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但是福建布政使宋新,的確是加劇了矛盾。
“陛下,這《水滸傳》按制是不能印的。”陳循看着這聊天越聊越遠,趕忙將陛下的思緒拽了回來。
“爲什麼不能印?”朱祁鈺一愣,奇怪的問道。
陳循俯首說道:“正統七年,上皇下旨,凡遇此等書籍,即令焚燬,有印賣及藏習者,問罪如律。至今已七年有餘,但禁而不止,屢屢有刻印之人。”
“這汝安詩社之人,將書拿來問臣,是不是可以印售。”
朱祁鈺看着陳循,皺着眉頭說道:“正統七年還弄過禁書的事?”
禁書……別的不說,這水滸傳礙着他朱祁鎮什麼事了嗎?
水滸傳裏有個奸臣蔡京,正統朝有個奸臣王振,雖然罵的是奸臣,但是基本邏輯是,奸臣是誰養的……
這邏輯就說得通了。
陳循俯首說道:“與《水滸傳》一起禁刻的還有《剪燈新話》,還有倡優唱的雜劇和戲曲、小說,都在封禁之策。”
“洪武十三年,太祖皇帝制大明律,言:凡造讖緯、妖書、妖言,及傳用惑姓撸詳亍H艄醒龝[藏不送官者,杖一百,徒二年。”
什麼是妖言惑校烤褪敲孕判爱悤@種東西歷朝歷代都會封禁。
蠻清除外,蠻清還試圖用白蓮教經,鎮壓真武大帝。
因爲民間傳言,太宗文皇帝朱棣,乃是真武大帝轉世,蠻清就用教經鎮壓,也不看看真武大帝什麼等級,白蓮教經鎮得住嗎?
朱祁鎮在正統年間卻把《水滸傳》抬到了禁書的目錄裏。
朱祁鎮這廝,搞別的沒啥本事,霍霍大明,倒是老母豬帶凶罩,一套一套的。
朱祁鈺拿起了《水滸傳》,提起了硃筆寫道:“讓百姓們說話,天也塌不下來。”
“印!”
水泊梁山的一百零八位好漢,投降之後,什麼下場?
戰死沙場無數,得罪權臣只能遠走更多,就連及時雨宋江最後都被蔡京、高俅、童貫構陷,被毒死。
這書,好!
鳳陽詩社那羣人搖脣鼓舌,戰時宣傳割地賠款遷都,作繭自縛,最後走向了斷頭臺。
汝安詩社這也是十四個人,卻願意印這被封禁的書,印百姓喜聞樂見的書,朱祁鈺自然支持。
文藝界爲什麼多數時候十分垃圾?
因爲搞文藝的,並不是一個獨立的階級,是一個需要依附予其他階級才能存在的羣體。
所以文藝界追捧的是什麼,其實就能知道他們依附於什麼。是什麼樣的土壤滋生了這些蟲豸。
朱祁鈺翻看了一下,很快就說道:“你讓陳靖吉在刊印後面的時候,把王稟迫害阮小七的那段刪掉。”
王稟是兩宋交際時,太原的守將,乃是國之忠臣,在數萬大軍圍困之下,曾經鏖戰兩百五十多天,最後殉國而死。
於國於民都不應該被編排。
改編不是胡編,戲說不是胡說。
水滸傳乃是虛構,歷史上的水泊梁山鬧得很小,阮小七此人,壓根沒有。
但是王稟確實真實存在,而且於國於民,王稟這種英雄人物,都不該被編排。
“臣領命。”大學士陳循其實有話想說,但是仔細想了想,還是俯首領命。
水滸傳本在大明本就不是禁書,非要抬到禁書裏,大明百姓喜聞樂見,怎麼可能禁得住呢?
陳循鬆了口氣,陛下既然親自硃批,並且給出了具體的指導意見,那自然是可以印了。
王稟是個忠臣良將,陳循乃是狀元郎,讀史極多,自然是知道的。
兩宋交際的時候,那麼多的奸臣僮樱S便找一個替換掉就是。
比如那掘開了開封段黃河堤壩,水淹開封城,讓黃河奪淮入海的杜充,最後還投降了金人,就可以替換掉。
本就是奸臣僮樱瑩d負些許的罵名,也是應該。
“這書不錯,印好了送到文樓一套,朕沒事就看看。”朱祁鈺點頭將手中硃批的書遞給了陳循,讓他照章辦事就是。
水泊梁山、方臘、鄧茂七-葉宗留,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農民起義,有着很強的侷限性,往往聲勢浩大,最後或者被招安,或者被剿滅。
他們的目的非常簡單,就兩個字,活着。
但是有的人,就是不讓他們活着,逼着他們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用天靈蓋接狼牙棒拼命。
興安急匆匆的走了進來,將於謙的奏疏,放在了案桌之上:“嶽指揮在門外候着呢。”
朱祁鈺拿起了奏疏,打開了看了良久,又慢慢的折上,他敲着桌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于謙說要迎回太上皇朱祁鎮,卻派了嶽謙。
那封沒有印綬的禪讓詔書,可是嶽謙念出來的。
朱祁鈺的確是巴不得,朱祁鎮死在迤北。
否則迎回之後,無論怎麼做,都是大麻煩。
不過些許弒兄奪位的罵名而已,他不在乎。
但是這廝回來之後,就不好殺了啊!歷史上鬧得沸沸揚揚的金刀案,不就是朱祁鈺打算對朱祁鎮下手未果嗎?
死在關外最好,少折騰多少事,大家安安穩穩的建設新大明多好啊。
“嶽指揮一路舟車勞頓,讓其回府休息,明日朕再宣見他。”朱祁鈺對着興安囑咐道,從幾近陽和騎馬直奔京師,至少奔波了數百里。
“陳學士,是不是該考慮迎歸太上皇之事了?”朱祁鈺將奏疏放下,裏面內容極多,他還要認真再看幾遍。
但是“迎歸”朱祁鎮這事,應該提上日程了。
否則真的等莫羅把朱祁鎮的孩子生下來,木已成舟,朱祁鎮這個太上皇真就在迤北,娶了瓦剌人。
那豈止是宮裏的太上皇后錢氏要哭瞎眼睛,那丟的是整個大明的臉面!
往後史書上,總要濃墨重彩的記上一筆,他們大明老朱家,是迤北蠻族的女婿!
這種事,朱祁鈺絕對不允許發生。
“這事不急吧,天寒地凍的,來往不方便。”陳循卻不覺得迎回朱祁鎮是啥好事,太上皇擱迤北待着唄,回來霍霍大明朝臣嗎?
雖然他依舊覺得“但生一日,即是主人”,但是遙遵不就行了?
大家都很實際,對於道德,都有着極其靈活的標準。
陳循四朝老臣了,他是永樂十三年的狀元郎,剛考上進士,就在朱棣身邊做侍講,從朱棣到朱高熾,再到朱瞻基,再到朱祁鎮,他心裏自然也會有比較。
朱祁鎮太差了。
眼下的朱祁鈺身上有朱棣身上的狠辣和果決,也有朱高熾身上的仁義,心繫天下黎民,誰好誰壞,他不清楚嗎?
把朱祁鎮迎回來,又是一團亂麻,朝中黨爭再起,對誰都不是好事。
陳循這種中立的態度,有點像和稀泥的老好人,但就是這麼中立,甚至更偏向一些支持太子朱見深的這麼一個人。
朱祁鎮復辟之後,打了陳循一百軍棍,充軍鐵嶺衛,那時候,陳循已經七十二歲了。
一百殺威棒什麼概念?石亨是個軍將,被打了三十棍,齜牙咧嘴了好幾天,都疼的頭皮發麻。
朱祁鎮總是這樣,他自己不好好活着,也不讓別人好好活着。
還把什麼事,都折騰的一團糟。
第九十六章 興安的日常
陳循是個老學士,朱祁鈺對他的印象就是那種老學究,人不壞,不貪贓枉法,更不結黨營私,更不旗幟鮮明的反對朱祁鈺當皇帝。
他完全不知道朱祁鎮在迤北到底幹什麼。
他壓根不是在當俘虜,而是準備娶親了。
朱祁鈺猶豫了下,將袁彬、季鐸、郭登一條線的軍報,遞給了陳循。
讓陳循看,是讓朝臣們知道朱祁鎮到底在做什麼,而他又打算如何應對。
陳循看着軍報的紅圈還疑惑,爲什麼要給自己看這些,這是自己一個文人能看的嗎?
當他看完,整個人都呆滯的愣在原地。
還能這麼幹的嗎?
雖然他知道朱祁鎮格外的差勁兒,但是完全沒想到會如此的差勁兒!
朱祁鈺嘆了口氣說道:“眼下還是迎回上皇的好,省的真的娶了那瓦剌女子,朕見了也先、伯顏帖木兒,豈不是,先要稱呼一聲國丈?”
想到這,朱祁鈺就是一腦門的汗。
他是朱祁鎮的弟弟,這不就是叫國丈嗎?
自己丟人不夠,還得帶上大明一起。
陳循握着軍報放在了桌上,整個人的手都在抖,他顫顫巍巍的說道:“陛下,臣以爲,陛下言之有理。”
“嗯,你且退下吧。”朱祁鈺平靜的說道。
他已經過了生氣那個勁兒了,這種事發生在別的皇帝身上,確實罕見,但是發生在朱祁鎮身上,就見怪不怪了。
大明朝臣們,對於朱祁鎮的下限已經有了很強的免疫力了。
陳循出了郕王府,就直奔吏部尚書王直府上去了。
王直是文官之首,雖然他在瓦剌南下的時候,已經或明或暗的將文官之首這四個字交給了于謙。
但是于謙此時並不在京師。
王直聽完嘴角直哆嗦!
這都什麼事啊!
他完全不知道太上皇在迤北要娶親之事,他本以爲打完了瓦剌人,京師保住了,能過幾天安穩日子。
雖然陛下和于謙神祕兮兮的不知道在搞什麼,但是他也不是很在乎,王直算是廢立之事一個,他僞造的那封詔書,給的嶽謙。
他聽完陳循講太上皇的事,整個人都驚駭到了極致,手中的茶杯都摔倒了地上。
隨後陳循又去了禮部尚書胡濙、都察院左都御史徐有貞家中,才迎着冬日的風,向着家中而去。
徐有貞聽聞消息,在庭院裏,伏地嚎哭,整個衚衕都是徐有貞的哭聲,聲聲泣血!
他效忠的那個皇上,再次一刀紮在了他的心窩上,還嫌不夠疼,擰巴了幾下。
他是宗族禮法的衛道士,正統那必然是正統!
這一刀,徹底把徐有貞給衛道士的信念,都給扎的粉碎,還踩了幾腳,又啐了幾口。
陳循走着走着,突然站定,開始捶胸頓足,站在街邊生了老大的氣,才重重的嘆了口氣,長吁短嘆,與凌厲的冬風混到了一起,吹得老遠。
興安也跟着陳循出了郕王府,只不過路的方向不一樣,興安先去了一趟王恭廠,跟王恭廠裏的大師傅好好聊了聊,又好好巡查了一番火藥倉庫,冬日天乾物燥,理應小心火燭。
王恭廠有多少炸藥?兩百萬斤,超過千噸,這要是炸了,怕是整個京師都要震三震,連皇宮都得震塌咯。
當年太宗文皇帝,將王恭廠這個全大明最大的火藥廠,放在皇宮的旁邊,一來是爲了安心,安天下軍卒的心,這麼大個火藥廠就在他枕頭邊上,火藥只要使用得當,就不會出現事故。
二來,大約和秦始皇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鏑,鑄以爲金人十二有點類似,最強的武力自然要掌握在自己手裏。
興安巡視了王恭廠除了看看火藥的事,還有功賞牌的打造情況,進度不錯,正好能趕得上陛下擬定的授勳時限。
他又照例巡視了紅螺廠和臺基廠,其中臺基廠是直屬於內官監的廠,與工部一起勘定出施工圖紙的地方。
陛下打算建官舍自然少不得臺基廠出圖,他看着圖紙,滿意的點頭。
興安兜兜轉轉在皇宮外城巡視了一圈,才由東華門進皇宮,再次巡視了陛下反覆叮囑的文樓,也就是古今通集庫。
他查驗了一整圈後,去了司禮監下設的三大經廠,這裏面在書刻《永樂大典》和古今通集庫裏的書籍。
陛下說防火,興安覺得,三大經廠閒的沒事幹,天天刻經書,還不如刻點有用的東西呢。
三大經廠在正統年間就是刻經書,其他不刻,現在陛下匽佛,連國師都跑到迤北,感化瓦剌人了,這經廠的宦官們就閒了下來,正好刻古今通集庫裏的書。
當然還有陛下最近寫的三本書,要的更急。
他巡視周全之後,才向着文淵閣、文華殿方向而去。
等到從奉天殿出來的時候,興安囑咐了一番奉天殿太監一定注意防火之後,纔到了慈寧宮向孫太后請安。
“臣內官監太監興安,參見太后!”興安行了一個稽首禮,按照大明的禮法,初一十五,是需要朱祁鈺入宮拜見的。
但朱祁鈺忙啊,這興安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