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60章

作者:吾谁与归

遵守了宗族禮法,但是隻遵守了一點點。

“陛下勤勤懇懇,本宮甚是欣慰。”孫太后不由的感慨萬千,她的親兒子朱祁鎮,要是也這麼勤政,還會有土木驚變嗎?

哪怕每天去京營看看,也不會糊里糊塗,五天就親征去了。

這一徵,人就北狩了。

“陛下說,瓦剌兵退,萬事塵埃落定,陛下憂心上皇在迤北安慰,打算迎歸上皇了。”興安俯首說道。

孫太后一愣,隨即也明白過來了,朱祁鈺是怕朱祁鎮真的娶了那瓦剌女子,給大明蒙羞。

“此事陛下做主就是。”孫太后再次點頭,這件事她當然樂意,當然她聽到于謙出的主意的時候,更是鬆了口氣。

孫太后完全不知道,嶽謙回京了,興安也不是啥事都稟報,他是朱祁鈺的人,哪些事能說,哪些事不能說,他很有分寸。

所以,這是孫太后,這段時間來,她聽到的第二個好消息了。

第一個好消息,自然是陛下和于謙精蘸献鳎瑩敉肆送哓萑耍ν炜駷憽�

“陛下一直住在郕王府裏,打算何時移宮呢?乾清宮早就收拾停當了。”孫太后問到了一個很敏感的問題。

朱祁鈺一直住在郕王府裏,本來初一十五的問安,都因爲國事繁忙,由興安代稟了。

興安想了想說道:“稟太后,宮裏皆是上皇嬪妃,陛下主要是這個顧慮。”

按照大明祖制,上一任的皇帝薨了,除了皇后和有子女的嬪妃,其餘后妃都要殉葬,而不是前朝那種出宮爲尼。

但是現在朱祁鎮還沒死呢,朱祁鎮的皇后和嬪妃們,都還住在皇宮裏。

朱祁鈺就是找理由罷了,住在皇宮裏,並不如住在郕王府安全。

“這樣。”孫太后眼中閃過了異色。

但是孫太后珠簾之後,興安完全沒有看到,她叮囑的說道:“到了鴻慶宮之時,可千萬別對太上皇后說太上皇在迤北娶親之事。”

“臣省的,臣告退。”興安離開了慈寧宮便向着鴻慶宮而去。

自從朱祁鈺登基之後,錢氏就非常懂事的從坤寧宮搬了出來,住到了鴻慶宮,鴻慶宮位於東南方向,又叫南宮。

興安見到了自怨自艾的錢氏,自從朱祁鎮北狩之後,這位錢氏知道瓦剌退兵的時候,臉色好了一些,但是最近又是愁雲慘淡。

興安拜見了錢氏之後,俯首說道:“太上皇后,陛下讓朝臣們商定應該如何迎回上皇。”

“陛下憂心上皇安危,讓朝臣們早日拿出個章程。”

“但是陛下說,此事操之過急,反而不利於上皇安危,畢竟茲事體大,若是要得急了,瓦剌人覺得上皇奇貨可居,有利可圖,反而不美,還請太上皇后寬心些,多等些時日。”

錢氏本以爲興安只是照例問安,也沒多想,沒想到興安卻給她帶來了這麼一個好消息!

“真的?”錢氏猛地站了起來,才知道失儀,慢慢坐下說道:“來人,賜金餅兩個。”

“太上皇后,這萬萬使不得,陛下不讓臣等收任何銀鈔禮金,若是被陛下知道了,臣萬死難辭了。”興安趕忙連連擺手說道。

當初喜寧帶着人到京城要贖金,錢氏已經把自己所有的銀錢都拿了出來,這倆金餅還是朱祁鈺登基時候,賞到各宮的。

他當然不能拿,陛下也不讓。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朱祁鈺住在郕王府裏,日常開銷,也沒比以前多多少,頗爲樸素,興安可不敢伸手拿這個錢。

“只盼望着上皇能早日回京。”錢氏終於臉上的哀怨之氣爲之一散。

興安看着錢氏的模樣,只能搖頭。

上皇還是死在迤北的好啊,這回來,誰能好過?

俗話說得好,長痛不如短痛,上皇在迤北,錢氏都哭了多少次了,次次見,次次眼睛都是紅腫的,把人都折磨成什麼樣了。

還不如噩耗傳來,一次哭個夠,眼睛也能保得住不是?

興安跟着陛下這麼久,也算是看出來了。

勳貴舊戚們不樂意上皇回京,文臣裏面至少王直、金濂等人,不樂意上皇回京,陳循持中立態度,軍將裏面絕大多數不願意上皇回京。

瓦剌圍京師,是打着上皇歸京的名義,所有軍將,都是阻攔的人。

還是死了的好。

死了,一了百了。

清淨。

第九十七章 天無二日,民無二主

陳循作爲大學士,國子監祭酒事,透出風要迎歸太上皇時,整個朝野頗爲震動,尤其是朱祁鈺親自下的命令,讓朝臣們不得不心悅辗恼f一聲。

當今聖上,真的很大氣!

陳循作爲大學士先和文淵閣、六部尚書溝通之後,迎歸之事,毫無疑問通過了朝議。

嶽謙作爲正使,季鐸作爲副使,請了天子旄節朱旛之後,就準備向着大同府而去。

按照行程,迎歸太上皇的使團和于謙會在大同府回合,再行北上。

“此番前往迤北,風雪阻路,定要注意安全,一路上車馬勞頓,切勿飲生水。”朱祁鈺坐在書房,對着站在面前的嶽謙叮囑着。

嶽謙神態複雜的說道:“末將領命!”

自己這趟是要幹殺人的事兒,也沒打算活着回來。

他以爲朱祁鈺會叮囑別的,第一句卻是叮囑他莫要飲用生水,霍去病英年早逝,多傳聞飲用生水所致。

陛下的這番叮囑,是囑咐他的安全。

雖然明知道是陛下要他辦大事,明知道,估計回不來了,但是他倒是安了心,自己做掉了太上皇,自己也活不成,但是家人絕對會被優待。

這就夠了。

朱祁鈺手裏握着一份敕諭,裏面是讓嶽謙做掉朱祁鎮的命令。

嶽謙是宣旨的人,他拿的是王直捏造的所謂的禪讓詔書。

這世間誰最想朱祁鎮死,除了朱祁鈺外,嶽謙首當其衝,于謙派了這麼一個人歸京,自然有他的用意。

“且去吧。”朱祁鈺將敕諭交給了嶽謙。

弒君之事,大逆不道,但是此時的朱祁鎮已經是太上皇了。朱祁鈺要設計一套能夠保住嶽謙、袁彬等人話術。

這些臣子,算是給他朱祁鈺辦心頭大事的忠貞臣子,最不濟也要保住他們的家人,若是處理得當,未嘗不能留下他們,更名改姓繼續做事。

事成之後,這都是他的班底,而且屬於那種窮途末路的獨臣,他手裏的劍指向哪裏,這些人,就會撲到哪裏。

朱祁鈺並沒有明說,他自己都不清楚能不能保住他們。

“臣!遵旨!”嶽謙接過了敕諭,他知道那是什麼,他俯首問道:“陛下,可還有其餘的事嗎?”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見了於少保,代朕問好,問問他藥有沒有定時服下,順便幫朕看看他口罩是否帶好,塞外風沙極大,朕擔心他的痰疾。”

“末將領命。”嶽謙再次俯首領命。

他慢慢的退出了書房,走出了郕王府的時候,眉頭緊蹙,在寒風中搓了搓手,天氣有點冷。

這一去,怕是回不來了,多想再好好看看,這日月河山。

不過,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罷!

他清楚的知道那道敕諭裏寫的什麼,更加清楚的知道,于謙派他回京,留在陛下身邊聽用是爲了何事。

他沒有逃避。

“嶽指揮,我家明公有請。”一個小廝攔住了嶽謙,隨後出示了信牌,乃是吏部尚書王直的王府的家僕。

嶽謙點頭說道:“老倌前面領路。”

王直的宅子比九重堂稍差了一些,但也就是差了一點點而已,王直乃是琅琊王氏之後,雖然琅琊王氏早就沒落了。

但也只是當年“王與馬,共天下”的威風不在,自從他在永樂二年中了進士之後,他在京師的一應用度就都是王氏負責了。

宅子九曲迴廊,嶽謙終於來到了正廳,見到了王直。

王直先是詢問了一番陛下的臨行叮囑,看着那封未拆封的敕諭,知道陛下的決心已定。

王直並不清楚袁彬那封敕諭,皇帝中旨,又不過他們吏部。

很好。

王直長長的鬆了口氣,這種命令,只有大明天子才能下達。

無論是誰私自去做,都不見得能夠做得成。

哪怕是一百個王直也不如的于謙,他同樣也做不成。

羣龍無首,則惶惶終日不可安定。

但是羣龍之首,卻是優柔寡斷,豪不果決,惜身圖名,那隻會讓天下終日疲於內耗。

惜聲圖名,這件事就不可能解決。

很好!

王直用力的點了點頭,認真思忖了一番,笑着說道:“嶽指揮,老話說得,天無二日,民無二主。”

“一座山上怎麼可以有兩隻老虎呢?那豈不是亂了套了?”

“獲事明主,掃除寇亂,垂名竹帛,是所願耳啊,嶽指揮,此去迤北,山匪極多,還是萬分小心和周全纔是。”

山匪極多,就是王直對嶽謙的明示。

示意嶽謙大膽幹,放心幹!連理由都找好了!

朝裏有想要朱祁鎮回來的人,但是他吏部尚書王直、戶部尚書金濂、兵部尚書于謙、工部尚書石璞,四部尚書都是土木堡驚變之後,做廢立之事的人。

他就是告訴嶽謙,不用擔心其他,但是絕不能讓朱祁鎮活着回京。

也可以假託匪患之名,死嘛,方式太多了,雷劈死的、水淹死的、落馬死的、狗咬死的,死個人還不簡單嗎?

朱祁鎮親征的時候,留下了諸臣之首的王直,替他朱叫門看家,看着看着,這家就換了個主子。

等到朱祁鎮回來,甚至復辟的時候,能放過他?

那必不可能。

王直的暗示不能說極爲明顯,只能說是昭然若知了。

嶽謙眨了眨眼,他還在爲自己項上人頭擔憂的時候,王直已經給他找好理由了。

他卻說道:“陛下旨意,臣不敢不奉。”

嶽謙是聽從陛下調用,而非聽從王直調用,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誰的人。

王直就是暗示的再明顯,沒有陛下的授意,他是萬萬不會做的,即便是能夠回朝保住性命,那也是陛下寬仁。

回朝之後,自己是生是死,其實是陛下說了算。

他是個武夫,但不笨,更知道自己即便是活着,也是萬萬不能和別人勾連。

沒這個覺悟,怎麼可能把弒太上皇的事辦成呢?

弒君者,哪裏是那麼好當的?

他既然敢從宣府回到京師辦差,就沒打算活着把事辦妥。

自己一命,換太上皇一命,不虧了。

“你可知廖永忠?”王直吹了出浮在水面的茶葉,看着茶葉上下沉浮,說起了往事。

他要知道嶽謙到底有多大的決心,絕不可誤了陛下心頭大事!

這涉及到了大明江山社稷之固!

嶽謙點了點頭說道:“知道一些。”

廖永忠和他的哥哥廖永安兩人,是最早一批投奔朱元璋的將領,在鄱陽湖水戰之中,廖永忠親手俘虜了陳友諒的兒子陳理,阻斷了陳友諒敗退之路。

而廖永忠也被朱元璋親自提字,賜下漆牌,上書:“功超羣將,智邁雄師”。

廖永忠南北征戰數十年,先後平定了兩廣,滅掉了蜀夏。

但是廖永忠乾的另外一件事,卻被人津津樂道,他溺死了小明王韓林兒。

元氏失綱,天下狼煙四起。

在開始的時候,最大的反元勢力,是劉福通的起義軍,劉福通擁立的韓林兒爲帝,建國號宋,也稱韓宋。

韓林兒的父親在造反之初,就自稱宋徽宗八世孫,乃中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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