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從文化的角度上來說,他們讀書識字明理,正是生產力提高後體現的需求,從水利螺旋壓扎機、飛梭、欽天監十大曆局的地動儀、十八種齒輪套件、八十錠的棉紡車等等來看,工匠所謂的貴族化,是極大的促進了生產力。”
經濟基礎決定了上層建築,只有不斷提高經濟基礎,才能夠不斷的提高文化的思想意識和價值觀念,兩宋文化興盛的原因,完全的得益於繁華的經濟基礎。
于謙認真的思量許久俯首說道:“陛下聖明。”
陛下不止一次證明了自己纔是對的,這一點連流落到了交趾的柳溥都深表贊同,如果柳溥能夠早一點領悟到陛下是對的,他也不至於現在如此不堪。
而陛下從四個角度去考量工匠貴族化是否合理,顯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一以貫之的,而非臨時起意。
“那麼,工匠真的貴族化了嗎?”朱祁鈺搖頭說道:“朕以爲不然。”
工匠貴族化?
其實工匠只是中產,而不是貴族。
“倘若一個工匠當街殺人,即便他的匠爵是大工匠,知府衙門在判的時候,依舊要判其斬立決,送大理寺三次復奏,而後秋後問斬,更遑論大工匠本身就是守序者本身。”
“但是一個世勳當街殺人,這個世勳就可以通過議、請、減、當、免,來免死,即便是最嚴苛的法學士去斷案,亦是如此。”
司法特權。
商鞅是秦國嚴刑峻法的代表,甚至作法自斃,商鞅因爲逃亡住宿需要驗看身份而被抓捕,自己的法條害了自己的命。
即便是商鞅,面對還是太子的秦惠文王嬴駟當街殺人,商鞅也只能處罰太子的老師,而無法處罰太子。
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只是法家美好的願景。
工匠缺少了明顯的貴族特權,在司法、徭役、稅賦上,都沒有得到任何一絲一毫的優待,甚至比之縉紳尚有不足,何談貴族化?
于謙則眉頭緊皺的說道:“陛下所言有理,但是臣依舊認爲工匠有貴族化的可能,並且正在發生。”
在於謙看來,陛下有意讓工匠階級平替縉紳階級,完成對階級平替,這個過程中,一些過去走過的彎路,是必須要避免的。
比如司法、徭役和稅賦上的特權。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朕並不否認這種可能和現象,而且朕以爲是一種必然和趨勢,無論怎麼看,都要比只會收租的縉紳要強的多。”
只知道收租,只想着如何鑽朝廷的空子,研究怎麼收租的縉紳,絕對是一種落後的、倒退的社會現象。
相比較之下,朱祁鈺更願意給工匠們一些司法上的格外優待,比如給的勞動報酬遠低於市場價格的時候,工匠們有罷工的權力,通過司法和行政,保護勞動者的權益。
罷工自由,是社會咝械拈y門和閘口,每一次的罷工,都會緩解積壓的階級矛盾,不至於讓階級矛盾變得不可調和,最後毀滅所有。
這一點上,蘇太祖在蘇維埃建立之後,曾經回答過一個問題,在工人國家裏罷工的工人,是對自己進行罷工嗎?
對此蘇太祖明確表示:在工人國家裏工人採用罷工鬥爭,其原因是工人國家仍存在弊病,存在着各種封建和資本的殘留,在奪取了政權之後,仍需繼續鬥爭。(蘇太祖文集第四卷)。
到了蘇慈宗的時候,蘇慈宗雖然沒有禁止罷工,但是仍然將罷工視作違紀、曠工和破壞行爲,嚴厲禁止。
這一點,並非蘇慈宗背棄了工人,而是在蘇慈宗時代,國際局勢的變得更加緊張,三德子民粹高漲,整個歐洲坐在火藥桶上,蘇慈宗只能選擇這種手段,加速工業化進程。
最後也證明,蘇慈宗在國際局勢判斷的精準,因爲沒過多久,三德子就開始入侵蘇聯,殘酷的衛國戰爭打響了。
這也是蘇慈宗墳頭上的垃圾之一。
朱祁鈺雖然沒有賦予匠爵任何的司法特權,但是他在司法上,支持和保護工匠們的利益。
大明並沒有什麼迫在眉睫、火燒眉毛的壓力,不必犧牲工匠、農夫的勞動利益,去加速工業化進程。
于謙端着茶盞,慢慢的品茶,慢慢的思考,他在思考國家之制,在思考大明朝日後五十年,甚至百年的未來。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國無長策,必有災殃。
于謙放下了茶盞,頗爲認真的說道:“臣其實還有擔心的地方,眼下大明官廠越來越多,日後這大明的官廠,要是學了兩宋的官廠,其後果不堪設想。”
這是于謙的第二個擔心。
大明的官吏世勳特別喜歡拿兩宋作爲歷史借鑑,比如楊洪當年就喜歡拿兩宋的重文輕武說事,勸諫君上不要重文輕武;
而戶部尚書金濂,也喜歡那兩宋的官辦專營,民生嗟嘆說事,勸諫君上不要隨意加稅,不要與百姓爭利;
刑部尚書俞士悅也喜歡拿兩宋提刑官屍檢來批判兩宋的風力阻撓刑名,事實和真相不重要,而是風力輿情重要。
這種整體乳宋的習慣,到底是怎麼形成的?
這其實怪大明太祖高皇帝。
在洪武二年,元順帝跑到了草原上繼續苟延殘喘,朱元璋一席話語,讓北元朝廷君臣集體破了大防!
北元小朝廷的朝臣們,紛紛請命,要元順帝杖殺明使,反攻中原,不死不休!
連元大都拱手讓人的北元小朝廷爲何破防?甚至要斬殺來使,殺的天崩地裂?
就是洪武二年四月,朱元璋派遣使者下了份詔書,說:【朕今爲君熟計,當限地朔漠,修德順天,效宋世南渡之後,保守其方,弗絕其祀。毋爲輕動,自貽厥禍。】
意思是:咱爲你元順帝考慮好了,你應該像南宋朝廷南渡之後一樣,畫出漠北疆域,修身養性,順應天命,不僅能當一方諸侯,宗廟也不會斷絕,不要再折騰了,若果折騰的話,後果自負。
這一句‘效宋世難度之後’,讓北元小朝廷的君臣極其破了大防。
要知道元朝的建立有兩個根基,第一個就是忽必烈搞出了北方蒙貴人、漢貴人、金貴人聯合體,和阿里不哥爭汗位。第二個根基就是南下消滅了南宋,建立了大一統王朝。
朱元璋一席話語,可謂是精準的命中了北元朝廷的痛腳,意思是北元這小朝廷還不如南宋,這一席話語既乳了元,也乳了宋,主要還是乳元。
翻譯翻譯就是,這北元小朝廷還不如一坨屎。
但是從當時的大明和北元小朝廷的反應來看,即便是北元都快被打散架了,在共同的認知裏,南宋也是弟中弟,是那一坨屎。
所以于謙把兩宋的官營專營當做歷史教訓拿出來所,是合乎情理的,當年朱元璋在洪武年間廢除了十八官廠,也是想着與民修養生息。
一斤在大明只要六枚飛錢的水洗煤,在兩宋的時候,需要兩百文一斤,柴米油鹽,柴字當頭,可見當時民生多麼苦楚。
除了糞霸、賣官田、坊郭戶的屋稅等等之外,宋朝的稅賦重要來源之一,是酒託。
兩宋的酒是專賣的,並不是禁酒,而是禁止酒出現在市集,所有的酒肆都是南宋朝廷的買賣,爲了賣酒,專門形成了兩宋的一種特殊工種,酒妓。
是所謂:向晚燈燭熒煌,上下相照,濃妝妓女數百,聚於主廊搛面上,以待酒客呼喚,望之宛若神仙。
一個酒肆豢養數十位酒妓,個個都是容貌昳麗,身段豐饒,琴棋書畫各有所長,而一名酒妓的銷售額一年能達到近百兩銀子。
比如蘇東坡身邊的“眼若晨曦,臉似春園”的王朝雲,就是酒妓出身。
僅僅依靠酒妓當壚賣酒,在宋真宗天禧年間,一年酒稅就超過了一千萬貫的財政收入,佔整個朝廷財政收入的六分之一。
在發財這件事上,即便是朱祁鈺也只能伸出大拇指給兩宋的肉食者們,他遠不及也。
“大明不會的。”朱祁鈺首先否定了這種可能性,大明壓根就沒有那個基礎。
于謙是百官之首,是執牛耳者,他自己問,其實是大明朝臣們心中的疑問。
一來是祖宗成法,聖明神武的高皇帝取消了官廠,而當今陛下又恢復了,即便是有胡尚書高呼開闢之舉,但依舊是有許多朝臣心裏犯嘀咕。
二來這種官辦專營,必然會走向僵化和臃腫,到時候一匹棉布的成本會居高不下,最終爲了讓官廠走下去,必然會出現一系列政策,來保障官廠的順利咝校钺峋妥兂闪舜竺髯畈活娨獬蔂懙臉幼樱瑑伤文印�
朱祁鈺重重的嘆了口氣說道:“不是朕笑話咱大明的士大夫們,他們要是能有搞出兩宋專營那等本事,朕也就能歇歇了。”
“咱大明有三種專營,鹽鐵茶,鐵在官廠被廢除之後,形同虛設,再無明令。”
“還有這茶禁,早在永樂年間,太宗文皇帝就批了不設茶禁,取消了巡茶御史,以十分爲率,六分聽其貨賣,四分驗收入官。官辦轉爲民辦,只在鈔關抽分。”
“還有這個鹽引,被咱們大明經營成何等模樣了?還用咱展開說嗎?”
“咱們的窩本就是朝廷發的鹽引,居然和私鹽販子的鹽引,打的有來有回。私鹽販子的鹽引,比咱朝廷的鹽引還要堅挺,能夠兌付。”
朱祁鈺說起大明賺錢能力就頭疼,就大明的基因裏,就沒有賺錢的這個基因,臨到了大明只有一個結局,那就是窮死。
科層制官僚,還擔心大明的官營會不會變成兩宋,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再做那個美夢也不遲。
“那倒也是。”于謙明白陛下說的話,大明羣臣的確是有點杞人憂天,庸人自擾了。
但凡大明發財的本事,有陛下的十分之一,大明朝廷也不用每年都去內帑拆借了,搞得內帑的太監們,整日裏用鼻孔看人。
“於少保還有擔心嗎?”朱祁鈺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問道。
第七百五十二章 既要又要的道長困境
大明在財稅這塊實在是廢物中的廢物。
如果說是社會總是螺旋上升的,生產力在不斷的提高,兩宋搞的天怒人怨,從宋真宗開始,兩宋歲入六千多萬貫,大明一年正賦折銀後不足兩千萬兩白銀。
社會螺旋上升,而大明的財政收入斷崖式下跌。
而韃清朝末年因爲諸多原因,比如清查關稅、對內劇烈朘剝、搞土藥經濟等等,從光緒十一年到宣統三年,財政收入從八千萬兩飆升到了兩億九千萬兩,將近三億兩白銀。
這就是韃清在最後幾年的恐怖稅收能力,在頂着鉅額助軍旅之費的戰爭賠款中,進行了洋務邉印⑴d建了北洋水師,還給老妖婆修了個院子。
韃清用最後的時光,體現了什麼叫封建帝制的落後和對百姓的殘酷朘剝。
韃清滅亡,直接原因是小站練兵把自己直接練沒了,袁世凱舉着刀讓清廷遜位,而溥儀成爲了最後一位遜帝。
而根本原因很多,朱祁鈺認爲其中絕對有一個原因是先天絕症——無法彌合的旗人與漢人之間的矛盾。
因爲天平天國邉樱瑵h人的軍事實力和財政能力得到了巨幅提升,引起了旗貴人的高度警惕。
旗貴人在太平天國之後,設立了財政局,收回了各省的財權,禁止地方借外債和任何外資在地方的投資,而旗貴人自己在外大量發行國債,出售礦山鐵路資產、出售洋務邉庸俎k廠股份等等。
而後旗貴人以建立新軍爲由,大規模解散了各地不符合新標的漢人綠營,比如平定了太平天國的淮軍,從近二十萬人銳減到了一百零五營,五萬人。
說是要君主立憲,旗貴人搞了一個全旗人內閣,漢臣比例,比之之前歷代韃清的軍機處還要低,乾隆看了都要直呼亡國。
在韃清朝崩解的那一天,遍地都是軍閥,是因爲旗貴人在不當人這件事上,確實不是人了。
相比較之下,大明弄錢的辦法就顯得有些寒酸了,既要面子又要裏子。
最典型的就是嘉靖皇帝用嚴嵩,最後就搞成了想要銀子就要用嚴嵩,但是用嚴嵩就是貪腐橫行、吏治敗壞、毀壞根基,最終的結果就是錢也沒撈到,吏治也徹底敗壞。
這就是大明財稅的困境,大約可以簡稱爲:既要又要的道長困境。
大明是沒辦法經營好官辦專賣壟斷的,襄王殿下將柴米油鹽加入官辦,而不是專賣,目的是爲了推行供銷官鋪。
于謙其實還有第三個擔憂,對大明的國家之制,他有着極其深入的思考。
有很多問題于謙都有辦法解決,比如集體的盥洗房和入廁;比如大明朝過去發餉困境,就可以用提前發餉事後追償;比如大明軍備配給,每人一枚白水蛋。
在景泰元年以前,大明的軍備配給,每名士兵每日一個雞蛋配額,從炒雞蛋、蛋花湯,變成了一顆白水蛋,就是水煮蛋。
因爲白水蛋可以量化,而炒雞蛋和蛋花湯不可以。
在大明軍備配給改革中,類似的灰色地帶,都在於謙手中被一一祛除,也就是說柳溥哪怕當年回到了京師,他也沒辦法再通過類似夾遗獛资f兩銀子。
同樣柳溥無法滲透到陛下的身邊,因爲在他剛開始滲透的時候,大明皇帝就把他砍了。
時至今日,朱祁鈺仍然沒能找到一個膽敢觸碰【想要知道皇帝喫幾碗飯】的忤逆臣子祭刀,也是大皇帝的一大遺憾了。
釣魚老是釣不到的苦惱,又有幾人能懂?
于謙從袖子裏拿出了一本奏疏,遞給了興安,俯首說道:“陛下,臣最後一個擔憂。”
朱祁鈺打開了奏疏,鄭重的看了起來,他面色沉重的合上了奏疏說道:“於少保費心了。”
爲了大明殫精竭慮的於少保,再次耗費了大量的心力,送到了陛下面前一份極其沉重的奏疏。
對於于謙而言,任何能夠通過行政手段化解的問題,對他而言,都是輕鬆的,不需要耗費心力的,只有無法通過行政手段化解的問題,纔會面呈陛下。
這份厚重的奏疏中,是大明銀莊的一份清單,共計三百七十八人,在大明銀莊的儲蓄超過了三百零七十萬兩白銀。
而大明銀莊的總儲蓄量不過三千七百萬銀幣。
這份奏疏的內容決計不是具體的數字,而是其比例,在大明銀莊儲蓄的商賈大約有四萬人。
也就是說,根據大明銀莊的儲蓄,可以管中窺豹,僅在大明銀莊的樣本而言,大明1%的人掌握了大明超過10%的財富,2%的人掌控了大明超過58%的財富。
這纔是于謙這份奏疏的沉重之處,因爲大明銀莊寶源局的納儲主要集中在商賈和遮奢戶上,如果放眼整個大明,再加上掌控的優質生產資料也就是優質資產而言,貧富差距的比例會更加恐怖。
于謙面色沉重的說道:“陛下,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
“而且很可能,日後,貧者越貧,富者越富,指望富者的良心,顯而易見,是靠不住的。”
修文遠以來之道,是孔夫子基於不患寡而患不均得到的一個政治思想,均並非單純指均分,而是各得其分,安謂曰上下而安。
來都來了,這個俗語,也是基於如此邏輯。
即便是已經腐朽的儒學士,臭老九,也知道分配不均的結果是天下不安。
朱祁鈺沉默了許久了片刻說道:“我們暫且把勞保局撐下去,讓農夫、工匠勞有所得,纔是眼下該做的事兒,至於其他的,朕也只能寄希望於大同世界了。”
“一個生產力極高的世界裏,物質資源高度充沛,那就沒必要分配了。”
朱祁鈺第一次對於謙描述了他想象的大同世界,和大道之行,天下爲公的大道之世相同,文化昌盛人人有德,人人敬老愛幼,物質資源豐富到無人不飽暖的理想社會。
翰林院的翰林們,總是在不停的造夢,創造着他們心中的大同世界和理想國,甚至可以說是地上神國。
而大明的主事的事務官,比如於謙、江淵、俞士悅等大明師爺們,包括大明皇帝,都很少做夢,而是活在現實裏,解決一個又一個的現實的問題。
只是偶爾抬起頭的時候,看着似乎近在咫尺的理想國,感慨一聲,道阻且長,繼續埋頭苦幹。
大明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