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618章

作者:吾谁与归

一聲高昂,一聲低喝;

一聲綿長,一聲力短;

在這一高一低的起伏之中,船舶漸漸的滑向了海面之上。

天空的鳥兒被驚嚇,飛離了船廠,萬籟寂靜,似乎只剩下了船伕的大聲齊喝。

“朕記得看過的龍江船廠志中說,這出艄的時候,縴夫要下水,在船塘之內拖拽,而且兩側還要建階梯,縴夫分層而站,拖拽船舶。”朱祁鈺忽然想起了他看過的船廠志書裏描述的場景,對着于謙說道。

那個場面並不溫和,無數的監工拿着鞭子,但凡是有不用力的縴夫,就會捱上一鞭,縴夫在船塘浸末胸膛的海水中,艱難前行。

有一次寶船下水,突然大雨滂沱,淹沒了船塘,而監工爲了如期完成下水,將縴夫踹到了水中,最後淹死了不少人,還差點釀成了民亂。

朱棣聽聞,盛怒之下,殺了不少的船廠管事。

于謙聽聞陛下的詢問,想了想說道:“在松江造船廠拖船,日給銀三釐,一年就是十二銀幣左右。”

這也是于謙爲什麼同意陛下大興土木的原因。

陛下大興土木不是派遣勞役,而是給銀讓民夫勞作,而且最低標準就是日給銀三釐。

于謙其實也擔心過,會不會被人倍之破壞以工代賑,但是陛下登基九年,一直在反覆整頓吏治,反腐抓貪從未停下。

不整頓吏治,推行新政,必然失敗,這是王安石的歷史教訓。

“下水了!”雷俊泰高聲呼和着!

第六百七十五章 火力仍然不足

大明官吏,身在官場,可是知道大明爲官第一準則:帝不動,我不動,帝一動,我惶恐。

這是長期整頓吏治的必然結果。

相比較之下,勢要豪右鉅商富貴,就顯得非常不知死活了。

于謙陪同陛下參觀了整個下水儀式,下水之後,大明水師,松江巡檢司巡檢使、番都指揮馬雲,帶着一兴畮煟退山齑瑥S總辦雷俊泰,交接了兩艘寶船。

“請陛下爲寶船賜名。”雷俊泰和馬雲俯首說道。

這兩艘寶船是大明海權的新起點,理應由陛下硃批賜名。

禮部早就爲這兩艘寶船擬定了幾個名字,朱祁鈺也挑選了許久,最終確定了兩個名字。

寶船的命名方式,大明禮部議定與侯爵命名法相同。

比如武清侯石亨的武清是武清縣,文安侯于謙的文安是文安縣,昌平侯楊俊的昌平是昌平縣。

寶船的命名法,參考了侯爵禮法制度。

但是這件事不出意外的出現了意外。

確切的說,是費亦應南下之後,就收到了湖廣、浙江、江蘇、鳳陽各地商總的拜帖,在寒暄之後,各地商總們表明來意。

他們是來繳納善款的。

兩艘寶船造價不菲,而各地商總,願意把這造船的錢拿出來,只希望可以把船的名字,定在他們省內。

這麼做有什麼好處呢?

其實這源頭還在朱祁鈺的身上。

上一次陛下親征平叛,把南衙給拆的七零八落,而且江蘇的省府居然是徐州,鳳陽省的首府居然不是鳳陽而是瀘州。

這散裝江蘇、散裝鳳陽,就這麼應叨恕�

爲了製造更強的向心力,他們都希望陛下定名的時候,可以把名字定在自己省內。

而浙江商總、和湖廣商總的想法是狐假虎威。

在海上,天下最強戰艦的戶籍在自己省份,那不僅僅是浙商的面子問題,還是安全的問題。

費亦應當然不敢決定,就找到了陛下稟報,朱祁鈺看着手中已經確定好的名字,陷入了沉思。

還有這種好事?

這兩艘寶船一艘的造價,就超過了十萬銀幣,朱祁鈺就是再闊氣,這也是十萬銀幣,有人願意爲此買單,朱祁鈺自然樂意。

“海寧號,廬江號。”朱祁鈺寫好了兩個名字,交給了雷俊泰。

這本就是早就選好的名字。

海寧位於浙江杭州府杭州灣,而廬江位於鳳陽廬州府廬江之畔。

浙江商總和鳳陽商總,早就已經把錢交給了戶部郎中王祜。

而後朱祁鈺親自將兩杆早就繡好的牙旗,交給了馬雲,算是正式完成了兩艘寶船的交付。

朱祁鈺看着兩艘寶船上忙忙碌碌的腥耍瑵M臉的笑意。

“李賓言,你在松江府造船有功,朕賜你奇功牌一枚,再接再厲。”朱祁鈺從興安的手中拿過了奇功牌,掛在了李賓言的胸前,金光閃閃。

奇功牌大禮包也會在事後,一併交給李賓言。

李賓言笑的嘴都咧了,俯首說道:“謝陛下隆恩!”

朱祁鈺繼續說道:“營建寶船的三個船塘船工,每人頭功牌一枚,賞銀幣五十枚。”

“造船廠造船有功,人人有功,每人賜齊力牌一枚,賞銀幣十枚。”

營建寶船的船工大約有一千餘人,每人五十銀幣,就是五萬銀幣的支出,朱祁鈺這一次恩賞就是半個寶船賞賜了出去。

朱祁鈺這種封賞工匠格外大方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大家也都習慣了。

內帑是陛下的私庫,陛下用自己的錢賞賜,連清流也只能暗自咬牙說一聲與民爭利的昏君,太有錢了。

“謝陛下隆恩。”松江造船廠人人有賞,連不參與建造寶船的工匠們,都得了一塊齊力牌。

朱祁鈺又在李賓言、雷俊泰等人的陪同下,參觀了整個造船廠,此時的松江造船廠,共有三個寶船船塘,十三個三桅大船船塘,近百個千料以下小船的船塘。

船塘極多,幾乎一眼看不到頭,四處都是忙碌的身影,混着海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輛輛車駕拉着木料進入了船廠之內,一片繁榮景象。

冬序之始,是缺少銀子,倭國有銀子,想要把銀子呋貋恚偷迷齑�

“李巡撫沒有辜負朕的期待啊。”朱祁鈺看着滿是船工的造船廠,頗爲滿意的說道。

這造船廠的規模已經超過了當初的龍江造船廠。

“前段時間,松江造船廠失火,臣有愧陛下稱讚。”李賓言的心情可謂是五味雜陳,如果沒有造船廠失火案,李賓言此時自然是極其驕傲的。

燒了一艘寶船,不僅陛下心痛,造船廠的工匠更是痛徹心扉,那可是他們日夜操勞了四年纔要建成的寶船。

朱祁鈺並沒有接這個話,而是說到了另外一件事,他平靜的問道:“李巡撫,朕記得你當初說要去天邊看看,現在還打算去嗎?”

“李巡撫,你是松江巡撫,應該明白松江府對朕,對大明的意義,朕不希望你出海去。”

李賓言稍微愣了愣神,才俯首說道:“臣遵旨。”

李賓言真的很想去天邊看看,他想要用航海證明地球是個球,但他真的很忙,而且松江府需要他。

去天邊看看這是他的個人追求,但是陛下需要他在松江府,他便哪裏都去不得。

松江府通衢九省百貨,這個位置何其的關鍵?

“朕原來沒想到松江府會發展的這麼快,朕還想着等到松江府一切走入了正軌之後,就讓你帶着船去看看天邊。”朱祁鈺看着遼闊的海面低聲的說着。

李賓言嘴角抽動了下說道:“臣……範文正曰: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臣深受皇恩,身居廟堂之高,理應先公後私。”

“臣有一人舉薦。”

朱祁鈺倒是猜到了李賓言不會因私廢公,聽聞李賓言說有人舉薦,朱祁鈺也笑着問道:“朕心中也有一人,不知是不是一個人。”

“臣要舉薦的人是唐興唐指揮,唐興隨臣回到了松江府。”李賓言有些無奈的說道。

“朕也是此意。”朱祁鈺點頭,環球航行,還有比那個最自由的男人更加合適的人選嗎?

李賓言有點意難平,唐興這廝在倭國就借了他的名字,弄了個李大老的身份,還把室町幕府的御令今參局給擄爲了妾室。

這唐興又替他出海,去天邊看看,真的是好事都讓他給佔盡了!

“唐指揮現在人在哪裏呢?朕還沒見過那個今參局呢,也是個奇女子。”朱祁鈺好奇的問道。

李賓言左右看了看低聲說道:“在灘滸島。”

朱祁鈺眉頭緊皺,唐興居然在灘滸島,這是他完全沒有料到的,因爲孫顯宗和一匈量芤苍跒G島。

朱祁鈺再問:“那個今參局呢?”

“也在灘滸島……唐指揮的倭話說的不是很地道,但是今參局是倭人,這次有倭寇,所以,今參局也去了。”李賓言小心的說道。

陛下讓唐興娶了今參局這個婆娘,就是爲了拴住唐興,不讓三皇子他外公四處冒險。

這可倒好,不僅沒拴住,兩個人還互相配合起來,一起冒險去了……

朱祁鈺這纔回過味兒來說道:“原來孫顯宗的那些情報,都是唐指揮收集傳回來的?”

“然也。”李賓言俯首說道:“季鐸、嶽謙和袁彬都在倭國,這一時間回不來,唐指揮也是不放心,就自己去了。”

“隨他去吧。”朱祁鈺笑了笑,唐興自由的是靈魂,不是一個女人就能栓得住的,要是能栓得住,就不是唐興了。

灘滸島,有大小島嶼和礁石等十五處組成,距離金山衛不過六十里,島上無人居住,前些日子孫顯宗知道了皇帝要參加寶船下水之後,就開始積極活動了起來。

此時的灘滸島上,全是海盜,約有萬餘人。

這些海盜有一部分的倭寇,這些倭寇主要是孔府餘孽招攬的倭國流浪武士。

還有一部分的杭州海興幫的海盜,就是仁和夏氏夏時正養的海盜。

再有一部分,就是當年南衙僭朝戰敗後,流亡海外的逆佟�

這些人對朱祁鈺的恨意滔天,但是顛覆大明,又太過困難,所以他們就決定舉大事,刺王殺駕。

此時的孫顯宗站在北岙碼頭上,看着波濤洶湧的海面,愣愣的出神。

北岙碼頭是一個天然伸入海中的岩石,天然的碼頭,碼頭外停滿了四百料左右的倭船。

“老孫啊,要我說就別去了,散了吧。”孫顯宗的身後傳來了一個略微有些粗獷的聲音。

孫顯宗回頭一看,看到了一個皮膚曬成了古銅色的俊朗男子,此人孔武有力,帶着七分的放浪不羈,站在那裏就給人一種很強的壓迫感。

而這男子身邊的女子,更是不顰不笑,媚態天成的大美人。

孫顯宗擺了擺手說道:“李兄莫要再勸了。”

勸孫顯宗散夥,不要搞刺王殺駕的正是化名爲李言的唐興,而站在唐興身邊的妖豔女子,自然是室町幕府的御令,倭國妖婦今參局。

今參局那副模樣本就勾人,再加上海上討生活的不允許女人上船,對於海盜而言,就更加有吸引力了。

唐興不是足利義政,他沒什麼奇怪的愛好,有海盜嘴上調侃了幾句,次日唐興就把那海盜和那海盜的幾十個親朋一起給沉了海。

海盜都是如此,從來都不是自己一人,而是一個村寨或者同鄉數十人一起當海盜。

唐興看孫顯宗去意已決,還是勸說道:“昏君那頭,剛下水了兩艘巨艟,咱們這些四百料的船,在巨艟面前,就是小舢板。”

“而且那昏君還有三千死心眼的緹騎扈從,近六萬的京軍,咱們這萬餘人,怎麼可能打得到昏君面前?”

“眼下大明海貿昌盛,沿海諸府都有了海事鏢局,咱們這麼多人,搖身一變,弄個海事鏢局,豈不美哉?”

大皇帝那頭正高興呢,這些倭寇、海盜、逆伲桓C蜂的衝過去,不是給陛下添堵嗎?

當然唐興也不確信到底是添堵還是助興,但他還是打算再勸勸。

成王敗寇,會昌伯府滿門抄斬了,就剩下孫顯宗這一根獨苗。

會昌伯孫忠這個聰明人,給孫顯宗安排好了退路,老老實實做個富家翁,妻妾成羣不好嗎?

非要用命給皇帝添堵?

這不是想不開是什麼?

孫顯宗一甩袖子,眼睛通紅的說道:“李兄無膽自去便是,我不留你。”

“滿門血仇,不共戴天!你讓我如何安心苟活於世!此仇不報,我誓不爲人!”

“登船!”

唐興不再勸了。

孫顯宗爲了報殺父之仇已經紅了眼。

會昌伯府的滿門血案,是皇帝的錯嗎?既然選擇了造反,那就要承擔這個後果。

數百艘四百料左右的倭船開始離港,在海上鋪將開來,船帆遮洋,聲勢浩大。

海寧號和廬江號也開始離港,向着烏龜島而去,那裏是預設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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