怨聲載道,但是又無可奈何,因爲這些巡鋪的寇首們,對於普通百姓而言,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什麼叫手眼通天?”

“哪個百姓不服氣,要去衙門裏告狀,得找訴棍寫狀紙吧,訴棍就去通知這些個巡鋪的坐寇來拿人。”

“即便是碰到了有良心的狀師,寫了狀紙,還沒進衙門呢,就被衙役們舉着一塊寫着迴避二字的牌子,給攆了出來。”

“無論哪個坊的聽到了消息,就來衙門領人,回去輕則一頓毒打,重則聯繫城中幫派,打斷條腿,給告狀的人,漲漲教訓。”

“要是還鬧騰,手腳一綁,嘴裏塞一塊破抹布,腳上綁塊石頭,直接扔河裏,死無對證。”

“老百姓他怕啊!他小門小院,哪裏鬥得過這幫狠茬子呢?”

“對於老百姓而言,他們頭頂上的這片天,不是朕,不是大明朝廷,而是這幫無法無天的坐寇!”

每到一地,緹騎們就會四散而出,主動蒐集消息,尤其是事涉民生之事,這麼普遍存在的犯罪行爲,看一看,聽一聽,問一問,就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好大的狗膽!”于謙厲聲說道。

于謙陪着陛下從北京到濟南府、徐州府、南衙、杭州府、松江府、九江府、福州府、泉州府等地,這麼長的路走過來,于謙就沒有見過如此囂張的坐寇!

“誰給他們的膽子?是兩廣總督陳汝言?還是廣州府知府邵光?”朱祁鈺看着窗外搖頭說道:“都不是啊,就是陳愛卿和邵光爲官一方,也要看人臉色做事啊。”

“內城是南海梁氏的地盤,外城是新會陳氏地盤,這城郭草市則是溪鄉潘氏和番禺盧氏。”

“景泰五年的那個進士陳獻章,陳白沙就是出自新會陳氏。不過是旁系中的旁系,直到陳白沙考中了舉人,才進了族譜,等到考中了進士,那直接就進了大宗。”

“廣州府的衙役就超過了兩千人,府堂、經歷司、照摩司、司獄司;吏、戶、禮、兵、刑、工六房;典史、經承、胥吏、書吏、書辦;庫、倉、宣課司、稅科司大使、檢校,這裏面大部分都是這四大家的人。”

“邵光這做什麼,都被人看在眼裏。”

廣州府幾乎所有的事務官,都被這四大家所掌控,那麼作爲知府,邵光能做什麼呢?

他什麼都做不了,而且缺少基層鬥爭經驗的邵光,面對這種情況,只能上書訴苦了。

若是邵光選擇同流合污,等待邵光的就是鍘刀,朱祁鈺可以容忍一定程度因爲經驗不足的無能,但是絕對不允許看似無可奈何的藏污納垢。

“下車。”朱祁鈺下了車駕,看着那坊門就走了過去。

“企喺度!”

一個帶着些許嘶啞、痞裏痞氣、濃重口音的聲音在朱祁鈺的身側響起,他們一行人被攔下了。

朱祁鈺樂了。

他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一件小事,正統十四年冬,那時候瓦剌剛從京師敗退,正在‘祕密’謩澒ゴ蛐`行成吉思汗的路線,先拿宣府再進攻京畿。

英國公張輔在迤北戰亡,年僅九歲的張懋剛剛當上英國公,英國公府事都被張輔兩個弟弟張輗、張軏兄弟倆掌管。

朱祁鈺在京師正準備推行官邸法,他去到了大小時雍坊考察官邸,就看到了英國公府的管家在招攬家人奴僕,他去考察地皮,結果就被管家給攔住了。

現如今,張輗、張軏兩兄弟的墳頭上的草,都已經兩丈高了。

對於年僅九歲的張懋而言,他的父親在迤北戰亡,兩個叔叔欺負哥哥有殘疾,就鳩佔鵲巢,張懋從來沒去叔叔的墳頭上上過墳,無人打理,墳頭的草自然長得高了。

“何事?”朱祁鈺笑着問道。

有些人無法無天的時間長了,就失去了察言觀色的本能。

在這人潮洶湧的正南街,朱祁鈺身邊十步之內,除了興安、于謙旁無一人。

這陣仗,這坐寇也敢攔?

盧忠的繡春刀彈出了兩指寬,但凡是這個坐寇伸出一根手指頭,都得給他剁了。

字正腔圓的京師口音,紆青佩紫的貴人、還有大隊的‘護院’,這種紈絝一看就不好惹纔對。

可是偏偏,朱祁鈺就被攔下了。

“得交錢!一人兩文!”這坐寇顯然也不是特別蠢,尤其是最近南塘來了天大的人物,四處都是傳消息讓所有人都低調些。

“我要是不交呢?”朱祁鈺的嘴角牽出點笑容,十分平靜的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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