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639章

作者:吾谁与归

徐有貞忙碌了整整一個晚上,在破曉的晨曦之下,徐有貞才沐浴更衣,換上了朝服,跟着逡滦l的緹騎們,登上了飛翼船,向着松江府而去。

一上船,徐有貞便昏昏沉沉的睡去了,連中途從船換車都沒醒來,還是兩個緹騎抬上了車駕。

飛翼船是單桅帆船,這船快是快,可是乘坐的感覺,卻是極爲顛簸,稍微有個浪頭,船就是一陣的山搖地動。

而徐有貞鼾聲如雷,看起來是很久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唐興和楊翰也是面面相覷,他們本來打算藉着誤會嚇一嚇徐有貞,可是這徐有貞似乎真的不當回事兒。

徐有貞不怕嗎?

徐有貞從夢中驚醒的時候,怪叫了一聲,迷茫的看着周圍。

在夢裏他被大皇帝扔進了詔獄之中,過了一遍五毒之刑後,才被押送了刑場。

在夢裏,徐有貞夢到了自己在菜市口被斬掉了腦袋,這才嚇醒了過來。

楊翰看着徐有貞醒了過來說道:“徐巡撫,到了。”

“閻王殿嗎?”顯然還沒有從完全睡醒的徐有貞,下意識的以爲自己已經死了。

而楊翰和唐興就是那牛頭馬面,把他扭送到了地府。

“哈哈哈!”唐興和楊翰終於笑出來,狂笑不已。

一時間,車駕之內,充滿了歡樂的空氣。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徐有貞顯然是很在乎自己這條命的,否則就不會做這個夢了。

徐有貞到底還是怕了。

唐興用力的拍了拍徐有貞的胳膊,大笑的說道:“陛下讓楊指揮宣徐巡撫覲見,僅此而已。”

“覲見?哦,覲見!”徐有貞完全醒了過來,摸了摸袖子裏的奏疏,終於完全醒了過來。

車駕停在了松江府別苑的門前,徐有貞慢慢下車,走到了御書房,見到了陛下。

“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徐有貞三拜五叩行了一個大禮。

朱祁鈺算了算,距離上一次見徐有貞還是上一次。

景泰五年徐有貞結束了景泰安民渠的修建,回到了京師覆命。

徐有貞這又黑了許多,瘦了許多。

大皇帝看着還算恭敬的徐有貞,平靜的問道:“平身吧。”

“徐巡撫掛着大明正三品工部左侍郎巡河,到了崇明島,說要次日覲見,這一個次日就次日今天,徐巡撫的次日是倆月?!”

“這是差事太忙,還是把朕給忘了?”

“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是不是在找死?朱祁鈺在心裏補了一句,今天不給個讓人滿意的答案,徐有貞就是在欺君罔上!

徐有貞當年在京師之戰是堅定的南遷派,而且還是稽戾王黨羽,也是堅定的迎歸派,就是割地賠款把稽戾王換回來繼續做皇帝的迎歸派。

這等在皇權交替之中,站錯隊的傢伙,早就該一刀砍了纔是。

徐有貞得虧有一手絕活。

在京師之戰打完之後,這廝二話不說跑到了張秋治水,跑得太快,朱祁鈺都沒來得及清算丫的。

這廝治完了張秋,又一路巡河到了靖安,治理河套,修築了景泰安民渠,匆匆進京面聖,連夜都沒過,馬上南下治理烏江。

朱祁鈺是非常討厭徐有貞的,整個大明朝人人皆知。

徐有貞能活着,完全是他治水。

“臣幹了這些。”徐有貞趕忙從袖子裏掏出了奏疏,交給了興安。

朱祁鈺看着這厚厚的一摞奏疏,打開看了看筆跡,確定了徐有貞這奏疏,不是一天寫成的。

“臣欲於大江中建一鐵橋,由武昌接漢口;再於襄河建一鐵橋,由漢陽接漢口,將來二橋落成,既可免風波之險,天塹亦可通途……”

“很好,想法很不錯。”

朱祁鈺認真的看了許久的奏疏,才慢慢合上說道:“想得挺美的,也計劃的挺周詳的,但是不能建,興安,歸檔吧。”

徐有貞的奏疏非常好,但是朱祁鈺不能批。

徐有貞一聽就有些急了,急切的問道:“陛下,黃河水,大江橋,治不好,修不了。”

“臣這個奏疏爲什麼不行呢?”

“而且陛下,只需要一百七十萬銀幣,工期三年到五年,就能建成,從此天塹變通途啊!”

徐有貞在奏疏中,提到了他的暢想,他想在長江上建座橋。

確切的說是徐有貞在武昌府規劃了三個修橋的路線。

從武昌蛇山到漢陽龜山;從武昌鳳凰山至漢陽龜山;從武昌徐家棚至漢口。

還進行了橋樑設計標準、橋式選擇、工程預算方面,作了詳細規劃。

規劃十分周詳,連工程預算都做好了。

以徐有貞簡在帝心,聖眷正隆的狀況,徐有貞這橋,但凡是修的有一點問題,那徐有貞自己腦袋搬家事小,連累家人事大。

徐有貞的想法不可謂不大膽,而且提出了三種修橋的方法,每一樣,徐有貞都進行了一番驗證,切實可行。

朱祁鈺倒不是擔心奇觀誤國,一百七十萬銀幣,就是戶部不肯給,大明皇帝從內帑劃拉劃拉,也能批給徐有貞。

朱祁鈺看着徐有貞十分確切的說道:“三丈深的旱期修築河墩,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兒,你的想法都很不錯,但是目前大明造不出來。”

“而且你提出的鋼架橋,想法更好,但是你知道你這一座橋需要的鋼,要多少嗎?”

“以眼下大明一年所有產的鋼都給你,都不夠,而且這鋼料還不見得能達到你的預期。”

徐有貞喃喃的說道:“造不了?”

朱祁鈺肯定的說道:“造不了。”

大明的鋼鐵產量與質量,是限制大明皇帝敲奇觀的根本原因。

主要是質量。

不是他不想建,是大明眼下的生產力,真的做不到。

徐有貞確定旱澇期,是爲了疏浚長江主幹道,這一點上,徐有貞沒有忘記自己的本來職務。

朱祁鈺和徐有貞聊起了長江主幹道的疏浚事,這是目前大明能夠實現的,而且經過長期的疏浚事,大明的工部也能積累技術經驗,這些經驗極其寶貴。

“疏浚烏江的時候,就沒有當地的土司阻攔你們嗎?朕知道烏江沿途的碼頭可不少。”朱祁鈺疑惑的問道。

徐有貞沒有猶豫的說道:“有。”

“都是怎麼解決的?”朱祁鈺眉頭一皺,意識到事情可能不是那麼簡單。

“殺。”徐有貞言簡意賅的說道。

徐有貞趕忙解釋道:“最開始疏浚烏江的是大明的四威團營,昌平侯楊俊楊都督,哪裏會慣着他們?”

“最開始疏浚的時候,就有人暗地裏下絆子,被楊都督剿了幾次之後,便沒人阻止了。”

楊俊平定播州楊氏的叛亂之後,進行了爲期一年的清剿餘孽的平叛工作,隨後又在貴州駐紮了一年纔開始回京。

襄王南下貴州,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將貴州地面,從軍管狀態,改土歸流,恢復民生。

軍管是一種特殊的狀態,餘孽就是個框,啥都能往裏面裝。

從貴州到京師一封書信要走九十天,楊俊事無鉅細的奏稟,再得到朝廷回函後再行動,那黃花菜都涼透了。

朱祁鈺瞭然點了點頭說道:“若是有人阻撓水路疏浚事,羈押、查補,該砍頭砍頭,該流放流放,別慣着他們。”

“長江主幹道的四萬裏水路疏浚事,朕就交給你了。”

“你有什麼要求,現在就說。”

徐有貞想了想問道:“陛下,當初昌平侯楊俊在貴州組建了將近兩萬的工營軍,能不能將他們納入朝廷京營的範疇?”

“這長江主幹道的四萬裏,長江總里程近二十萬裏水路的疏浚事,以及日後巡檢司巡檢等事,都需要他們。”

這兩萬的工營軍朱祁鈺知之甚詳,昌平侯楊俊對這件事事無鉅細的稟報過,疏浚水路,不是個簡單的事兒,需要一隻專業化的工兵營進行技術積累。

朱祁鈺說道:“此事昌平侯已經跟朕提過了,兵部那邊正在覈準,過幾天就廷議,應當沒什麼問題。”

“還有其他的需要嗎?”

徐有貞認真的想了想說道:“陛下給的實在是太多了,已經沒有什麼想要的了。”

徐有貞說的是肺腑之言,之前他去張秋治水,就帶着朝廷一紙公文就去了,後來到了靖安治理河套,他用掉了朝廷二百九十萬銀幣的預算,到了治理烏江的時候,他有了一批極其專業,人數高達兩萬人的工兵營。

現在陛下又解決了這兩萬人的編制問題。

陛下給的真的太多了,徐有貞也不好意思要什麼,至於預算,計省早就給他盤明白了,多退少補便是。

若不是給了這麼多,徐有貞也不會白日做夢一樣的想要在長江上修大橋了。

朱祁鈺眉頭一皺說道:“你不要有什麼心理負擔,需要什麼儘管提就是了。”

“已經夠了。”徐有貞俯首回答道。

朱祁鈺只好點頭說道:“好吧,若是有什麼需要,不要硬撐着,上道奏疏就是。”

徐有貞是給朝廷辦事,給百姓指l恚炱钼暰褪窃俨幌矚g徐有貞也不會耽誤公事。

“臣告退。”徐有貞算是正式領了大明四萬裏水路疏浚事,將帶領工兵營,進行一次大規模的水路疏浚,通衢九省之地。

徐有貞快要退到門口的時候,忽然開口說道:“陛下,武昌長江大橋,真的不修嗎?”

朱祁鈺極爲認真的說道:“至少也得等二十年,得等鋼鐵、水泥等產量上去,質量更好,才能修築。”

“臣明白了,臣告退。”徐有貞再次行禮,離開了御書房。

朱祁鈺認真的琢磨着徐有貞開出的條件。

這兩萬人的工兵營是正式編制,朱祁鈺倒沒有吝嗇,道路硬化和水路疏浚,都需要一隻專業的工兵營。

這兩萬人正式編制之外,徐有貞還有權按照一比二,徵調民夫扈從疏浚。

也就是說,整個長江水路疏浚,將會有超過六萬人長期操持此業。

徐有貞會帶着這六萬人造反嗎?

朱祁鈺倒是頗爲期待。

他是皇帝,不好直接動手,但是徐有貞自己沒數找死,那就不能怪他這個皇帝薄涼寡恩了。

徐有貞不知道御書房裏的陛下正在計劃着“平叛”,他找到了于謙,和于謙細細商量着關於四萬裏水路疏浚之事。

于謙是四萬裏和二十萬裏水路疏浚的提出者,而且陛下還把三皇子取名朱見浚,可見陛下的重視。

“徐巡撫,多日不見,消瘦了許多。”于謙倒不是客套。

九年前,徐有貞還是略顯富態,現在精瘦精瘦,但是這眼神卻是越發的堅毅。

于謙和徐有貞已經有數年未見。

徐有貞品着蒙頂甘露,倒是頗爲平靜的說道:“於少保比之過去,富態了許多,氣色也好多了。”

于謙是堅定的堅守派,還主持朝局迎立新君,兵部尚書于謙和左都御史徐有貞在京師之戰中,是真正的政敵。

這仇人見面本應該分爲眼紅,但是彼此卻極爲的平靜。

時光荏苒,九年一晃而過,陛下一次次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於少保是對的。

而他徐有貞只能在水利事上,當個打灰人。

“徐巡撫有沒有打算回朝?”于謙斟酌了一番說道:“眼下大明正值用人之際,徐巡撫回朝,謧�尚書,直入文淵閣,也不是什麼難事。”

徐有貞的名望早就夠了,九年了,徐有貞考成法年年甲上,也該挪一挪了。

“昔日不過是政見不一,道不同不相爲郑^去也就過去了。”于謙說的頗爲認真。

他作爲政斗的勝利者,只要陛下還沒倒下,他就會一直贏下去,這個時候,他放過了徐有貞,提出了和解,是大度。

于謙不止一次和人和解,比如他和武清侯石亨在官山議事臺和解,當初在大同府鬧到生死不容的地步,最後還是和解了。

于謙有容人的肚量。

而且這麼久過去了,徐有貞在地方九載,所作所爲,也證明了徐有貞也在改變。

陛下厭惡徐有貞,並不是徐有貞不能升遷的原因,可百官之首于謙和徐有貞是政敵,這就導致了徐有貞無論是倖進還是升遷,都是難如登天。

徐有貞搖頭說道:“一道都江堰,美名萬世傳,治水無小事,足以慰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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