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665章

作者:吾谁与归

金三在這個碼頭上已經混了二十多年,縣太爺們來了走,走了來,換了十幾茬,但金三仍然是這湖口碼頭的扛把子,人人敬稱一聲三爺。

這等人自然是有些眼力。

金三稍微走近了些,心頭咯噔一下,就看這架勢,顯然是踢到了鐵板上!

就當中那人身邊,除了幾個人,其餘都在十步之外,而十步之外拱衛的緹騎,一個個塊頭比他還大,虎背熊腰,目露兇光,腰裏彆着銃,背上還有一個個六棱木箱,像極了傳說中的一窩蜂。

金三站定,眼神中晦暗不明的閃爍了幾下,才大聲的喊道:“幾位爺,若是有得罪,金三在這裏給諸位爺配個不是。”

“若是沒有得罪,今天燒船的事兒,咱就當交個朋友,和氣生財。”

朱祁鈺往外走了幾步,看了看金三,從腰間抽出了燧發手銃,抬手就是一發火銃,鉛彈帶着尖嘯聲,鑽進了金三的心口。

金三不敢置信的看着心口大開,緩緩倒下。

臨死之前,他不明白,爲何那個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公子哥,爲何會一言不發的就動手,如此狠辣。

碼頭上本來在圍觀之人,大叫一聲,都扭頭就走,只剩下了金三的碼仔們,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這動了銃的火併,再看下去,就真的要出事了,鉛彈可不長眼。

“拿人吧。”朱祁鈺吹了吹火銃上白黃的煙氣,對着兩個提刑千戶說道。

提刑千戶抽出了手中的響箭,對空擊發,帶着哨聲的響箭在空中炸裂出了大大的煙花,即便是在白天依舊是清晰可見。

大明皇帝出行,除了緹騎隨行,還有將近三千人的京軍已經趕至湖口。

朱祁鈺這次來,的確是來看熱鬧的,不過這熱鬧是他自己製作出來的。

他在剿匪。

金三諢號混江龍,乃是長江漕幫一霸,手下碼仔近千人,二十多年的在鄱陽湖無人敢惹,可謂是惡貫滿盈,手上染血無數。

在朱祁鈺的印象裏,漕幫應當是伐木爲船,壘土成寨,結成水寨,易守難攻,如同水泊梁山那般。

其實這類的漕幫主要混跡的地方卻是碼頭,而這金三不過是金溪陸氏的家奴而已。

興安頗爲認真的說道:“陛下這槍法,一如既往的準!”

興安不是拍馬屁,陛下這一手火銃打的精準無比。

朱祁鈺將手中燧發手銃填裝火藥,繼續說道:“這湖口碼頭的抽分,一分爲三,一份送給了縣太爺,一份送給了陸來宣,一份留下自己餬口,否則怎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肆無忌憚?”

“這三份,陸來宣得五成,縣太爺得三成,金三得兩成。”

陸來宣這份也是要分潤的,像江西布政使姚龍,就該拿一份。

倘若這姚龍不拿呢?

那便不是一路的人,那姚龍在江西便是寸步難行。

想當個好官,難上加難。

朱祁鈺踢了踢被摁下的稅吏說道:“這稅吏,是湖口縣衙的人,但又不完全是。”

“稅吏都是湖口縣衙的外班職役,倘若是這湖口抽分出了事,被人揭了蓋子,湖口縣衙就可以推脫給金三,說金三自立規條,擅抽課錢,這稅吏則是臨時徵調,縣衙並不知情,有失察之責,必然嚴肅整改。”

“有司監察,比如這巡察御史,也只能以監察不力,罰酒三杯了事。”

“巡察御史呢,也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結個善緣,上道奏疏,講一講國泰民安歌舞昇平,一切歲月靜好。”

“這好事兒喫幹抹淨,壞事則是眼盲心瞎,推給這臨時徵調的稅吏,這官兒,可算是給他們當明白了。”

在這萬惡的封建社會里,這類混喫等死的官吏,佔了大半。

朱祁鈺不由得想起來練綱等人前往四川查戥頭案,巴縣居然養了七千的衙役,而那個衙役的大頭目李三元,混名黃臕,也是川中惡霸。

“臣有罪。”姚龍知道陛下在罵他,他面色蒼白的俯首說道。

姚龍知道嗎?知道。

但是知道又如何呢?

姚龍初到江西,就碰到了金溪陸氏這種極其成熟的學閥,地方有司官吏,皆在其掌控之中,姚龍就是沒收錢,就徹底被架空。

連金溪陸氏的陸來宣,姚龍都無可奈何,更遑論這湖口碼頭了。

朱祁鈺看着請罪的姚龍,卻搖頭說道:“平身吧,你已經做的很好了,知道弄不過他們,就求助朕,你看,你稍微弄出點動靜來,朕不就被你請來了嗎?”

姚龍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俯首說道:“謝陛下寬宥。”

于謙羨慕的看了姚龍一眼,當初他在地方履任二十五年,他哪有什麼求助的機會?

什麼事都得自己扛,什麼事都得自己解決。

盧忠很快就回來了,他跑了一趟江心洲,拆掉了湖口所有的關卡。

縣太爺終於慢慢悠悠的趕到了。

在縣太爺看來,這碼頭的漕幫與人火併稀鬆平常,等到他們打完了,縣太爺再出來,調查一番,給個結果,張榜公告,安定民心便是。

于謙認識這位縣太爺,他眉頭緊皺的說道:“此人名叫榮德仁,陝西行都司西寧人,正統十三年的進士,正統十四年春,到了九龍府做了推官,景泰年間降任至此。”

于謙認識他,是因爲當初此人離京的時候,于謙還見過他一面。

那時候于謙已經回到了兵部主持兵部事,這榮德仁還給於謙抵過拜帖。

于謙認識榮德仁,可是榮德仁不認識于謙。

“姚方伯,這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好準備準備,招待一番。”榮德仁奔着姚龍就去見禮。

氣氛一時間有些凝固。

連於謙都愣住了,這位當初中了進士給他遞過拜帖的榮德仁居然不認識他?

大約是這些年養尊處優,于謙也是胖了許多。

榮德仁稍微有點眼力價兒,就能看出來正中間的那位纔是正主。

奈何榮德仁看到姚龍,就跟抓住了上天的繩索一樣,眼裏再容不得別人了。

姚龍一言不發,這個禮,他受不住。

朱祁鈺打量了下尖嘴猴腮的榮德仁,又看向了江面。

榮德仁感受到了氣氛的尷尬,稍微打量了一圈,纔看到了那一把把六邊形的一窩蜂,心頭大驚!

“敢請問二位是……”榮德仁頗爲奇怪的說道。

朱祁鈺看着榮德仁問道:“這處設卡,你拿了多少好處?”

榮德仁暗道此人好沒有教養,情溠陨畹募芍M都不懂,頗爲不耐的說道:“我哪裏敢拿啊,我一分都沒拿,你可不要憑白污人清白。”

這個時候榮德仁突然看到了金三的屍首,看着那心口大開的模樣,終於愕然。

這個惡霸,就這麼被人打死了?

“你爲何縱容他們在此設卡?”朱祁鈺再次問道。

榮德仁猛地搖頭說道:“瞧您這話說的。我能管得住他們吶?人家是金溪陸氏家裏看門狗,我打狗不得看主人?”

“我倒是想上到奏疏,可是朝士半江西,我這奏疏遞上去了,怕是還沒掀起什麼浪花來,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榮德仁不知道朱祁鈺的身份,但也知道了,面前這位是貴人。

朱祁鈺在九江府駐蹕甘棠別苑的事兒,朝中知道的人多,可是江西地面知道的缺少,這就是典型的信息差。

姚龍和楊翰只要不多嘴,江西地面也就知道九江府來了貴人,至於有多貴,那就不曉得了。

“你貪了多少錢?”朱祁鈺又問了一句。

榮德仁斟酌了一番說道:“一共就不到三千兩銀子。”

“拿了吧。”朱祁鈺看了眼盧忠,又看了眼榮德仁,走過了榮德仁身邊時候說道:“朕給你留個全屍。”

朕?

朕!

九江府的貴人是大明皇帝?

榮德仁被緹騎摁倒的時候,面色金黃,如喪考妣。

他知道,他死定了。

按照大明在景泰二年制定的《憲綱事類》九十五條,貪百兩罷免,貪三百兩革除功名,貪五百兩流放,貪一千兩殺,貪五千兩籍家,全族流放的標準,榮德仁按律當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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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鈺回頭看了一眼榮德仁說道:“沒事,黃泉路上,陪你的人很多,不用如此擔心。”

湖口縣的堵船盛景已經消失不見,于謙年歲有些大了,回九江府的路上,朱祁鈺並沒有站在甲板上吹風,而是到了船倉之內。

朱祁鈺看着窗外說道:“於少保,朕心中有惑。”

“文化造極於趙宋之世,宋有志之士如過江之鯽,爲何宋獨取弱民之道?”

毫無疑問,兩宋的弱民之道是極其鼎盛的,建立在鄉村戶和坊郭戶的戶制之上,驅趕失地佃戶入城當牛做馬,不立田制,售賣官田,在朝政上以重文輕武,以文馭武,最終造成了國力孱弱。

說到底,兩宋的孱弱,完全是走的弱民之道。

兩宋士大夫那麼多,他們就看不到嗎?

于謙想了想,十分認真的說道:“陛下,《商君書》曰:民弱國強,民強國弱,故有道之國,務在弱民。”

“陛下,北宋與遼國簽訂了澶淵之盟後,遼國有助軍旅之費,極其富裕,但是遼國仍然繼續極盡朘剝百姓,讓百姓始終羸弱。”

“若有戰且戰敗,這遼國的肉食者們可以西進,也可以投降北宋,但是這羸弱的百姓就沒法跑了,只能死戰到底。”

“若是讓老百姓們喫飽了喝足,還有動力南下劫掠北宋嗎?”

朱祁鈺陡然瞪大了眼睛看着于謙,猛地坐直了身子,滿是疑惑的說道:“不對啊,商鞅變法不是獎耕戰嗎?”

“朕記得當時關中的土地都不夠分了,只能分到關外去,老秦人們還鬧了很大的意見。”

“若都是弱民之法,爲何秦強宋弱呢?”

于謙搖頭說道:“弱民之說本就是荒謬,而《商君書》二十卷《弱民》,本就是後人託名附會所做罷了。”

“況且……秦將公田獎勵耕戰,宋將公田賣售獲利,好不容易有個公田法,執行了四年,就黯然退場了。”

商鞅本人到底有沒有弱民?于謙沒有討論,他不能欺君,不知道的不能亂說,但是後人提煉出來的這《弱民》篇,可謂是貽害無窮。

兩宋始終踐行弱民之國策,刻意製造貧民。

朱祁鈺靠在了椅背上說道:“怪不得金人能把開封做都城,完顏家壓根就不怕老趙家打回去。”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啊。”

于謙往前湊了湊說道:“陛下,臣以爲弱民之策不可取,縱觀長史,最能打的多爲有常產者。”

第七百二十一章 大明,向來重信守諾!

于謙說最能打的都是有常產者。

在秦時,有常產者叫老秦人,以軍功爵名田地主組成,這些老秦人第一次幫大秦統一天下,第二次幫大漢統一天下。

而在魏晉南北朝不斷的大思辨中,以均田制的田製爲基礎,建立的府兵制平推了天下,這些人在兩漢、魏晉南北朝和隋唐時候叫良家子。

到了宋朝時候呢?

宋朝遍地都是失地的百姓,造反的百姓,宋廷只能招安設立廂軍安置,這廂軍冗員,變成了大宋朝的心腹大患。

百姓無恆產便無恆心,今日事宋遼,明日事金元,宋來投宋,遼來投遼,金來投金,元來投元,反反覆覆。

到了大明,有恆產者換成了世襲軍戶和衛所,雖然衛所敗壞,但是逐漸從三邊到六邊,最後到九邊,還是保留下來了一部分的軍戶。

一直到了明末的時候,依舊流傳着一句話叫得三邊(陝甘寧)者得天下。

明末大明軍隊的戰鬥力並不疲軟,甚至有糧餉給夠神仙幹碎的說法。

朱祁鈺頗爲肯定的說道:“弱民之法不可取,那馭民五術,於少保又以爲如何呢?”

于謙眉頭緊蹙的問道:“什麼是,馭民五術?”

“於少保不知道什麼是馭民五術?”

于謙十分確認的說道:“不知道。”

朱祁鈺認真的回想了下說道:“一曰愚、二曰弱、三曰貧、四曰辱、五曰疲,此乃馭民五術也。”

于謙聽完打了個寒顫說道:“陛下是看商君書得到此五術嗎?”

朱祁鈺否認道:“那倒不是,商君書二十四篇,朕每一篇都看完了,而且讀了許多遍,並未得到此五術的根由。”

朱祁鈺專門看過《商君書》,這書共二十九篇,散迭五篇,只剩下二十四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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