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0章

作者:吾谁与归

不是什麼都可以生搬硬套。

他是取了類似於《月儀帖》《高貞碑》《乞假帖》這類碑文臨摹字帖、宋元以來的俗字譜《目蓮記》、京本通俗小說《全相平話三國演義》《水滸傳》等等裏面的俗字。

這些俗字,可不是他自創的。

比如《乞假帖》就是王獻之的,比如《集字聖教序》是鼎鼎大名的書法家王羲之的,你能說王羲之寫的字不好?

所以說,俗字推廣和使用,是有極大的文化基礎的。

正字這種東西,除了公文往來,其實也很少用於民間刊物了。

《水滸傳》裏就大量的使用了俗字,方便刊印坊刻的師傅們刻字,也方便百姓們閱讀。

“陛下,真是……真是……真是劍走偏鋒,另闢蹊徑啊!”于謙將《減省漢字的筆畫案》鄭重的放進了袖子裏,滿是笑意的看着大明皇帝。

他去了一趟山外九州,陛下對於國事的處理越來越遊刃有餘。

而且思路清晰,方法也很多。

“陛下,可是要有人反對可如何是好呢?”于謙笑着提出了一個問題。

繁體爲何是所謂的正體呢?不就是爲了知識壟斷嗎?

知識的解釋權在以一懈宓氖种校蛔R字的百姓,可不就是被予取予奪的目標嗎?

朱祁鈺樂呵呵的說道:“那本身就是俗字表嘛,這個秉承自願原則,誰愛用什麼用什麼唄,他反對就用正體,想省點勁兒的就用俗字表就是了。”

“朕又沒說廢除正字,願意用俗字,朕又不是看不懂。”

朱祁鈺沒打算立刻馬上廢除掉繁體字,那不現實,所以他遵循了鼓勵俗字,允許正字的狀態。

你用什麼都行,我不耽誤你,你也別來耽誤我。

鄉野識字用什麼?

當然是沙堆和樹枝了,筆墨紙硯在這個時代,是一種很昂貴、很奢侈的消耗品。

所以,對於鄉野而言,俗字的使用,將大大的降低識字的難度,增加文化的向下傳播。

“陛下聖明。”于謙略微有些感慨,陛下還真是有趣,明面上的確是願意用哪個用哪個。

但是真的用的時候,大約都會選擇俗字,簡單易用,大家都懂,當然老學究絕對不少,但是他們能影響到天下人用的俗字嗎?

太難了。

朱祁鈺繼續說道:“全相平話三國演義、水滸傳、唐三藏西天取經,這些都已經讓官刻進行大規模刻印了,讀了書識了字,自然要讀一些故事,就算是朕給百姓們農閒時的消遣。”

寓教於樂,勞逸結合。

他說的這些都是京本通俗小說集裏的東西,大明皇宮的古今通集庫裏有很多很多,拿出來幾本,稍微改幾個就可以用了。

大明司禮監下設漢經廠、道經廠、番經廠,三座經廠刻字匠、雕印匠、裱褙匠、折配匠等工役數千人。

是大明最大的刻書、印書的機構。

朱祁鈺另外一本書則不是他寫的了,而是算學。

元朝時候,是數學鼎盛的時代,流傳下來的算學極多,朱祁鈺挑選了大約相當於後世小學文化程度的《算學》。

朱祁鈺給百姓們第一次發的刊物就兩本,語文和數學。

只是爲了讓他們讀書識字更簡單些,能夠把事情寫下來,看得懂的地步。

第一階段的教科書,朱祁鈺已經做在了前面。

于謙點了點頭說道:“陛下,臣已經沒什麼疑問了,只需要一道聖旨,山外九州就可以做了,京師這邊稍微複雜點,臣會親自盯着的。”

“不過如果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

開弓沒有回頭箭,直到現在,朱祁鈺一句話,就可以收回成命,一句話就可以讓這個政策戛然而止。

但是朱祁鈺並不怕承擔責任,他搖頭說道:“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守舊者的一切都化爲灰土之後,也絲毫無傷於滔滔江河的萬古奔流。

朱祁鈺表示了堅決推行農莊法的決心。

土地兼併是一種王朝避無可避的問題,他的集體農莊法,有可能會人亡政息,更有可能像軍屯法一樣敗壞。

但是能攔住一點點國朝向下滑落的趨勢,他就會去做。

既然坐到了這個位置,那就必須做些什麼。

朱祁鈺猶豫的說道:“要不要讓楊王回宣府?朕總覺得那邊得有人壓着,楊王在京,如同猛虎入唬诔蒙弦埠苌僬f話,自己也不自在。”

“瓦剌人的狼子野心朕是知道一些的,楊王在宣府,朕纔會安心許多。”

于謙左右看了看,有點含糊的說道:“這事,陛下應該和楊王說。”

“聽言之際,宜加審擇,言果當理,雖芻蕘之賤,必從之。言苟不當,雖王公之貴,不可聽。”

“在京文武衙門凡有內外軍機及王府切要事務,陛下一言而決,何須問臣。”

于謙的意思是聽取諫言的時候,應該加以審擇選,如果有理,即便是割草打柴之人,也要聽從,如果不當,雖然王公之尊貴,也不能聽。

在京文武衙門,內外軍機,王府切要事務,都是皇帝的事,不應該問他這個臣子。

這話誰說的?

當然不是于謙說的,是太宗文皇帝朱棣告訴朱高熾的聖訓。

朱棣規定了一個皇帝的權責範圍,哪些事兒皇帝必須做,哪些事兒,皇帝可以交給臣子做。

臣子插手了皇帝範圍,那就是僭越,砍了都是輕的,全家蒙難纔是正解。

“楊王說等於少保回京再言此事,看來少保是同意朕的想法了?”朱祁鈺點了點頭。

其實在多數朝臣的眼中,楊洪領着的兵,是一股抗衡于謙統領京營的重要力量,這也是于謙含糊其辭的原因。

但其實朱祁鈺卻清楚的知道,防備于謙,還不如想想怎麼君聖臣賢,更可靠些。

猜忌來,猜忌去,空耗彼此的信任,還沒個卵用。

好好練兵,哪天把瓦剌車平了,再討論抗衡之事,纔是正道。

最主要的是沒必要,于謙和他朱祁鈺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他們都想大明革故鼎新,讓大明變得再次偉大。

志同道合,就沒必要猜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選擇信任,朱祁鈺就不會在事情沒有發生的時候,去選擇懷疑。

如果哪一天,于謙真的反了呢?

那朱祁鈺就會自認倒黴,承認自己看走了眼。或者自己大約到了比朱叫門,還要差勁兒的地步了。

連用人,尤其是像用於謙這樣的臣子,都縮手縮腳,還做什麼皇帝呢!

乾脆引頸待戮好了。

“陛下以爲這京師之戰,打的如何?”于謙忽然說起了另外一個問題。

朱祁鈺言簡意賅的說道:“好!”

“好在哪裏呢?”于謙再問。

“好就好在,大明贏了,而且是大獲全勝!”朱祁鈺十分肯定的說道。

大明贏了,這就是關鍵,失敗者,連呼吸都是錯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螢火之光豈能與日月爭輝

朱祁鈺和于謙已經步行走出了皇宮的大門,他們來到了右長安門,這是回郕王府的路。

朱祁鈺一直沒有移宮,就住在郕王府內,即便是發生了奸細劉玉刺殺他的事,他也沒挪窩。

皇宮還不如郕王府安全呢。

他要和于謙談事情,自然坐了車駕。

于謙問京師之戰打的如何,朱祁鈺說好,但是具體好在哪裏呢?

朱祁鈺坐到了車上,十分平靜的說道:“於少保這京師一戰,是打的極爲漂亮的。”

“粉碎了瓦剌人南下直取京師的謩潱林氐拇驌袅送哓萑说膰虖垰庋妫蔡岣吡舜竺鬈婈牭氖繗猓聊颈ぶ畱鹆鶐熜聠实奈遥粧叨眨 �

朱祁鈺用俗語高度讚揚了于謙在京師保衛戰中的表現,而且他的確是這麼想的。

那時候的于謙,連個帶兵打仗的人都沒有,從大牢裏提溜出了一個敗軍之將石亨,又從大牢裏提溜出一個私自離開駐地的劉安,最後從遼東調了一個範廣。

他手裏的兵是一羣之前連火銃都沒怎麼用過的預備役,簡單操練就上了戰場,能打成這樣,朱祁鈺還苛求什麼?

于謙卻俯首說道:“天柱弗搖,若未有陛下處置有方,篤任賢能,勵精政治,臣一人能做的了什麼呢?”

“大明不亡,非臣賢,實乃陛下之賢也!”

“陛下不負祖業,不涉陰險,實乃我大明宗社之福也!”

“臣乃螢火之光,陛下乃是日月之明,螢火之光豈能與日月爭輝?”

于謙先把京師保衛戰的首功到底屬於誰的問題,定性了。

就跟戰役的我參與還是我指揮一樣,這是個根本問題。

若沒有皇帝,于謙一個臣子,又能做得了什麼呢?

定了性,于謙就長鬆了口氣,繼續說道:“陛下,臣其實打的並不好。”

于謙十分確信的說道:“臣雖然傷其五指,卻未曾斷其一指,瓦剌人並沒有感受到切膚之痛。”

“陛下想讓楊王再戍宣府,不就是因爲瓦剌人隨時伺機南下嗎?”

朱祁鈺重重的點了點頭,于謙在說,瓦剌人,實乃是心腹大患也!

側臥之榻,豈容他人鼾睡!

車駕來到了郕王府,朱祁鈺和于謙就山外九州的軍事安排,進行了一番討論,最終斷定瓦剌人再至山外九州,也討不到好處。

但也僅限於討不到好處了,再多山外九州軍卒也做不到了。

“陛下,四夷館脫古求見。”興安湊了過來說道。

朱祁鈺愣了許久才問道:“脫古是哪個……”

“韃靼可汗脫脫不花的長子,兀良哈的兒子,脫古思猛可,摩倫臺吉。”興安趕忙俯首說道:“就是之前送了脫脫不花手書的那個使臣。”

朱祁鈺立刻回想起那本抽象的手寫的文書了,真的堪稱鬼畫符的存在。

他點頭說道:“哦,朕想起來了,你一說那封手書。這摩倫臺吉還沒回草原嗎?”

“脫古是脫脫不花派來的質子。”興安趕忙低頭說道。

“這樣,他要見朕做甚?”朱祁鈺有點奇怪的問道。

興安將一封信遞給了朱祁鈺,俯首說道:“脫脫不花從草原上來信了,脫古問,是不是需要聆聽聖訓。”

朱祁鈺看着手中火漆封好的書信,打開看了半天,遞給了興安:“念念。”

從這封信上,朱祁鈺感受到了來自於塞外的寒冷,因爲脫脫不花寫信的時候,手一定在抖。

興安拿着看了許久許久,是一個字也念不出來……

只好遞給了于謙。

于謙認真的看了半天,才俯首說道:“陛下,草原大約是太冷了。”

“統一四海的大皇帝陛下,海東青的長鳴,是因爲陛下與長生天庇佑,大皇帝陛下的志向,像天山一樣高遠;大皇帝陛下的胸襟,如天地一般寬廣……”

脫脫不花的書信裏,除了長比喻句拍馬屁以外,主要是說,要送給大明大皇帝陛下的禮物,已經準備好了,一共五千匹四歲戰馬和一千匹種馬。

這是他們能夠找到的最多的種馬了,希望陛下不要介意他們的貧瘠。

五千匹戰馬是于謙能夠談下來的最高的數字了,種馬都是精挑細選的馬匹,用於繁衍雜交的,自然是優擇選優,是韃靼部和兀良哈部共同的貢品。

種馬是一種極其重要的生產工具,朱祁鈺已經感受到了脫脫不花的找狻�

作爲找猓撁摬换ǎ匀徊荒苣民w馬糊弄。

第二個就是希望大明大皇帝陛下可以大肆封賞,以支持東蒙古的活動,第三個就是老生常談的互市開放了。

“都是養不熟的狼崽子。”朱祁鈺將書信看了看,于謙的話裏有潤色,但只是修飾性的,脫脫不花的語句有些不通順。

瓦剌人就是大明養狼養大了,反噬了屬於是。

朱祁鈺說的這句養不熟的狼崽子,不是沒有根據的。

從馬哈木受封順寧王開始,到馬哈木之子脫歡、脫歡之子也先,都先後受封大明王爵。

那這次養脫脫不花,會不會一樣養大了,大明控制不住,最後再次威脅大明邊方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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