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688章

作者:吾谁与归

滕昭可不是胡扯,他給了明確的時間,在陛下班師回朝的時候,福建地面的匠城就要開始營建,甚至要落成,讓陛下再次檢視。

要知道福建可是大明十六省之中,積極省份,怎麼能落於人後?

朱祁鈺繼續說道:“逐利是人的天性,基於此,我們可以推斷出肉食者天然有強烈的動機,去做一些事。”

“比如說,去降低勞動者的勞動報酬,這一點每年勞保局處理了的勞資糾紛,就是實證。”

“比如說,儘可能的延長勞動者的工作時間和強度,這一點上,漢書也有言:農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捽屮杷土,手足胼胝,已奉谷租,又出藁稅,鄉部私求,不可勝供,故民棄本逐末,耕者不能半。”

“比如說,儘可能的讓勞動者聽話和循規蹈矩,比如說高昌楊鐵的兩個哥哥,就被楊老爺和小楊老爺賣到了工坊做包身工,強人身依附,防止他們逃跑或者不聽話。”

“比如說,儘可能的讓勞動者自己承擔再生產成本,種田的農民常常會疑惑,明明是自己種的田地,結果每年還要借錢買糧?工匠們也在思慮,明明是自己打出的鐵器,還要再付出時間、精力或者貨幣,去獲得鐵器、瓷器等等。”

“基於這種強烈的動機,我們可以得到一個基本事實。”

“那就是肉食者的流動資財、固定資財、留供資財越來越多,多到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生活極其奢靡,花錢如流水,甚至要用幾萬兩銀子買一個破麻袋,並且樂在其中,但是呢,銀庫裏的銀子非但沒有減少,甚至還在增加,並且堆積如山。”

“而勞動階級的農民和工匠,卻日趨貧窮,地位底下,還要對肉食者的施捨感恩戴德,朝廷、皇帝也聽不到他們的心聲,即便財富是由他們創造。”

“富者越富,貧者越貧,長期以往的結果是什麼?”

滕昭下意識的說道:“是什麼?”

朱祁鈺嗤笑了一下:“失道而亡天下,一切的一切被無邊無際的怒火,毀的乾乾淨淨,從頭再來。”

“爲何如此?”

“很簡單,購買工坊商品和購買糧食的消費者,還是大多數人啊。”

“肉食者佔據了所有的利潤,而勞動者卻得到了微薄的勞動報酬,甚至無法得到應得的報酬,那麼天下對商品的總需求就會一降再降。”

“大多數人,都跟廟裏的和尚一樣無慾無求,工坊、土地產出之物,誰去購買呢?”

“需求降低,工坊降低生產,勞動者的勞動報酬更加無法保障,這就讓需求進一步的降低,這就陷入了死循環之中,不可自拔,凜冬將至。”

“而匠城的存在,可以降低工匠們承擔自己的再生產成本,這就是匠城的另外一個重要意義。”

朱祁鈺這麼多話,其實是個論證的過程。

他想表達的是:匠城的存在,除了保證勞動者的議價權形成合力,保證對決策的影響力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作用:那就是降低勞動者的再生產成本,保證內需。

工坊生產出來的是商品,不是奢侈品,不是幾萬兩銀子的破麻袋,商品是由大多數人買單的。

而大明是天朝上國,也是最大的消費市場,無窮無盡的朘剝,最後的結果是生產的商品無人買單。

朱祁鈺作爲大明皇帝,他不能一方面說要穩定內需、擴大內需,一方面卻不肯行使公權,干預肉食者系統性對勞動者的朘剝,甚至還要保證肉食者對下朘剝的權利。

貧者越加貧,生產出來的商品,又賣給誰呢?

又怎麼去穩定和擴大內需呢?

“官邸是官僚們的家,匠城就是工匠們的家啊。”朱祁鈺一隻腳踩在了大駕玉輅,總結性的說道。

滕昭已經全然明白了爲何陛下會詢問匠城,福建的農莊法做的很好,匠城是福建地面的短板,陛下爲他指明瞭日後的道路,他俯首大聲的喊道:“陛下聖明!”

于謙側着頭對着興安低聲問道:“大璫,陛下剛纔的話都記下來了嗎?回頭送回京師,讓鹽鐵會議好好研究下陛下這番話,寫進《景泰鹽鐵新論》之中。”

興安笑着說道:“少保安心,咱家都記下了。”

對於興安而言,陛下說的每一句話,都非常的重要,這也是他這個大璫存在的理由。

朱祁鈺回到了別苑,開始處理京師送來的奏疏,等到日暮時候,朱祁鈺收到了一份塘報,面色忽變,厲聲說道:“黎宜民,真是好大的狗膽!”

第七百四十五章 速送三千女婢,平息陛下怒火!

大明的生產力是否可以滿足大明國內的市場需求,並且有多餘的生產力用以外貿呢?

當下的大明僅有不到一億人口,大明的生產力完全可以滿足大明的市場需求,並且遠銷海外,並且用貿易順差收割天下。

比如說,大明的軍備,進行了一次清汰後,一大堆的二手軍備處置、保養,都是一筆巨大的開銷,倘若能賣掉,無論是兵部還是戶部,都會鬆一口氣。

朱祁鈺賣給了黎宜民和黎思找淮笈能妭洌会崂杷颊的軍備走到半路上,就被黎宜民給搶了一艘船去。

而這批軍備,由大明水師負責護送,這就等同於給大明皇帝的臉上,狠狠的抽了一個大耳光,黎宜民在用實際行動告訴大明皇帝:好好打聽打聽,東京灣裏誰是爺。

(此處東京灣指的是紅河入海口,就是中國南海西北部半封閉海灣,北部灣。)

“之前在松江府覲見的時候,卑躬屈膝,希望得到大明的支持,好冊封他爲安南國王,現在眼瞅着落空了,就露出爪牙來了。”朱祁鈺點着桌上的塘報,沒好氣的說道。

興安將另外一本奏疏找了出來說道:“黎宜民說是安南雲屯千戶所的軍事,不知道那是大明的船隻,以爲是有人在販售軍備,以爲是睿王黎思盏拇埃圆沤倭舜!�

朱祁鈺將黎宜民的奏疏拿起,嗤笑道:“黎宜民在糊弄三歲小孩呢!大明船每一艘都掛着北斗旗,他眼睛瞎看不到嗎?”

“他想糊弄朕是吧,很好,有種!”

“給黎宜民的軍備還有十幾船在松江府新港,飛鴿傳書新港,先給倭國的細川氏、山名氏,朕的軍備還怕沒地方賣不成?”

“反了他了!”

朱祁鈺頗爲生氣,就像是自己養了條狗,對着自己狂吠不止一般。

可此時升龍城的禁城內,黎宜民正在狀若瘋癲的摔壞了一切能看到的東西,披頭散髮,衣衫不整的黎宜民猛地伸出一根手指,對着滿朝文武,嘶聲裂肺的喊道:“誰這麼大的膽子!敢劫大明的船!”

黎宜民是沒有膽子對大明的船,尤其是對皇帝陛下的船動手。

黎宜民覺得自己最大的優勢,就是陛下更在意他。

畢竟簡在帝心的袁彬,是出使升龍城的使者,而出使清化城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吏。

他對天使袁彬都不敢抱怨,甚至不敢傳召袁彬,表達自己對陛下冊封了黎思胀瑺懓材贤醯牟粷M。

他還敢劫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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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宜民焦急的轉了兩圈,對着範文巧說道:“去把劫船的人,砍掉腦袋送往大明!”

柳溥猶豫了下站了出來說道:“君上,僅僅是砍了腦袋,怕是不能平息陛下的怒火,臣以爲速送三千女婢,以表致歉找猓嚼u妥帖。”

黎宜民現在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慌了神,他最害怕的就是大明皇帝不再在意他了,聽聞柳溥的諫言,黎宜民大喜過望的說道:“正該如此,正該如此,柳太尉說得對。”

莫氏家主,提督宮禁、中軍都督府左都督、從龍之臣的莫支站了出來,面色漲紅的說道:“君上,臣以爲不可!”

“若是這等小事,也着急斬殺我軍將士,獻顱於大明皇帝帳下,實在是有失我國威嚴!”

“還要送婦人去致歉,實在是羞煞我軍士!”

“若是傳出去了,君上豈不是落下個畏懼大明的惡名?!”

“而且喫虧的是我大越啊!”

莫支不同意殺掉登船劫掠的軍士,更不同意送婦人去致歉,實在是有損臉面。

等同於對大明卑躬屈膝,這是極大的羞辱。

爲什麼向大明致歉消除誤會,是一種羞辱呢?

黎朝對內稱大越,對外稱安南,因爲大明不同意黎朝稱越,在大明越這個字,囊括了兩廣和部分雲貴之地。

黎朝國王對內稱皇帝,對外稱安南國王,因爲從黎利、黎元龍再到黎邦基、黎宜民、黎思账麄內耍记宄闹溃瑢Υ竺骰实壅f自己也是皇帝,那大明朝傾盡國力,也要對黎朝犁庭掃穴。

黎朝國主歷代都會起一個儒雅的名字,來獲得大明的冊封,對內則用另外一個名字做大越國的皇帝。

這種既當又立的矛盾行爲,讓安南始終處於一種割裂的政治、文化的狀態,既是大明的附屬國,又自己騙自己說大越不是附屬國。

在安南國,長期存在一種完全脫離大明的聲音,這股風力很大很大,甚至成爲士林的主流。

所以莫支才認爲賠禮道歉,化解誤會是一種恥辱。

而且莫支理所當然的如此認爲。

黎宜民有些煩躁的說道:“若是陛下震怒,興兵討伐,又該當如何?”

莫支挺直了身子,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的大聲說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明大軍來犯,我等軍士必然奮力抗敵,戰至最後一兵一卒!”

“我莫支和大越二十萬軍士,誓與我大越共存亡!”

黎宜民嘴角抽動了一下,他雖然喜怒無常、殘忍暴虐,是無道的兇徒,可是他不蠢,他在大明見到過大明水師,更見過大明京營軍士的橫強。

那完全就是天兵天將!

當大明的天兵天將來犯之時,大越國這二十萬將士,哪怕是真的如同莫支所言,與大越共存亡,也不過是給大明的火槍隊當靶子罷了。

打?

拼了命,還怎麼撈錢?

況且,黎宜民深切的知道,這二十萬將士絕對不可能與他共存亡,天兵至,必然做鳥獸散,因爲軍紀渙散。黎宜民多次下令,不得劫掠掛有北斗旗的大明船隻,但還是發生了劫掠。

黎宜民看着莫支,斟酌了一番說道:“莫愛卿忠君體國之心,孤深知,但是此事皆因我大越而起,這樣,我們把這次犯案軍士交給大明,由大明定奪如何?”

“做錯了事,總該有做錯事的態度。”

莫支仍舊不依不饒的說道:“臣還是以爲只遞交一封國書說明情況便是,大明又沒死人,連船都沒丟!只有我們死了三十餘軍士!”

“臣咽不下這口氣!”

這次的東京灣劫船事件發生之後,大明船上十三名軍士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發揮穩定,共擊毀了兩艘安南船舶,殺掉了安南軍士三十人。

最後接舷戰,寡不敵忻懔τ瓚穑搩鹊娜N名大明船員被劫持,纔不得不束手就擒。

而安南軍士心裏有數,也不敢報復,搶了軍備,溜之大吉。

這一次低烈度的衝突,以安南陣亡三十名雲屯衛所軍士,大明零傷亡被搶走了軍備結束。

黎宜民眉頭緊皺的說道:“莫愛卿的意思是,這件事怪大明?”

莫支被這一問,有些尷尬,搖頭說道:“非也,實乃是雲屯衛所御下不嚴所致。”

大明的船舶出示了北斗旗,掛出了水師牙旗,多次揮舞旗幟表明身份,在接戰之前,大名船隻更是三次鳴槍示警。

雲屯千戶所覺得大明船舶落單,才見財起意。

大明押哕妭涞拇b,有三十餘艘的遮洋船,這一艘之所以落單,完全是晚上信風變動,纔行至雲屯監察司附近。

從頭到尾,大明的船隻都沒錯。

黎宜民一聽莫支也承認並非大明做錯了,才無奈的問道:“莫愛卿是要盡喪國儀,友邦驚詫。”

“讓諸國都說,原來我大越國真的不知禮,也無禮,是真正的外番蠻夷嗎?”

“臣不敢!”莫支面色劇變,立刻跪倒了地上,大聲的喊道:“臣絕無此意啊,君上。”

一旦涉及到了國儀、國格、友邦之類的東西,對於擰巴的大越國上下,就是天大的大事。

越是沒有什麼就越是在意什麼。

黎宜民一揮手說道:“那就扭送雲屯衛所三百人至大明,交給大明軍處置吧。”

“臣……遵旨。”莫支還是不太甘心,但還是應了下來。

唐興站在殿尾,樂呵呵的看着這一幕,他之前可是買了官兒成爲了禁衛,乃是正經的黎朝武官,能上殿的那種。

柳溥眼觀鼻、鼻觀心,老僧入定一般,一言不發的看着這一幕的發生,黎宜民這一頓連消帶打,用莫支最在乎的國儀國格,打敗了莫支最在乎的臉面。

黎宜民能在月臺上坐穩寶座,他忽悠人還是有一手的,將軍隊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纔不會失去王位。

“這一艘船的軍備,和雲屯衛所三百軍一起押送至鎮南關交給大明便是。”黎宜民宣佈了處置結果,還給黎思帐遣豢赡苓�得,還不如交給大明去處置。

“升龍軍組建如何了?”黎宜民開始每日一問,詢問升龍軍的進度。

柳溥非常肯定的回答道:“一切按計劃有序進行。”

“很好!”黎宜民宣佈散朝,就這麼披頭散髮離開了大殿。

唐興樂不可支的說道:“這老大就沒想過大明天軍到了,他怎麼辦嗎?看似關心升龍軍,每天也是隨口問問。”

“想過。”柳溥十分肯定的說道。

“怎麼辦?”

柳溥神祕兮兮左右看了看,才低聲說道:“陛下來了就投降唄,打又打不過。”

“他現在可勁兒的斂財,就是如此道理,若是大明不來,老四不見得能鬥得過他。若是大明來了,直接開城門投降,到大明做個富家翁去。”

“禁城內的宮人說,前幾日這黎宜民,連出降都演練過了。”

唐興瞪着眼睛,愣愣的說道:“連投降都提前預演了?”

柳溥搖頭說道:“他以爲去了趟大明就懂大明,見了次陛下就懂陛下了,他不懂大明,更不懂陛下啊。弔民伐罪,不伐罪,怎麼安撫民心兀俊�

“那你那個升龍軍到底在謩澬┦颤N啊?”唐興裝作不在意的問道。

柳溥甩了甩袖子,嗤之以鼻的說道:“明知故問。”

唐興可是正經的逡滦l指揮使,在大明不視事兒,但是在交趾,唐興管着五百餘人的墩臺遠侯,升龍軍海池駐地到底什麼情況,唐興比柳溥還要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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