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說法太多,朱祁鈺也不明就裏,所以臨行前還專門叮囑了于謙祭祀的時候,看看到底什麼情況。
“屍山血海,血流成河。”于謙嘆息的說道。
韃靼馬隊並沒有倒戈相向,而是跟着朱勇和瓦剌人戰死在了雞鳴山麓。
他繼續說道:“死人是不會說謊的,陛下,的確是監軍劉僧冒進被圍困,朱勇馳援落入了陷阱之中。”
雞鳴山坳裏,劉僧帶領的營團死在最深處,而朱勇帶領的營團死在了谷口。
監軍是大太監劉僧。
于謙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道:“陛下,這件事很難講,上皇駐蹕意決戰,派了誘餌去誘瓦剌人去宣府附近決戰。”
“可是恭順侯吳克忠、都督吳克勤被突襲,死在了鷂兒嶺之戰。”
“損失已經極大了,又派了成國公朱勇領四萬人前去,就很……奇怪。”
于謙的意思很明確,話說的很委婉了,不是技戰術的問題,而是戰略指揮上出了問題。
朱祁鎮的指揮,就像是葫蘆救爺爺一樣,一個一個去送。
這種指揮就非常的離譜。
畢竟後世就連小學生都會發:別團,等人齊。
朱叫門的戰陣指揮,非常的注重細節,微操很差勁兒不說,還特別喜歡微操,導致朝臣們疑竇重重。
今天說駐紮宣府,突然走到了王家店,今天說駐紮蔚州,結果向着懷來而去。
懷來望風而逃了,又要駐紮在土木堡。
朱叫門的整個指揮,就是微操重重,細看之下,全是敗筆。
“可惜了。”朱祁鈺頗爲感慨,他爲大明軍士不值。
朱祁鈺的眼神有些兇狠的繼續說道:“朕終有一日要報這個仇。”
國仇,九世猶可報也。
第一百零九章 一點微小的工作
朱祁鈺面色凝重的說道:“這成國公到底還是戰敗了,殉國之忠義,亦難掩戰敗之責,廢公之事,朕雖然於心不忍,但是不得不做。”
于謙俯首說道:“陛下明鑑。”
成國公位還是需要褫奪。
大明對於戰敗的懲罰是極其嚴重的,哪怕是淇國公沒有造成太多的惡果,依舊被朱棣褫奪了爵位。
朱瞻基這個好聖孫,打了敗仗,差點讓朱棣給砍了。
朱祁鈺廢成國公,在懲罰戰敗。
而後他還要懲罰朱叫門的戰敗。
歷朝歷代對於戰爭,都是如此,贏了,大肆封賞,輸了褫爵黜位。
賞罰二字,皆由帝心,賞罰不明,是爲君的大忌。
朱祁鈺又走了兩步和于謙詳細聊了聊山外九州之行。
于謙有哪些收穫,他的想法很多,陛下的農社法很好,但是農社法的弊端也有一些。
比如農社法之後懶漢的問題,即便是採用陛下所說的工分制,但是依舊難制懶漢,于謙抓到那幾個村裏的潑皮懶漢,就是個例子。
不勞而獲,是這些潑皮懶漢的共性,每次賑濟,這些潑皮懶漢都會登門搶糧。
于謙就這個問題和朱祁鈺交換了一下意見。
朱祁鈺聽到于謙說到了這件事,立刻說道:“不幹活還想喫飯,難道養着他們嗎?餓死得了。”
于謙眨了眨眼,自己的陛下還真是……鐵面無私、天子無情。
怎麼就能餓死呢?
這法子簡單歸簡單,但是也不能頭疼砍頭,腳疼砍腳吧。
于謙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冷汗說道:“陛下,陛下,罪不至死……都是壯丁,不如拉去充軍。”
“在新營、老營裏這熬一熬,接受一番訓誡,自然就改悔了,臣這方面還是很有經驗的。”
陛下天天勸他心狠手辣,他也得勸陛下布仁釋德才是。
朱祁鈺依舊不太同意于謙的軍隊改造的做法,搖頭說道:“朕還擔心這些懶漢,敗壞了大明軍紀呢!一顆老鼠屎,弄壞滿鍋湯。”
“這都是羣害羣之馬!”
于謙趕忙說道:“大明軍令嚴苛,十七禁五十四斬,到了新營、老營,自然就糾正了,也就會做人了。”
“不會做人的,也做不成了。”
于謙沒有說空口大話,潑皮懶漢爲什麼可以不勞而獲,因爲他可以不勞動就獲得糧食,自然就會有人效仿。
可是軍營裏可不管你那些,訓練不達標,就沒飯喫,還得挨處罰。
即便是大明皇帝不斷倡導減少肉刑,但是訓練踹兩腳這事,也沒人會歸到肉刑裏面去。
軍漢們在軍隊裏可不會慣着懶漢潑皮,大家都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玩命,潑皮懶漢跟不要命的玩橫,那是玩不過的。
一旦觸犯禁令,就和于謙說的那樣,不會做人,就做不的人了。
“也對。”朱祁鈺不住的點頭。
于謙的法子可謂是物盡其用,比朱祁鈺這種直接餓死的物競天擇法,要靠譜一些。
于謙有些好奇的問道:“陛下是怎麼想到勳軍這個制度的?臣越琢磨越感覺到此法甚是巧妙啊。”
勳軍,或者說軍官隊,到底哪來的?
其實是仿照三灣改編裏的例子,但是朱祁鈺並不是教條主義,他對三灣改編持有一種方法論的觀點。
勳貴們爲大明立過功,爲大明流過血,他們躺在祖宗的功勞簿上,那是建立在祖上爲大明開疆拓土,爲大明毀家紆難的。
但是勳貴子嗣軍紀敗壞,偷惰不奉詔習騎射、不朝、逢迎賭博之相師,醉醲飽鮮之是尚,忽軍旅之事而不修,玩祖父之功而不恤等等現象,是普遍存在的。
如何讓勳貴,及這些勳二代、三代們,爲大明發光發熱,而且還不出現佔着茅坑不拉屎的局面呢?
最主要的是,不能讓天下武人們寒心,爲國毀家紆難,皇帝卻薄情寡恩到刻薄,那就不妙了。
其實之前石亨和中軍都督府右都督張輗,爭的不就是待遇和權勢嗎?
朱祁鈺的勳軍,其實歸根到底,自然是榮養二字了。
通過軍校五項六考大評之後,你能帶兵,那自然是爲大明發光發熱,英國公一系、黔國公一系,到了明末也有很能打的呀。
如果勳戚們後代,無法通過考評,那就無法承繼爵位,永遠無法畢業,在講武堂裏一直補考吧。
畢業證全都有,帶兵打仗不行,就老老實實的當米蟲。
這樣未來會出現一批非軍隊出身,但是卻是百戶、千戶、指揮同知、都指揮、指揮使、左都督、右都督的虛銜勳戚來。
和後世類似於非軍隊出身的少尉起步,卻有軍銜,就很像了。
“朕自己琢磨的。”朱祁鈺樂呵呵的說道。
于謙眨了眨眼,又撓了撓頭,陛下這話,講的已經很明白了,就是不想說,到底是從何處得來的。
于謙不信是朱祁鈺自己琢磨出來的,包括前面匠爵法、農社法。
他思前想後,總覺得陛下身後有高人!
就是這樣,絕對有高人指點!
陛下在監國之前,就是個普通的王爺,還是個庶出子。
每年俸萬石,折來折去能領三千石,就是不錯的了,除了府上的校尉和典簿,根本養不起人的。
這些政令,在於謙看來,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甚至經過了很多年探索纔可能出現的的政令,就這樣簡簡單單的被陛下說出來了。
那陛下背後能沒有高人嗎?
王直嗎?那個看到逡滦l左都督馬順死在奉天殿上,嚇得雙股亂顫的吏部尚書王直,能想出這種政策?
胡濙嗎?胡濙最討厭離經叛道了,他是禮部尚書,最喜歡的就是舉着禮的大義唸經了,陛下最討厭唸經還念不明白的人了。
陳循嗎?那個永樂年間的狀元郎,處理文札的確有一手,但是也就有一手了。
他難道這麼些年,都在裝?但是一個腐儒,沒有什麼地方治理經驗的人,也不像是能拿出匠爵法、農社法、勳軍法的人啊。
徐有貞嗎?那更不可能,徐有貞要是有這種覺悟,于謙當場倒立洗個頭……
于謙思前想後,沒想到朱祁鈺背後的高人到底是誰,但是他也懶得想了。
大明皇帝總是有貴人相助這事,在大明的臣民眼中,早就見怪不怪了。
比如黑衣宰相姚廣孝,能讓八百親兵的藩王造反成功的,天下獨一份了。
于謙也沒有追問的意思,大明皇帝有高人相助,他自然是再樂意不過了。
能輕鬆點,于謙當然樂意,陛下年少有爲,他也少耗點心力,多爲大明賣幾年命。
于謙繼續說道:“陛下提到的農莊法的高級農莊和初級農莊,以及生產隊、工分制等等考評法,臣都寫好了奏疏,也有很多自己的想法。”
“但是陛下,地裏的莊稼漢,他不識字啊,更不會算,簡單的計算也不會,這怎麼算農稅呢?”
于謙對此是擔憂重重,農莊法好不好?
好!在於謙看來,至少幾十年內,可以大幅減緩地方奸勢豪強侵佔土地,據爲己有。
地方無法官紳勾結,這會極大的增強朝廷的威嚴。
但是如何執行,是眼下的難點。
朱祁鈺其實也想到了這個問題,而且早有準備,興安就在司禮監經廠,做了這事。
以前在朱叫門手裏,只是印佛典的地方,現在都印了新的真正的好東西。
朱祁鈺從袖子裏掏摸了半天,拿出兩本書來。
“朕早有準備。”朱祁鈺將其中一本書遞給了于謙。
這本書可是他一筆一劃親手寫出來的,裏面可是大殺器,值得他親自寫一寫的東西。
于謙打開看了看,面色驚變,隨即心悅辗恼f道:“陛下,大明之甚幸矣,至治之君不世出也!”
“於少保怎麼也學的石總兵那般了?一點微小的工作罷了。”朱祁鈺站直了身子,十分平靜的說道。
是個人都想要被誇讚,朱祁鈺也不例外。
但是他的確是做了一點微小的工作。
雖然熬了幾夜,但總算是爲大明再次偉大,邁出了了一小步。
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這一小步又一小步,大明必然會再次偉大!
第一百一十章 教科書
朱祁鈺到底寫了什麼,讓很少誇讚的于謙,都讚不絕口?
其實並不複雜。
是一本《減省漢字的筆畫案》的書,上面是簡繁對照表,朱祁鈺對繁體字進行了大規模的精簡。
這一本上,有兩千個日常用字,是朱祁鈺親自寫的,目的就是簡化文字的學習中的負擔。
魯迅先生曾經激烈的倡導過簡體字,甚至要廢除漢字。
在他的名著《孔乙己》裏,也提到了茴的四種寫法,來劇烈的抨擊正字書寫困難,導致的文化知識傳播速度的緩慢。
魯迅先生的這種激烈的倡導,一來是時也咭玻䜩恚螄L不是一種求上而得其中,想要開窗戶,就大喊掀屋頂的做法?
比如壹隻憂鬱烏龜,這麼簡短的一行字。
讓朱祁鈺去寫,他也懶得去寫。
所以他在硃批的時候,已經開始下意識的使用簡體字去批覆。
但是大明朝的朝臣們,並不是看不懂。
因爲簡體字本身在大明朝就有極大範圍的使用,只不過他們不叫簡體字,叫俗字。
比如之前陳循哪來的那本《水滸傳》,裏面就有大量的俗語俗字。
朱祁鈺也不是無的放矢,胡亂瞎搞,教條主義一頭扎進了死衚衕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