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04章

作者:吾谁与归

“說的是老虎、狐狸和驢,一起去打獵,驢呢,將獵物分爲了三等分,說:老虎大王,請您先挑吧!”

“老虎大怒,說道:你現在就敢說這種話了,以後想要幹什麼我都不敢想了,一口把驢給咬死了。”

“老虎咬死了驢,驢也成爲了獵物的一部分,就問狐狸:現在獵物怎麼分?”

“狐狸說:都是老虎大王的!”

“老虎大喜,分給了狐狸一點點獵物,笑問:是誰教你這麼分的?”

“狐狸指着驢的屍體說道:是它教我的。”

“如果把海貿比作是狩獵,表面上看朕是老虎,出海的商賈們是狐狸,而累死累活的百姓們是驢。”

“但實際上,朕是狐狸,這些出海的勢要豪右們纔是老虎啊。”

“若是細細想一下,太史公說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壤壤,皆爲利往。這天下利來利往之事,似乎皆是如此。”

朱祁鈺說的就是廣州府電白港,在廣州市舶司沒有恢復的時候,萬帆競流,明面上深受大明海禁,大明朝廷似乎是那頭老虎。

但是細細看去,到底誰纔是老虎?

興安聽完了故事,沉默了片刻說道:“陛下啊,尼古勞茲這個《伊索寓言》,三經廠正在印,要不要暫時停下?”

“臣倒不沒什麼想法,就是覺得最近加印《景泰文選》,這話本就先不印了吧。”

興安這一個暫時,怕是不知道要暫時到什麼時候了。

這伊索寓言,一個故事話本,被陛下講成了禁書。

于謙樂呵呵的看着一幕,不做表態,陛下說的狐假虎威,和于謙一直提到的神器假手於人、僭越都是一個意思。

大明朝廷應該是老虎的,只是虎皮被人扯了去罷了。

第七百六十三章 達則混喫混喝,衰則反咬一口

朱祁鈺在講故事,他並沒有打算把伊索寓言講成禁書的想法,之所以說這樣的故事,是因爲他還沒到廣州府就聽聞了一件事。

通過緹騎的走訪調查,朱祁鈺發現了廣州府這個城池的一些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的地方。

“於少保可知水夫?”朱祁鈺看向了于謙問道。

于謙點頭說道:“知道一二,不僅在廣州府。”

廣州府一種名叫水夫的職業。

整個廣州府內城共計63萬人,外城共計30萬人左右,在《景泰寰宇通志》中統計,整個內城共有714口水井,而整個外城共計514口水井,合計1228口水井。

也就說內城平均900人用一口井,而外城平均600人用一口井。

而城外草市的水井水量,不在統計範圍之內。

已經做了十年皇帝的朱祁鈺,深切的知道這種平均統計之中的貓膩。

就像是糞霸一樣,廣州府有着無數的水霸。

水井也分品秩,如果能夠打出甜水井,就會被視爲寶物,被人所佔據,高價販售,比如京師就有一個名叫蜜罐衚衕的水井,以井水清冽甘甜聞名,主要供給大小時雍坊。

大小時雍坊是大明的官邸,京官家宅。

苦水不能喝,喝多了就掉頭髮,還會生病,謂曰:水苦,人多疾病。

二性子水勉強能喝,茗具三日不拭,則滿積水鹼,用二性子水煮茶,如果三天不擦洗,就都是水垢了。

只有甜水纔是煮飯煮茶的上佳之選。

苦水、二性子水、甜水這三種水中,苦水用來洗衣做飯,二性子水用來做飯飲用,而甜水則用來喝茶或者供給官署和奢靡場所。

廣州府百萬之校嗨帑y味,有以車載甜水,至人家鬻之者,日以竹牌計之,月尾取值。

擔水人、水擔子、水窩子,都是水夫。

甜水井旁的百姓,卻喝不到甜水,比比皆是。

廣西水夫和廣東水夫,爲了爭奪水井和鬻水範圍,常常大打出手,而且舞刀弄槍,甚至偶爾有火銃轟鳴。

水,爲何引得水夫們如此大打出手?

根據緹騎的走訪,廣州府內,甜水一擔價八十文,苦水減半,八十文大約五分銀,等同於五斤豬肉,而一擔水,最重不過一百二十斤。

而從白雲山拉山泉或者佔據了甜水井,是不花一分錢的。

居廣州者,不怕米貴,而怕薪、水貴也。

薪就是柴,薪水常常連用,表示日常生活的必需條件,但是價格昂貴,居住不易。

廣州酷熱,每到六月天的時候,就是飲水需求最旺盛的時候,這個時候,八十文的甜水,還會漲價,翻番的漲。

廣州府知府邵光就曾經上書痛斥:高抬水價,不過井戶各分地段,藉口天旱以虐人耳,豈真旱魃之虐哉!

邵光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只好請求場外援助了。

這種甜水坐地起價,在六月的時候,一擔水就變成了一百六十文,十斤豬肉。

問題就來了,這些水夫結成的幫派,往往跟百姓們說,天旱了、天熱了,甜水都得送官署,他們也沒有辦法。

甜水的價格,甜水的供應,都是趕車挑水的車伕們決定的嗎?並非如此,是他們身後站着的那些勢要豪右們在藉着天時漲價罷了。

這假道學向來如此,古人善則歸君,過則歸己;如今這道學,便是過則歸君,善則歸己。

朱祁鈺來到廣州府的時候已經六月份,正是這水價高企的時候,廣州府事三令五申,追查了幾次,結果都是無果而終。

于謙猶豫了下說道:“廣州府擔水夫逾五千校山畵蛴馊,京師亦有三千,陛下,這鬻水之事,自兩宋就已經普遍起來。”

“這城裏的人越來越多,這衣食住行,都是活着的必要之物,自然有人在裏面囤貨居奇,並不意外。”

于謙的意思是這個問題,也是大明百萬人口的大城越來越多,這是發展中的問題,不僅僅是勢要豪右這些朘剝者在牟利。

歷史的車輪在滾滾向前,新問題,總要有新辦法。

朱祁鈺兩手一攤說道:“所以兩宋朝廷有錢啊,坊郭戶搞十等分,鄉村戶搞五等分,坊郭戶收屋稅,鄉村戶收田賦。”

“不僅如此,這城裏還有糞霸、水霸、薪霸,兩宋朝廷官辦專營,把這個錢賺了,到了咱大明,罵名朝廷擔了,這錢卻撈不到。”

大明這是兩頭撈不着,百姓這頭捱罵,面子丟了,這錢沒賺到,裏子也丟了。

能征善戰,南平倭北制虜的戚家軍,最後的結局居然是發不出軍餉,軍卒要軍餉,軍官通知“明日領餉,武器不要帶”,結果輕信之後,戚家軍被鎮壓兵變。

兩宋雖然不要臉,但他們朝廷富碩不是?

于謙不太贊同陛下這個觀點,立刻就說道:“那咱大明也沒有一百八十年四百起攻陷州府的民變,也沒有兩百萬廂軍的冗兵啊,陛下,有利有弊吧。”

“相比較之下,還是大明好,雖然走了些興文匽武的彎路,現在也都好起來了。”

“那是。”朱祁鈺對於謙的說法是認可的,至少景泰年間的大明,因爲加劇了對外朘剝,百姓們稍微喘了口氣,波及數省、貢獻州府的民亂確實沒有。

陛下要求大明變得更好,這個夙願同樣也是于謙的夙願,但是說大明不如兩宋,于謙是絕對不會贊同的。

就這些糞霸、水霸之類的東西,在正統年間,算是個事兒嗎?值得陛下費心費力,還講伊索寓言?

那會兒比這重要的事兒海了去了,哪裏值得皇帝和宰執討論這東西該怎麼治理。

正統年間,需要討論的是關乎大明生死存亡的亡國四禍,君出、虜入、播遷、黨錮;亡國三兆,政怠宦成、求榮得辱和人亡政息。

于謙老神在在的說道:“再說陛下不是來了嗎?”

“廣州府的鬻水之事鬧得最兇,正好朝中也在對襄王殿下那套供銷官鋪有些微詞,若是朝廷能解決鬻水之事,襄王殿下在京師也好過點。”

陛下不在京,襄王殿下,就是有胡濙的幫襯,日子也是不大好過,遠不如當初襄王殿下在貴州安土牧民的日子巴適。

“若是能建成一個水廠,供應城中百姓用水,再好不過了。”朱祁鈺說出了自己的解決辦法。

于謙認真思量下說道:“理當如此。”

至於怎麼建,建成什麼規模,用什麼方式咚际切枰毤氈劃之後,才能進行。

大明將在廣州興寧四望嶂建立一個大型的煤炭廠那邊有露天的煤礦、也會在白雲山的餘脈龍頭山腳建設一個鋼鐵廠、織造局和鐵器廠,位於珠江南岸名叫南塘的位置,將會建立起一座匠城。

佛山鐵鍋聞名遐邇,朱祁鈺的庖廚用過都說好。

水廠顯然是一個新的官廠,如何去建設水廠,會有什麼樣的難題,對大明朝廷而言,也是一個新的考驗。

朱祁鈺拿出了王復的奏疏遞給了于謙,感慨的說道:“康國公居然比朕還快,這就拿下了赫拉特嗎?”

朱祁鈺是知道赫拉特的,在唐朝時候,那裏叫月氏都督府,赫拉特是都督府府治所在,是蘇定方擊破西突厥之後,建立的一個高度自治的都督府,而月氏都督府的都督是吐火羅國王。

赫拉特也是帖木兒王國的龍興之地,大約等同於大明的南衙,而撒馬爾罕是帖木兒王國在俘虜了奧斯曼蘇丹‘閃電’後,才遷都到那裏,建了蘭宮。

無論帖木兒王國的卜撒因是否決心南下,康國對赫拉特勢在必得。

這也是卜撒因在謩澓蛫W斯曼人合兵一處,攻伐康國破產之後,立刻南下的原因。

赫拉特是個山口,堵住山口,康國才能繼續西進。

于謙看完奏疏說道:“奧斯曼人再一次的擺了黑羊王國一道,答應了要幫忙,結果沒去一兵一卒,還攻佔了黑羊王國的大量領土。”

尼古勞茲作爲羅馬亡國使臣,也曾經就奧斯曼王國的問題和胡濙談過,在尼古勞茲看來,奧斯曼王國的任何承諾,都可以無視,因爲他們從不履行承諾。

黑羊王國的雅迪格爾,顯然是高估了奧斯曼人的信譽,奧斯曼人提供了一切支持,除了幫忙。

“雅迪格爾到底是幼稚了,奧斯曼人以奧斯曼人的利益爲先,他們不會爲了雅迪格爾的利益拼命,相反還要在黑羊王國咬下一塊血肉來。”朱祁鈺頗爲認真的說道。

奧斯曼蘇丹法提赫,陸地行舟攻陷了君士坦丁堡的蘇丹,對於奧斯曼人而言,不是一個昏主。

法提赫爲了奧斯曼人的利益,會和公認的壞的人做交易,也會拋棄公認的好人。

于謙憂心忡忡的說道:“王復有些危險了,也先和瓦剌人不會束手就擒的,他離真正坐上康國王位還有一步之遙,也先會怎麼做,很難說。”

相比較康國和黑羊王國的戰事,于謙更擔心身處康國的大明人的安危,而王復作爲康國公,就是在康大明人的代表,如果王復遭遇什麼不幸,那代表着在康的大明人,也會不幸。

朱祁鈺思忖了片刻說道:“即便是也先要做什麼,現在也晚了,他也不會選擇破釜沉舟,魚死網破,也先只是要西進,然後做可汗,讓王復不幸,不是讓他自己不幸嗎?”

于謙並沒有否認陛下的話,這個話題,本來對於位極人臣的于謙而言,就應該是一個需要避免談及的話題。

“安南之戰,於少保有什麼想法嗎?”朱祁鈺換了話題,康國公在康國的所作所爲,都不如眼下郡縣安南急切。

“陛下以爲應當如何?”于謙選擇了反問,聽話聽音,陛下談到這個事兒,顯然是有自己的想法。

朱祁鈺笑着說道:“長期的、局部的、低烈度的戰爭,會人爲的在戰線附近製造一個戰區,而戰區的百姓,會用腳投票,逃向交戰雙方的腹地。”

“這樣一來,就會留下一片反對勢力較弱、治理成本較低的土地,然後每次都喫一小口,一口一口的喫下去,就永遠喫下去了。”

大明太祖高皇帝尺進寸取的進階版,朱元璋的尺進寸取是爲了鞏固防線徹底消滅敵人。

而朱祁鈺的這個低烈度戰爭,則是奔着亡對方政權的同時,亡掉對方的國家。

也就是徹底瓦解社會集體對文化、種族、領土、政府、歷史的共同認知,永絕後患。

“這……”于謙呆滯的看着陛下。

陛下的戰略目的可以用四個字去概括,讓安南陷入禮樂崩壞之中,沒有任何秩序可言。

什麼時候是禮樂崩壞的時候?

在戰爭的時候。

黎思赵浽噲D用我只要足夠爛,你就不能王化我的說辭,想要打消大明對安南的攻伐,現在陛下提出的這個法子,可以完美應對,真正的心狠手辣。

留地不留人,太過於殘忍,以致於于謙都不知道從什麼角度去勸陛下仁善了。

大明之前所有的部署,都是奔着三個月徹底消滅安南抵抗勢力在制定,陛下提出的這個法子,對當下的大明軍而言,並沒有什麼執行上的困難。

打仗是極其昂貴的,而維持低烈度的戰爭成本就會低很多很多,除了過於殘忍以外,並沒有太多的缺點。

不似屠城,卻勝似屠城。

于謙正襟危坐,極爲認真的說道:“陛下,安南大多數的百姓都是在南遷的漢民,越人也不過都是秦漢時候移居過去的漢民,臣以爲,沒必要如此做,亡掉黎宜民,復設交趾三司十五府便是。”

朱祁鈺平靜的問道:“安南反反覆覆,在黎利復叛大明之前,已經三次判離中原!咱們這次打下了安南,他們臣服了,等大明稍有頹勢,他們就再次反叛?”

“大明勢大,就跟着大明喫香的喝辣的,大明勢弱,就反咬一口,天底下,哪有這樣好事?”

“屠城有損軍紀,乾脆就把安南磨平了,從頭再來便是。”

“這個罵名,朕來擔。”

朱祁鈺向來不在乎虛名,在這之前,朱祁鈺就想好了這麼做,大明水師需要磨礪,就從交趾起。

第七百六十四章 日拱一卒

朱祁鈺作爲大明皇帝向來不求虛名,但凡是有利於大明的利益他,他都會做。

安南這片土地,一直在反反覆覆,從秦末漢初時候的趙佗開始,安南就一直在反覆橫跳,中原強勢則依附,中原弱勢則反咬一口。

中原和安南,恩怨情仇已經千年,朱祁鈺這次郡縣安南,不準備採取原來的三個月速戰,解決對方的決策層,而後設立郡縣,和對方椎髻箕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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