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638章

作者:吾谁与归

他們這個時候想逃,情有可原,只要肯繳納移民稅,就可以通過葉衷行離開大明。

大明皇帝爲什麼只喫大戶呢?

喫大戶,大戶根基深厚,大明皇帝要喫他們,他們自然會反抗,一旦皇帝牙口不好,就會被崩掉幾顆牙。

李賓言被派到了山東調查案子,作爲皇帝的欽差大臣,李賓言和三皇子他外公、唐貴妃他爹唐興,差點被倭寇砍死在兗州府外的驛站去。

李賢、李賓言在應天、松江做巡撫,那也是處處小心,李賢還因爲倒黴接了一箭。

喫大戶,很容易崩牙口。

大明最溫順的、最勤勞的百姓,不是更容易喫嗎?

可問題是,這也得百姓手裏有才行啊!

寶源局納儲,在賬本上,大明九成的資財,都在三成人的手中掌控。

社會財富高度集中在這些勢要豪右、富商巨賈手中。

寶源局僅在五大市舶司設立了分局,置換御製銀幣和景泰通寶,大明大多數的百姓,甚至還不知道寶源局的衙門在何處。

大明百姓兜裏比臉還乾淨,大明皇帝想喫,可是沒有陛下怎麼喫?

百姓沒有,大明皇帝也只能喫大戶了。

幸好,陛下的牙口是極好的,否則葉衷行面前的這些個商賈,也不會選擇逃了。

“五成是不是太多了點?”一個商總頗爲肉疼的說道。

葉衷行懶得再廢話,反而站起來說道:“第一批船,十五日後從新港出發,想好了,在此之前,都可以尋我。”

“每地一艘三桅大船,兩艘戰座艦護持,共計三艘三桅大船,六艘戰座艦,不必擔心海盜搶劫。”

劉天和呆滯的看着葉衷行愣愣的問道:“你還能調來戰座艦?”

“海盜猖獗,自然要戰座艦護航,具體如何調動,就不勞諸位操心了。”葉衷行說完,就提前離席了,這很不禮貌,但是沒有人提出異議。

陛下曾經教過他。

越是貪婪,越是囂張,這些喪家之犬,就越對他信任有加,覺得他能辦成別人不能辦的事兒。

就這一點,就讓葉衷行,恍然大悟!

王翱時常慶幸陛下得虧是做了皇帝。

這一點上,葉衷行感同身受。

陛下教的果然好用,他越是囂張,喪家之犬們,就越是篤定他真的可以,就對他越是尊敬。

葉衷行走到了門口忽然回頭,笑着說道:“我提醒諸位,你們出海,最好想清楚,是從我這裏走,還是你們從別的蛇頭那裏走。”

“蛇頭什麼貨色,你們最清楚不過了,你們帶那麼多的資財上路,他們會不會臨時起意呢?雖然這羣敗類,都是你們養出來的。”

“相比較我這邊的五成,他們可是全都要。”

“而且巡檢司鷹犬的手段,想來不用我多說,被查到了,難免是被充公,家眷雞粛u伐木的下場。”

“諸位,三思而後行,留下來也不會太難。”

“言盡於此,預祝諸位,前程似濉!�

葉衷行在走的時候,又勸了最後一句,才走出了醉仙居,向着松江府衙門而去。

到了如此地步,葉衷行仍然在勸,其實在他看來,留在大明,大有前途。

陛下喫大戶,也不是毫無原則毫無底線,只要不作奸犯科,陛下就是再瞧的不順眼,也不會如何。

徐有貞押吡送┯偷剿山@都兩個多月了,仍然沒有覲見,徐有貞在崇明島上觀察水位,確定汛期旱期。

徐有貞實在是太囂張了!陛下在松江府不覲見,天天坐着條破船,確定旱澇期,但是陛下也沒拿徐有貞怎樣,大概也是眼不見爲淨。

葉衷行還發現了一件很有趣很有趣的事兒。

蛇頭、海盜和流匪,都是這些富商巨賈、勢要豪右的大戶們招攬窮兇極惡之徒養出來的打手。

但是這些窮兇極惡之徒,並不怕這些大戶,因爲他們光着腳,甚至時常還會想替天行道,劫富濟貧。

這些窮兇極惡的傢伙最害怕的是朝廷,因爲朝廷會清剿他們。

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裏。

大戶們之所以可以讓海盜、流匪們當打手,是因爲大戶們可以請得動地方官,清剿海盜和流匪。

大戶、流匪、地方官,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制衡關係。

地方官要收正賦,就必須依靠大戶,流匪們想搶大戶,但是投鼠忌器,而大戶們用流匪們來欺壓百姓,榨取賦稅。

一旦大戶們失去了他們在大明的地位,那些個走私販私的蛇頭們,會如何對待這些大戶?

必然是喫幹抹淨,一分不留。

這就是大戶想跑,卻沒辦法可以跑,最後求到了他這裏的原因。

葉衷行是個官商,也只是個官商,他見不到陛下,也見不到李賓言、陳宗卿、徐承宗這些人,他能見的就只是費亦應。

費亦應接到了拜帖,讓門房把人領到了書房來。

客套寒暄之後,費亦應纔開口問道:“葉衷行你的祖父是葉宗岷?你的先祖是葉夢得?”

“是。”葉衷行俯首說道。

大明戶部尚書夏原吉在洪武年間,也只是中書省制誥,他去了松江府治理黃浦江,事事不順。

葉衷行的祖父葉宗岷當時已經中舉,就一紙奏疏,把夏原吉給彈劾了,彈劾他尸位素餐,不通治水之術。

朱元璋就把夏原吉召回南京聞訊,夏原吉這才把其中的困難一一道來,而後夏原吉還去專門請教葉宗岷治水術,終於把太湖水系給疏浚了。

至於葉衷行的祖上葉夢得,此人是南宋進士,戶部尚書,精擅物候氣象之學。

“你無意求取功名嗎?”費亦應看着葉衷行鄭重的問道。

當初費亦應棄儒從商,是被逼無奈,即便是當初做商總的時候,費亦應也從來沒放棄考取功名的想法。

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纔是正途。

葉衷行家學淵源,也非窮的揭不開鍋,讀不起書,所以費亦應纔有此一問。

葉衷行感慨的說道:“並非不想考取功名,實在是愚笨,朽木不可雕也。”

考科舉那是要天分的,葉衷行實在是沒那個天賦,家學淵源不假,書香門第也沒錯,但是他個人實在是學不會。

葉衷行把自己的安排告訴了費亦應,費亦應聽後不斷的點頭。

費亦應搖頭說道:“良言難勸找死鬼啊,陛下說的沒錯,大明安逸的生活,還是把他們慣壞了。”

費亦應作爲扈從南巡的侍讀學士,自然是有資格面聖的,他到了別苑之後,向興安大璫稟報之後,見到了陛下。

“十五日之後,那是八月份。”朱祁鈺確定了時間,他閒來無事,自然會去查看。

費亦應猶豫了下說道:“陛下,葉衷行說了個情況,很有意思,在陛下聽聞消息之前,已經有縉紳嘗試用蛇頭的船離開,結果毫無例外,都被喫的骨頭都不剩了。”

朱祁鈺一愣眉頭一皺說道:“朕未曾聽聞這類的案子。”

費亦應解釋道:“原告都死了,自然沒人告狀了……”

朱祁鈺爲之愕然,邏輯上而言費亦應說的很有道理,無法反駁,他笑着說道:“啊,也對。”

所以葉衷行的買賣纔會這麼好做,這幫人才會如此的迫不及待。

“陛下,臣有一些疑問不解,爲何最後還是訂了五成,這抽分的比例太高了。”費亦應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上船五成,下船三成和上船三成,下船五成,在移民稅抽分上,並沒有什麼區別。

但是這個先後順序一變,就立刻會打消一些人的外逃的積極性。

在費亦應看來,陛下沒有動用大軍把他們吊死在長江沿岸,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縉紳、勢要豪右、富商巨賈把持着大明大量的丁口,嚴重的阻礙的了大明小農經濟的蛻變,不利於當下大明國策的推行,尤其是勞保局的勞動報酬保障,他們總是在明裏暗裏、想方設法的降低勞動報酬。

三上五下,可以清理更多的肉食者,大明也能募集更多的善款。

五上三下,則會阻礙一羣立場不那麼堅定,逃跑態度不那麼堅決的肉食者。

朱祁鈺上下打量了下費亦應說道:“只要他們在大明一天,他們就還是大明的子民,朕還是他們的君父。”

“你能明白朕的意思嗎?”

費亦應深思了許久,心服口服的說道:“陛下英明!”

3+5=5+3,這是加法交換律,連蒙學孩子都懂,但是在政治裏,卻大爲不同。

朱祁鈺定了最爲貪婪的五成,是他最後的善良,希望這些人能夠幡然醒悟,即便是知道幾率很小很小。

這些外逃的肉食者們可以執迷不悟,但是朱祁鈺卻不能不做。

作爲皇帝他稍有動作,兆億庶宣y瞻仰,以爲則而行之也,這是他作爲皇帝的高道德劣勢。

兒子可以不孝,但是當爹的不能不管不顧,畢竟家裏還有這麼多的子民在看着他。

“希望他們可以好自爲之吧。”朱祁鈺笑了笑說道。

既然他們在五成抽分的稅利下,仍然要離開,朱祁鈺只能說一句,天要下雨,娘(指姑娘)要嫁人,執意要走,就隨他們去吧。

費亦應有稟報了一些事,他最近在負責松江府萬國城的商貿往來事,主要是制定一些流程。

大明和外番商賈的貿易往來愈加頻繁,一些問題已經浮現,而費亦應作爲長期押船海貿的舊商總,對這些事處理起來,也是得心應手。

費亦應稟報之後,又回答了陛下幾個問題,俯首告退。

“費亦應跟着於少保倒是學的很快。”朱祁鈺看着費亦應的背影對着興安繼續問道:“徐有貞最近在幹什麼呢?朕已經容忍了他快兩個月了!再不來覲見,就拿頭來見吧!”

朱祁鈺對徐有貞的忍耐已經到極限了。

這廝到了松江府就到了崇明島,不知道在搗鼓什麼,就是不來覲見。

“那要不讓楊翰去一趟?把他宣來?”興安也覺得徐有貞有點過分了,這要是不準備個大驚喜,陛下這裏真的不好交代。

陛下還是愛惜人的,但是徐有貞不能如此不知趣。

隨着募集善款的工作有序且順利的進行,大明的四萬裏水路順浚也要上馬,可是這個治水頭子就是遲遲不覲見。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讓楊翰去,把他……宣來。”

楊翰一路風馳電掣趕到了碼頭,唐興正好帶着一羣人打魚歸來,稍加詢問,便兩三人操着飛翼船,奔着崇明島而去。

到了島上,唐興看着一艘造型有些古怪的船說道:“這就是徐有貞勘定旱汛的船?”

楊翰抬起了腳,就準備上船看看。

一個兩眼通紅的蓑衣大漢見狀,聲嘶力竭的喊着:“別動我的船!”

楊翰這腳都抬起來了,聽到這聲大喊,生生扭了腰,腳重重的踩在了地上,沒有踩到船上。

“你是徐有貞?”唐興眉頭緊蹙的看着面前的男子,這男子兩眼深陷,黑眼圈比食鐵獸還大,腮有些深陷,嘴脣乾裂,若非這人一身書卷氣,唐興都不敢確認這是當初的左都御史,都察院總憲徐有貞。

徐有貞撲了過來,停在船邊,端詳了片刻說道:“還好,還好。”

“我是徐有貞,二位是?”

“南衙鎮撫司楊翰,這位是逡滦l指揮使、國丈唐興。”楊翰正色的說道。

徐有貞面色有些爲難的說道:“能不能明天再抓某?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第六百九十五章 大皇帝要不起的奇觀

徐有貞和南鎮撫司指揮使楊翰之間產生了一些小誤會。

徐有貞以爲自己大限時間到了,所以在抓緊時間,完成自己最後一批的圖紙。

“我們要不要告訴他,陛下只是宣見,而不是要他拿他?”唐興看着忙忙碌碌的徐有貞,面帶不忍的說道。

大家都是緹騎,都知道,人在什麼時候是最害怕。

就是案犯在知道自己死期,等待死亡的這段時間,是最讓人惶恐的一段時間。

詔獄裏的那些臨死之人的種種怪相,有妄想昇仙的、有撞牆的、有咬舌自盡的,讓人唏噓不已。

楊翰搖頭說道:“他到了松江府地面,都快兩個月了,就是再忙,去一趟松江府面聖,總該有吧,一個來回,也就一天的功夫。”

“再說了,是他自己想岔了,能怪咱們嗎?”

陛下心裏多少是有點氣的。

在帝制之下,把一個皇帝惹毛了,親自派人來請,徐有貞多少是讓陛下受了委屈。

那作爲大明皇帝的鷹犬,讓徐有貞擔驚受怕一天,非常的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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