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695章

作者:吾谁与归

在邏輯上,陛下所言的社會物資極大豐富,人們具有相當高度的道德品質,進而‘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理想國是可以實現的。

但是在現實裏,于謙和朱祁鈺卻清楚的知道,那是無法抵達的山頂,水中撈月,鏡花水月而已。

于謙和朱祁鈺罕見的在奏對中沉默了下來,雖然陛下給出了答案,但是這個答案,在於謙看來,卻是難以實現的。

朱祁鈺笑了笑,雙手一合用力擊掌的說道:“於少保,你着相了。”

“我們一直在做,比如堅定不移的開海,可以部分實現社會物資極大豐富!”

“你看,棕油這種食用油,就出現在了我們的鹽鐵會議之中,還有來自忽魯謨斯和爪哇的黑油,解決了部分大明照明的問題。”

“所以,不要憂慮,向前便是。”

朱祁鈺其實有些擔心,于謙在這種事兒耗費太多的心力,繼而影響健康,這是朱祁鈺絕對不想看到的。

在景泰年間,于謙必須善終。

于謙略微有些釋然,他的確是着想了,他俯首說道:“謹遵陛下教誨。”

“明日,陪朕去瞧個熱鬧去。”朱祁鈺神祕兮兮的說道。

于謙一愣,滿是笑容的說道:“又瞧熱鬧?”

“就是單純的熱鬧罷了,看看咱們大明這羣遮奢豪戶們,又整出了什麼新花樣而已,不是什麼要緊事兒。”朱祁鈺笑着解釋道。

的確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兒,明天的熱鬧,朱祁鈺還會帶上有了身孕的冉思娘一起去。

次日的清晨,朱祁鈺換上了拽撒常服,紆青佩紫,搖身一變成爲了山東豪商黃老爺,而冉思娘也是略微打扮了一下,並未施加粉黛,但也是媚意天成。

于謙完全不知道要看什麼熱鬧,魏國公徐承宗去接上了于謙,一起去了棋盤園。

棋盤園在壽庚巷,壽庚巷緊鄰三十二間巷,這都是當初雲麓仙居所在,即便是被鄧茂七燒的乾乾淨淨,這十餘年之後,此地再次成爲了豪奢之所。

而今天朱祁鈺參加的就是當地知名的相親大會,入門是要驗貴富的地方,貴,最少要有功名,富,則是資財不少於十萬兩金花銀或者有大明銀莊的儲蓄票證。

朱祁鈺作爲大明第一富,他的內帑裏的銀子數以千萬計,連兵仗局加班加點都壓印不完的銀子,多到每年盤庫都要數月有餘。

在中原王朝,也是要相親,的比如杜甫年輕時候,正值大唐最強盛之事,就寫過一句“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

在南宋時候,已經發展到了男家擇日備酒禮詣女家,或借園圃,或湖舫內,兩親相見,謂之相親,若是相不中,這酒禮便贈予女方,算是結下了善緣。

通常選在了正月十五的上元節,三月初三的上巳節和七月初七的七夕節。

而三月初三的上巳節,相傳這天是王母娘娘開蟠桃會的日子,到了這天這是春天最好的時節,踏青是一種集體活動,也是相親最好的時機。

而這次,朱祁鈺參加的這個相親大會,則是極爲有趣,首先男方要驗貴驗資,還要付錢,大抵就是價格決定了位置好壞的雅間。

而女方的要求是黃花大閨女,再有就是隻看容貌身段,並不再收費了。

這顯然不是娶妻的相親大會,而是納妾。

“這是仙女下凡嗎?”冉思娘第一次見到中原這等相親大會,在開場的時候,就被驚訝到了。

一條條彩練自空中拋灑,而後一個個女子順着那彩練如同仙女下凡一樣,伴隨着無數的鮮花飄飄而下,衣袂飄飄翩翩隨風而動,胭脂水粉的香氣,伴隨着花香,蔓延開來。

這些女子,慢慢的落在了舞臺中央。

朱祁鈺闊綽,自然是選擇了最好的雅間,這裏寬敞無比,還能看到全貌。

“奢侈啊!”朱祁鈺由衷的說道,說實話,這花活兒,他真的沒見過。

興安有些不服氣,看着這奢靡場景,只能感慨。

作爲大明皇帝陛下當然可以有這樣的奢靡,只要陛下要,興安就可以鞍前馬後把這些都處置的極好,並且不動用國帑,只動用內帑便可。

興安這個名不副實的花鳥使,就等着陛下下旨選秀女入宮,論花活兒,興安自信可以整的更好。

奈何陛下不給他這個機會。

內帑的定位,在陛下手中,更像是國家應急風險準備金的存在,而不是皇帝私庫。

一旦朝廷出現了大規模的財政赤字,朱祁鈺的內帑就會立刻以極低的利息或者無息拆借給朝廷,而後等朝廷有錢了再還。

往往朝廷借錢的時候,內帑太監林繡就會掏出自己的《氣人書》,好生揶揄一番戶部的諸多官吏,那話說的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戶部郎中王祜每次都想跟林繡打一架,但是又打不過,只能作罷。

陛下幾乎從來沒有動用過內帑裏的錢用於自己享樂,連尼古勞茲都知道陛下尚節儉,甚至用陛下的禮服(冕服)洗了再穿,去戳胡濙的肺管子。

這天底下,哪有貴族穿洗過的禮服的?

朱祁鈺樂呵呵的看着眼前這一幕,舞臺上,諸多舞女隨着音樂起舞,如同一個個蝴蝶在花叢中穿梭那般靈動。

“好看嗎?”冉思娘皮笑肉不笑的問道,臺上的女子太年輕了,年輕到冉思娘都產生了危機感。

夫君是世界上最尊貴的男人,冉思娘從未想過掌控夫君,只是看到了,難免有些醋意。

“好看不好看,跟朕無關,咱今天帶冉娘子來,不就是爲了讓娘子這醋罈子擋住這些鶯鶯燕燕嗎?”朱祁鈺看着冉思娘喫味的模樣,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冉思娘是個聰明人,雖說一孕傻三年,但夫君作爲天子,還解釋了一句,足以說明陛下是在意她的。

若非這裏人多眼雜,冉思娘險些軟到了朱祁鈺的懷裏。

大明的女子是很好哄的,只要一句話,立刻陰轉大雨。至少對朱祁鈺而言,是這樣的。

“夫君……”冉思娘軟軟糯糯的說道。

她有些氣惱,爲什麼有了身子,否則能陪夫君些日子,也不用讓那高婕妤鑽了空子。

“開始了啊。”朱祁鈺看向了舞臺中央,眼神變得凌厲和肅殺。

第七百五十三章 醉生夢死渾渾噩,花天酒地昏昏沉

炒雞蛋和蛋花湯到白水蛋的轉變,是大明軍制中,無法具體量化的、沒有具體標準的灰色地帶,都在於謙的手中逐漸消失,變得清晰且透明,這也是大明朝的度數旁通,逐漸發揮了自己的作用。

而朱祁鈺面色冷峻的看着面前的醜惡。

一隊隊的女子被領到了臺上,首先登臺的是來自倭國的倭婢,而一匈伶局校負碜诺氖琴羾幕ǹ�

倭國的娼妓,名叫遊女,通常情況下,她們不會在一個地方待上太久的時間,因此得名。

而遊女所工作的地方,叫做遊廓。

而頂級的遊女,就是花魁,通常稱之爲太夫。

倭婢和遊女並不是一種東西,倭婢是因爲種種原因,或者是因爲戰亂、或者是因爲劫掠、或者是因爲活不下去了求生,而登上了船來到大明,最後被細川勝元賤賣給了葉衷行。

而遊女、花魁,則更像是高麗姬,是專門培養的一種以色娛人的娼妓。

如果說室町幕府終於在這條賽道上,開始發力,尋找新的贏利,大敗高麗姬,那也無可厚非,畢竟面對高麗姬成熟的產業鏈,爲了打敗競爭對手,精心培養也無可厚非。

但是這個花魁,上了大明逡滦l的名錄,這花魁一干女子,全都是來自倭國的探子,她們不斷的利用自己的弱勢地位和性別優勢,獲取着大明方方面面的情報。

而這個花魁之所以被朱祁鈺所注視到,是因爲緹騎們在松江府抓捕了一名名叫荒尾精易的倭國商賈。

這名商賈想要偷偷潛出萬國城,最終被松江府萬國城給抓獲,在進行了一番簡單的審訊之後,這個商賈交待了所有的細節,包括這名花魁。

一批倭國商賈被連坐,統統送進了解刳院,爲大明的醫學進步,做出了自己的貢獻。

當初的斯波義廉被大明在舟山海戰俘虜,也是被送到了解刳院,後來在神志不清的時候,死在了倭國的京都府,挑起了三管領的反目成仇。

朱祁鈺側着頭對着盧忠說道:“盧忠,你盯着點這個花魁,順藤摸瓜,看看是誰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把大明的消息泄露給這女子。”

“臣遵旨。”盧忠俯首領命。

任何一個探子的活動,都少不了內鬼的幫助,否則不可能順暢的活動。

這個僞裝成了花魁,利用自己性別優勢,蒐集情報的探子及其下線,都已經被盧忠所掌握。

而陛下現在要的是內鬼。

花魁就是天然餌料,而內鬼,就是陛下要的魚。

具體負責打窩、掛耳、甩鉤、拉桿的是盧忠,確保釣魚可以成功。

于謙自然也聽到了這番對話,這才明白陛下到底要看什麼熱鬧,不算是什麼大熱鬧,但總歸是爲大明解刳院提供了一種新的樣本。

至於泄密的事兒,于謙並不擔心,因爲他也是剛剛纔知道,臺上那豔麗的花魁,居然是個探子。

大明機密之事,在一層層自上而下的信息壁壘之下,連三品的侍郎都不清楚,更何況一羣倭女?

于謙悠哉的喝茶,聽着這棋盤園內的雅間裏傳來的陣陣鬼叫,于謙只覺得他們吵鬧。

棋盤園是文雅之地,自然不應該有銅臭味的拍賣和叫價,那花魁亮了個相之後,就開始向着各個雅間裏敬茶,這要是被留下一起喝茶,自然是相中了。

到底是相親會,玩的就是高雅。

第二批登臺的是一批安南的女子,這些女子比之遊女,都是良家,上臺之後,並不是怡然自得,而是眼神中充斥的迷茫和不安,手用力的攥着衣襟,如同是提線木偶一樣,在臺上站直、轉身、張開了嘴巴,而後被領着進了雅間之內。

第三批登臺的則是高麗姬,這即便是在松江府都是高端貨,人人都帶着帷帽,清唱了一曲之後,開始挨個向着雅間。

朱祁鈺注意到,倭婢和花魁只能在一樓行走,即便是再美麗,她們也不能上二樓打擾了貴人的清淨。

而二樓則是那些個良家的安南女子的地盤,這些女子雖然不會敬茶,更不會琴棋花畫,但似乎被留下的更多,牙行的牙子走到最後的時候,身後就只剩下了一個剛剛三尺半的豆芽,看年齡也就是剛十五。

三樓則是那些個高麗姬的地盤,這三樓可不是有錢就能上,那得是貴人,必須得有功名在身,這高麗姬一共七人,統統留在了雅間之內。

一隊大明女子怯生生的走上了舞臺,朱祁鈺用力的抓住了手中太師椅的扶手,面沉如水。

唱衣一清嗓子,用力一拍驚堂木,大聲的說道:“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諸位諸位,瞧這裏,看這裏,今天的硬菜上來了,嘿,正經的吳女!”

“來,走一個!行禮!喊人!”

“爺!”吳儂軟語。

朱祁鈺面色鐵青,上一個買得吳船載吳女,都門日日醉醺醪的蒲氏後人趙明瑞,在舟山海戰中落敗,袁彬一看陛下要的人居然跑了!

袁彬作爲大明強壯的水猴子,立刻追到了琉球的首裏府,從琉球國王大王子府中,將趙明瑞抓拿歸案,送入瞭解刳院內。

陛下釣魚釣不到沒關係,自然有大明水猴子爲陛下抓回來。

不得販賣大明女子,這條線明晃晃的就在那兒畫着。

朱祁鈺到了南衙的時候,都沒看到有人敢買的吳船載吳女,到了福建卻看到了。

朱祁鈺大聲的喊道:“唱衣,咱可聽說,皇爺爺可在泉州,昨個兒還在棋盤園露了面,這要是被皇爺爺給知道,那豈不是要人頭滾滾了?”

這一嗓子,喊得聲音很大,整個棋盤園酒樓中的聲樂聲爲之一頓,吵鬧聲就小了幾分。

倭女、高麗姬或者安南女子,都還好說,畢竟不是大明人,大明皇帝知道了也是一笑而過。

可是這吳女,怕是要出事。

大皇帝那向來是刀子底下不留人。

唱衣絲毫不以爲意的說道:“誒,這老話說得好啊,燈下黑纔是黑。”

“而且,這位爺,您這話說的可蹊蹺了,咱們今天聚集在這裏,是相親會,這說破天去,郎情妾意的事兒,皇爺爺也好管?”

朱祁鈺一樂,笑着回答道:“唱衣說的在理,大家繼續。”

音樂聲再次響起,吵鬧繼續,而臺上的四名吳女,跟着唱衣一步步上到了五樓。

四樓是搭臺唱戲的樂戶和舞女,這五樓纔是貴人中的貴人。

這吳女上樓,臺上便熱鬧了起來。

三十二名女子身穿黑紅兩色衣物上臺,這舞臺立刻就變成了棋盤,兩名棋手手裏握着名牌,準備下棋。

而臺下開始了賭局,好不熱鬧,唱衣在大聲的介紹着兩位棋手的來歷,渲染着兩方實力不俗。

這人做棋子下棋好看的地方,則是女子打架。

但凡是被喫子,臺上的女子就會扭打在一起,倒不是破壞弈棋的規則,單純是爲了讓這棋局看起來更加有趣,倘若是撕破了衣服之類的,自然引起臺下陣陣叫好。

臺上在撕扯,臺下在吶喊,端是醉生夢死渾渾噩,花天酒地昏昏沉。

而四名吳女終於登樓,怯懦懦的道好,看到朱祁鈺的模樣,幾個女子臉上泛出了驚喜,這就是色貨與人,也要挑一挑不是?

顯而易見,滿身貴氣的朱祁鈺,比那些大腹便便的豪商,更招人喜歡。

只是這四名吳女再看到了冉思孃的模樣,驚豔之餘,也是咬着牙,自嘆不如。

冉思娘本就長得欺負人,這養尊處優這麼些年,就不是這幾個生瓜蛋子能媲美的了。

“這位爺,這是柳兒,東家看您面生,就讓咱給爺送給禮,權當結個善緣。”唱衣是個八面玲瓏的人,能坐到五樓的貴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他的東家讓他來討個巧,也是互不得罪。

柳兒怯生生的說道:“見過爺。”

“你們東家既然要結個善緣,那就讓他過來躺兒,大家見見,喝兩杯,日後就熟悉了不是?”朱祁鈺頗爲和藹的說道,絲毫沒有剛纔的冰冷。

這種相親大會一月一次,攛局的人,隱藏的很深,即便是以朝廷查辦,都沒查到多少痕跡。

“不巧,咱東家今天確實不大方便,改天到了山東地方,自然跟爺交待。”唱衣不着痕跡的推脫着,不說不見,只說不方便,理由很簡單,這東家的買賣,不涉及到山東。

朱祁鈺的身份是山東豪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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