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不僅如此,連帖木兒王國也不肯支援了。”阿史那合霍補充說道。
阿史那合霍作爲本地人,自然也有自己的信息來源,康國大軍勢如破竹,帖木爾王國卜撒因堅定南下,頭也不帶回的。
先鋒答亦說道:“攻城不如用瘟疫吧,找一些死於瘟病的屍體,用投石車扔進了城裏,或者順着護城河,飄進城裏,不用幾天就降了。”
“你閉嘴!”隔乾颱吉怒極,一巴掌打在了答亦的腦門上,大聲的說道:“以後你只負責上陣殺敵,大帳之內,一句話不要說!”
“一個字,都不要說!”
蒙古人攻城,在攻城不利的時候,就會選擇將瘟病的屍體投入城中和水源之中,這樣城裏爆發了瘟疫,自然不攻自破。
這招數好是好,但是是典型的管殺不管埋,後患無窮,因爲如此戰爭,只能把對方殺的乾乾淨淨,才不至於再次反叛。
蒙古的西征成功了嗎?
算是成功,畢竟攻佔了大量的領土,但也沒有成功,因爲並不能穩定統治。
只有攻伐和殺戮,只能帶來無窮無盡的仇恨、反叛,和應接不暇的平叛和襲擊。
顯而易見,在康國公主持的康國,這種做法是行不通的,這可是康國的後背,用瘟病這種三百年前的老法子,不過是在走三百年前的老路罷了。
康國西進,赫拉特復叛,黑羊、帖木兒直接背後把撒馬爾罕給掏了,這西進不就成了喪家之犬了嗎?
當年朮赤就是如此被偷襲,損失慘重。
伯顏帖木兒樂呵呵的看着答亦說道:“你爹讓你跟在康國公跟前學本事,你這是什麼都沒學到啊。”
王復看着答亦,也只能搖頭說道:“我盡力了。”
“哈哈哈。”大帳之中充滿了歡快的空氣。
答亦真的不大行,衝鋒陷陣一把好手,其他的就有點不靈光了。
王復點在了赫拉特的地圖上說道:“我今天看過了,這裏城牆最爲薄弱,待到大將軍炮叩剑瑥倪@裏轟擊,應該能夠轟開城門。”
“到那時,一陣衝殺,應當拿下了。”
“康國公先坐。”王越讓王復坐在正中的位置,才說道:“康國公容稟,這薄弱的地方,敵人肯定重兵把守,不如在西門,也就是這最薄弱的地方佯攻。”
“待到吸引對方防守之後,從東門攻入,聲西擊東如何?”
“善。”王復不得不承認,他擅長殺人、治國,但是真的不擅長打仗。
王越繼續說道:“這幾日康國公就休整下,讓黑羊王國的耗子出城偵查一番,造成大軍在西不在東的假象,虛虛實實,真真假假。”
“明日起,咱們再拉一些大樹,在身後揚起風沙,多早些鍋臺炊煙,這樣站在城牆上觀察,怕是以爲咱們身後仍有援軍,敵軍士氣必然受到影響。”
“我們圍三缺一,在北側呼羅珊山方向開個口子,讓雅迪格爾逃向那邊,然後設下連環計,不斷設伏,一直折騰到他們筋疲力盡,然後再到此處生擒雅迪格爾!”
伯顏帖木兒和隔乾颱吉出汗了。
若他們此時是黑羊王國的雅迪格爾,就只能陡嫣熘鞅佑恿恕�
王越笑着說道:“機不可設,設則不中,目前就只有這些佈置,其餘的皆要臨場應變。”
王復沉吟了片刻說道:“幾位若是沒有意見,就按邊軍都督王越說的辦如何?”
“我沒有意見。”伯顏帖木兒立刻搖頭,他沒有什麼意見,只能暗自感慨,這打仗真的是天賦的事兒。
一個傳令兵跑了進來,大聲的喊道:“報!雅迪格爾下來戰書!約康國公明日決戰!”
第七百六十二章 老虎、狐狸與驢
“找死還有這麼上趕着的嗎?”王復聽聞有戰書,自己就笑了。
康國大軍超過了十八萬人,而黑羊王國的雅迪格爾手中馬穆魯克軍團,不過才三萬人左右。
哪怕是雅迪格爾把整個赫拉特都綁上了戰車,前來決戰,康國大軍也不怕他。
報廢和保養軍備的成本,遠高於將箭簇、鉛彈、火藥打出去的成本。
康國的軍備遵循陛下料敵從寬的原則,軍備都是能多不能少。
伯顏帖木兒、隔乾颱吉等人,對王復的這個觀點,頗爲認同。
王越並沒有反對,他也有些奇怪,黑羊王國的雅迪格爾難道是個傻子,要出城送死嗎?
依託城牆還能苟延殘喘一陣,決戰不是送死是什麼?
王越看着面前的堪輿圖和沙盤,沉思了片刻,用手中的長杆,畫出了一條線說道:“他有可能是想要趁亂逃跑。”
“想來是知道了他想要依仗的奧斯曼人不會來了,所以打算棄守,等到大軍撤退後,再做圖帧!�
雅迪格爾知道康國大軍來襲之後,組建了一批奴隸軍團,將所有城中的男丁做了簡單的訓練,意圖以數量取勝。
而王越判斷,這批奴隸軍團,就是決戰的主力,雅迪格爾的精銳,大概會從王越判斷的那個路徑,跑進呼羅珊山,回到黑羊王國。
“有道理。”先鋒答亦,壯的像一頭熊一樣的答亦這次搶先回答,他的父親隔乾颱吉並沒有打他,顯然也認爲王越看的更加通透一些。
王越手中長杆在沙盤上繞了很久,不停的規劃着雅迪格爾的逃跑路線,最後點在了一個山谷說道:“無論從哪裏逃跑,這裏都是必經之路。”
是嗎?
康國公王復認真的堪輿圖,捫心自問,他一點都沒看出來……
其實伯顏、隔幹、答亦、阿史那合霍,也都是在王越點出來的時候,纔看了出來,必經之地。
軍事天賦在臨戰的表現,大概可以解釋爲在無數冗雜的信息中,尋找到關鍵信息,並且用最快的速度做出最優解。
你若是問他,爲何就是這樣?
他或許答不上來,只會如同岳飛回答宗澤時候說的那句:陣而後戰,兵法之常;哂弥睿婧跻恍摹�
軍事天賦是一種天賦,並不會因爲你的名聲、身份、所讀兵書寡校腥魏蔚膬灤瑹o論是紙上談兵趙括、飛將軍李廣,還是宋太宗趙光義都用自己的行動,踐行了這一道理。
毫無疑問,什麼都很厲害的康國公王復,在軍事天賦這件事上,和平常人一樣,但是王越顯然有着極強的軍事天賦。
有些人天生就會打仗,王越就是如此。
阿史那合霍略微有些謹慎的問道:“雅迪格爾手中馬穆魯克軍團,戰鬥力如何?”
王復想了想,斷言道:“奴隸兵。”
馬穆魯克軍團,是源於沙里亞法的古拉姆軍制,本意就是經過訓練的奴隸,通常情況下,被看做是一種職業化的精銳軍隊。
這種軍制普遍存在於西域這篇廣闊的土地,比如薩曼王朝、伽色尼王朝、喀喇汗國、塞爾柱王朝、花剌子模王朝和現在的黑羊王國與奧斯曼王國。
奧斯曼王國有赫赫威名的耶尼切裏軍團,就是從被征服的巴爾幹斯拉夫人的東正教家庭中,選擇一些強壯的男童,在改信後,成爲耶尼切裏軍團。
第一批的馬穆魯克軍團因爲一些原因被閹割了,但是被閹割後無慾無求的太監武裝,最終被歷史所淘汰,而現在的馬穆魯克軍團,已經和耶尼切裏軍團,沒什麼區別了。
比如耶尼切裏軍團通過扶持蘇丹來爭取王位,而馬穆魯克軍團乾脆顛覆了阿尤布王朝,建立了自己的王國。
比如他們都是從奴隸變成主人,這種既視感,不僅發生在奧斯曼、埃蘇丹身上,也曾經發生在西羅馬和東羅馬的身上。
從古羅馬到東西羅馬,到東羅馬、再到神聖羅馬、奧斯曼、埃蘇丹、似乎都在踐行着一個道理,那就是多行不義必自斃。
搞奴隸制的結果,最後往往都是奴隸爬到他們頭上,作威作福。
羅馬如此,奧斯曼如此,埃蘇丹也是如此。
所以,王復提出的編民齊戶和分屯別居的時候,撒馬爾罕的那些肉食者們,擁戴王復的決議的同時,堅定執行。
奴隸軍團的戰鬥力,和有糧有田的良家子組成的軍團,戰鬥力絕對不可同日而語。
“這一戰,該怎麼打?”王復有些疑惑的問道。
“答應雅迪格爾,明日決戰!”王越十分堅定的說道。
次日的清晨,在破曉的晨光,剛剛灑過沙漠,狂風裹着飛沙走石途徑赫拉特的時候,戰鬥已經打響。
康國同意了次日決戰,所以在破曉的時候,發動了赫拉特的突襲。
這不是不講武德的偷襲,大家約好的次日決戰,只是戰場是赫拉特城。
數十臺投石機進攻着赫拉特的防守的薄弱點,大軍執行了王越這位邊軍都督,副徵夷將軍的軍令。
相比較康國大軍的井然有序,雅迪格爾的奴隸軍團的反應,就只能用拖拖拉拉去形容,當康國大軍撲到了城牆上的時候,守城的奴隸軍團,才慢吞吞的準備防守。
顯而易見,奴隸軍團的調度上,遠不如康國大軍那般得心應手。
雅迪格爾聽到了攻城的喊殺聲之後,立刻就跑了,沒有任何猶豫,他知道守不住,康國的輜重還在身後,眼下只是投石機。
雅迪格爾帶着近千人的嫡系,從圍三缺一的缺口處,逃入了王越的口袋裏。
經過了整整一夜的戰鬥之後,康國大軍佔領了整個赫拉特,取得了所有的控制權,將早就準備好的柵欄,放置在了城中。
赫拉特並沒有坊牆,不能關閉坊門,但是這大柵欄,已經足夠用了。
在進行了七日的梳理之後,王復作爲康國公,換上了戎裝,騎着一匹棕紅色的高頭大馬,開始入城。
作戰的那匹黑色斑點的後山馬,因爲長得不好看,安靜的在馬廄裏喫草料。
這一仗首功自然是王越,但是沒有人會否認王復爲這仗戰爭提供了得勝的先決條件。
正如所有人都認可冠軍侯霍去病的勇猛和無敵,但是沒有人會否認給了霍去病一切支持、爲戰爭得勝先決條件的漢武帝劉徹。
王復騎着高頭大馬趾高氣昂在街上游走,接受着赫拉特萬民的跪拜,與當年朮赤征服此地不同,大明遠征軍、康國的十二個團營,並沒有發生大規模的劫掠,這給穩定統治赫拉特開了個好頭。
赫拉特是一座美麗的城市,早晨,西方的呼羅珊山在朝陽的映照下散發出薔薇色的光芒。傍晚,東邊的雄鷹山則承受着夕陽而泛着紫色。
赫拉特,“就如同天上的仙都”。
赫拉特的階梯宮殿是當年帖木兒在此建造的王宮,王宮位於俯視赫拉特街道的偏北方的高臺上,是沿着半山建造的城堡。
城堡中的最頂層空中花園,種滿了灌木、草坪和花。
羽毛被切掉一部分的孔雀,在裏面活動,池子裏有色彩鮮豔的游魚悠遊自在地遊弋。
這一切,都是康國公的戰利品。
萬民臣服跪拜、文武谐嫉膿泶鳎袥]有讓王復的內心產生一些漣漪,比如:就留在撒馬爾罕,成爲西域的王,永遠享受這些朝拜。
王復是人,自然也曾有過一絲心動,不止在征服赫拉特的這一刻,在和碩請他入康宮的那一刻,在他在諮政院穹頂大禮堂落錘的那一刻,他都曾經心動。
王復很快就從那種心動中剝離了出來,剝離了康國公、康國奠基人、諮政大夫、保民大臣、赫拉特的征服者這些虛名,他首先是大明的臣子,是大明的墩臺遠侯,這纔是王復的真我。
襄王殿下曾經說過,從人生的迷霧中,找到了自己的目標,並且爲之而不懈努力,是無我之人。
而無我至上,仍有真我。
能夠剝離外在的‘名’找到真實的‘實’,清楚的認識到自己到底是誰,那這一生便不會再有任何的迷惘了。
王復能夠剝離這些虛名,而認清自己的本來面目。
“真是太可惜了!”王復站在書齋之中,看着塘報,無奈的說道:“早知道我就應該親自去追擊雅迪格爾,居然讓他給跑了!”
一個王,不是那麼容易就做了俘虜的。
負責追擊雅迪格爾的是隔幹長子,康國公王復門生、康國大軍先鋒答亦,此人勇猛有餘,可是智稚赃d,這追擊了整整七日,最終還是把雅迪格爾給跟丟了。
一個會騎馬的王,真的放下了一切逃跑,是很難抓得住的。
像稽戾王那樣,亂軍叢中、在李賢、袁彬、楊翰接連勸他喬裝打扮逃跑的時候,稽戾王卻抱着朕與凡殊的心態,不肯逃跑、不敢逃跑的人,是罕見的。
王復的意思是他臨陣指揮不行,可是他抓耗子,那是一抓一個準,若是他去追擊,必然將雅迪格爾給擒殺掉,永絕後患。
“一個奴隸主失去了奴隸,便失去了所有,即便是他仍然叫黑羊王國,但是主人已經換成了他人。”阿史那合霍作爲昭武九姓之一的肉食者,知道奴隸制的所有弊端。
像中原那樣,一個跑到南方的宗室弟子,振臂一呼就可以恢復實力,還能反攻、甚至能夠反攻成功,在奴隸制下是不可能存在的現象。
阿史那合霍是撒馬爾罕大學堂裏的優等生,他很喜歡中原文化,他說的就是東晉和南宋。
伯顏帖木兒認真的說道:“赫拉特有郭瓦沙古學府,臣以爲應當改建爲像撒馬爾罕那樣的大學堂,移風易俗。”
“贊同。”阿史那合霍立刻說道:“可是大學堂的先生,很難請到。”
撒馬爾罕的大學堂的先生太少了,有的時候還得請大明使者、曾經的內閣首輔陳循去上課。
陳循是個老夫子,對撒馬爾罕大學堂的重重亂象,痛心疾首,也就勉強答應了下來。
在一個儒學士的面前,把大學堂辦成那個鬼樣子,陳循自己都無法忍受,那是對文脈的羞辱。
王復處理着赫拉特的政務,軍事征服只是開始,按照大明對勝利的要求,接下來是政治勝利、文化勝利等階段性勝利。
深夜的時候,王復擰亮了自己的石灰噴燈,相比較大明輕油短缺,撒馬爾罕和赫拉特並不缺少這些,石油在大明約等於黑金,在赫拉特並不是緊俏貨。
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分享自己在赫拉特得勝的消息。
而此時的朱祁鈺的車駕,已經離開了福建,順着官道驛路,一路來到了廣州府的範圍。
廣州府的電白港,是自唐初就十分繁榮的海港,可是因爲大明皇帝忌水的緣故,朱祁鈺的行程大多數都是陸路。
而此時的朱祁鈺和于謙在大駕玉輅上閒談。
“尼古勞斯翻譯了伊索寓言,朕知道一個故事,名叫狐狸分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