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578章

作者:吾谁与归

王復再無多言,轉身離開。

是我、有我、無我,人生三境,有些問題,只能自己想明白。

王復去了蘭宮寢宮,請求覲見也先,他想和也先聊一下今天阿失臺吉殺死博羅兒子的事兒,這件事不是小事,博羅死之前,在十二團營的威望並不低,但也先稱病推脫,不接見王復。

王復討了個沒趣,只能搖了搖頭,策馬出了蘭宮,奔着城外大營而去,他需要將博羅子嗣夭折的消息告訴瓦剌大營的萬戶們。

王復面無表情的宣佈了夭折的消息,萬戶們面無表情的聽着,誰都沒問,那個孩子到底生了什麼病。

和碩是知情人,這些萬戶多少都得到了消息。

王復舉起手,最終無力的揮了揮,說道:“節哀吧。”

“王諮政!”一個萬戶突然向前了幾步,抓住了王復的臂膊,憤怒的問道:“就這麼,白死了嗎!”

王複用力的一推這名萬戶,將他推出了三步遠,比他更憤怒的說道:“你說怎麼辦!你告訴我!”

“我要見大石!”被推開的萬戶,十分的激動,臉紅脖子粗的大聲的喊着,若非幾個萬戶攔着,這人就衝了出去。

王復近乎於咆哮的大聲喊道:“我也想見大石!他不見我!”

大帳瞬間安靜了下來,萬戶們多少都和蘭宮的怯薛軍有溝通,王復去沒去,一打聽就知道了,沒必要撒謊。

鬧着要見大石的萬戶,變得頹然,爭吵就這樣戛然而止。

“我想要給你們一個交待,可是我給不了。人死不能復生,就這樣吧。”王復低聲說道。

無聲的憤怒在大帳之中醞釀。

王覆沒辦法安撫這種憤怒,再多蒼白的語言,在事實面前都變得無力起來。

王復出了大營,策馬就向着諮政大院而去,他還得去處理政務,他一邊走一邊思考一個問題。

權臣的誕生。

權臣的誕生到底是個人的野心,還是時勢弄人的大勢所趨?

王復是康國地地道道的權臣,軍政財三權,兩權在握,即便是在軍權之事上,王復有將近兩千人的庶弁將和掌令官的基層將領,包括五位以上十二團營萬戶的支持。

王復有自己的野心,他是墩臺遠侯,跑到和林就是解救被俘虜的夜不收和探查和林敵情,隨後一步一步的走到今天,他當然有自己的野心。

可是隻有他自己的野心和能力就足以當這個權臣?

那些支持他的萬戶、支持的他的特勤、支持他的臺吉、支持他的百姓、支持他的諮政大臣,爲何會支持他而不是支持也先和阿失臺吉呢?

阿史那儀出現在王復身邊常伴左右,是突厥諸部對阿失臺吉這個繼承人的不滿。

和碩這個怯薛軍萬戶聽王復的命令,甚至被打了二十軍棍對王復依舊沒什麼怨氣,是和碩和那些支持王復的十二團營萬戶們,對也先、阿失的不滿,對瓦剌人的前程擔憂。

當年的陳橋驛兵變,那些給趙匡胤黃袍加身的將官和趙匡胤本人,大約就是你情我願。

權臣的誕生,是個人,也是時勢。

王覆在班直戍衛的注目禮下,大步走進了諮政大院的穹頂禮堂之內,本來竊竊私語的卸嘀J政大臣,立刻噤聲,大禮堂立刻安靜了下來。

四個小廝抬着很重的座椅放在了正中的位置,這叫升坐,散會後,這個座椅會被抬下去。

兩隊怯薛軍班直戍衛散開,手中的長戟用力在地上砸了一下,一塊肅靜,一塊警蹕立牌被掛在了門廷之前,地磚上的小坑,是班直戍衛手中長戟反覆砸出來的。

班直戍衛在諮政大院裏,負責糾儀,在諮政大院的大禮堂失儀者會被班直戍衛剝去衣物,丟到天井裏只給水不給食關上三日,若是再犯,則會面臨罰俸、罷黜、流放、斬首等諸多刑罰。

諮政院往日裏吵不過就動手,打的鞋子滿天飛的日子,自從有了班直戍衛的糾儀官之後,便一去不復返。

至少現在能夠安安靜靜的坐下來吵架,而不是將整個諮政院弄的一團亂麻。

王復撩開了下襬,如同雄獅一樣環視了一圈,二十五爲諮政大臣站起身來行禮齊聲說道:“參見諮政大夫。”

王復開口說道:“議政吧。”

兩種堆肥,在春耕之前會全數佈置,春耕治蝗也是諮政院裏的日程,碎葉城和撒馬爾罕的大學城多了一批漢學西席先生,還有一批太醫院的醫倌,在撒馬爾罕建立了醫院。

諮政大臣們明顯感覺到了王復渾身瀰漫的煞氣,往日裏憋足了勁兒吵架,今日顯得非常安靜。

諮政院的穹頂禮堂結束了每日的廷議,王覆沒有起身,而是看着伯顏帖木兒,平靜的問道:“當初博羅的死,是不是阿失臺吉做的?”

伯顏看着一臉冰冷的王復,搖頭說道:“和碩抓着這件事查了很久,死於亂陣之中,並非阿失臺吉做的,那個時候,就是阿失臺吉想做,他也沒那個本事。”

“那就是你?”王復的手在桌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着,突然問道。

伯顏帖木兒瞬間打了個冷戰,連連擺手說道:“王諮政,你是知道我的,我沒那個膽子!”

伯顏冷汗都流了下來,要是王復懷疑到他頭上,他的日子就到頭了,王復動不了也先,還動不了他伯顏帖木兒嗎?

王復當初的確想過對博羅動手,但是還沒動手,博羅就死了,和碩調查了這麼久,應當是死在軍陣之中。

王復手一頓,開口說道:“你待會兒去見大石,阿失臺吉失手殺人的事兒,就是夭折,也只能是夭折,若是阿失臺吉被處罰了,就會有人把博羅的死,扣在阿失臺吉的頭上,你知道後果。”

“阿失臺吉一定看好了,他再犯錯,只能給所有人一個交待了。”

第六百三十七章 戴白之人,不識干戈

康國的大石老了,久居蘭宮不出;康國的太子瘋了,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整個康國的百姓,瓦剌人、突厥人、蒙古人、烏茲人等等,都切實的知道一個消息。

那就是王復切切實實做了權臣。

所有戎事、政事,皆由王復一人決定,也先被王復徹底架空。

當王復做了權臣之後,康國並沒有任何的變化,因爲這些本來都是王覆在處理。

相反,一直擔心火併的佔分配階級的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包括瓦剌諸部的臺吉、突厥諸部的特勤、烏茲別克人的部族首領,他們更不希望發生火併。

因爲火併,就會出現分配階級的變化,相比較火併,他們更喜歡一個穩定的康國。

康國的百姓也鬆了口氣,撒馬爾罕常年處於頂層火併的狀態,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再平常不過,只要撒馬爾罕不亂起來,康國就會穩定。

百姓們也喜歡一個穩定的康國。

王復做了康國實質上的王,在陳循帶領着使團進入撒馬爾罕,王復跪迎聖旨之後,王復這個康國的王,得到了大明的認可。

而王復投桃報李,減免了五成大明入康國的鈔關稅緡。

“天山商路的堪輿圖,所有的山川、水文、崗哨、暗哨、雷區示意等等,都在這裏了。”王復將一張佈防圖交給了陳循,這是康國給大明的禮物。

是大明和康國和平共處的基本條件。

撒馬爾罕至碎葉城,碎葉城至阿拉山口,阿拉山口過艾比湖延阿西特蘇河東出至百泉鎮,走天山北麓山道一直至輪臺,就是天山商路的主要城池。

走過輪臺,出天山隘口便是安樂(吐魯番)城,復東行七百里便是哈密。

輪臺(烏魯木齊),輪臺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的輪臺。

西漢時輪臺叫車師六國,漢屬西域都護府。

貞觀十四年,唐太宗李世民在天山北麓設庭州,下轄四縣,輪臺就是四縣之一。

貞觀二十二年,唐太宗李世民在天山北麓隘口建輪臺城,輪臺成爲軍鎮,仍隸屬庭州,輪臺鎮的靜塞軍,爲大唐守衛絲綢之路長達百餘年,一直到大唐丟了西域,輪臺和靜塞軍的大名,便只出現在文人墨客的文字之下。

而此時,輪臺以西的天山商路在康國手中。

輪臺以南至哈密,在哈密國將軍也密力火者手中,而哈密國的都城並不在哈密,而是在安樂城。

嘉峪關、瓜州、哈密、安樂、輪臺、百泉、艾比湖、阿拉山口、碎葉城、撒馬爾罕,沿路主要城池的山川、水文、防務等等,都到了大明的手中。

“輪臺歸我大明。”陳循擺出了自己的條件,如果康國需要大明的支持,那麼輪臺鎮這個天上北麓的礙口,必須歸大明管理。

王復倒是頗爲平靜的說道:“飛地嗎?大明和輪臺還隔着一個也密力火者吧。”

陳循看了眼伯顏、和碩、阿史那合霍等人,才繼續說道:“不勞王諮政操心,這是大明的事兒,一個貳臣僮樱热慌殉龃竺鳎筒灰^問大明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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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覆被噎了一下,蘭宮諮政大院議事廳內,立刻變得寂靜了下來。

王復和哈密國將軍也密力火者一樣,都是權臣,都是實際上的王,同樣有實無名。

陳循這指着鼻子罵,讓康國和大明的談判,變得十分的僵硬。

陳循看着王復如同便祕一樣的神情,纔不鹹不淡的說道:“也密力火者想要對大明朝貢,大明答應了,但是換取了哈密、安樂(吐魯番)城的駐防,輪臺城並非飛地。”

陳循解釋了大明爲何要輪臺鎮,這地方易守難攻,大明不是無法攻打,而是在攻打的過程中,有太多的變數,對於大明而言,攻打輪臺,是一場軍事冒險。

一旦康國和也密力火者聯合,大明攻打輪臺便會腹背受敵,如果能夠通過談判獲得,那大明便可以減少無所謂的傷亡,慢慢蠶食也密力火者,最終建立西域行都司,將整個西域囊括大明四方之土之內。

這也是爲何陳循願意坐下來的原因。

王復喝了口茶,不住的點頭,蒙頂甘露他也有,味道十分的純正,他不鹹不淡的說道:“別說一個輪臺,就是大明要阿拉山口,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大明打的下來,儘管拿去。”

王復這一句話,又讓這場談判,變得僵硬了起來。

伯顏帖木兒看着王復和陳循互嗆,心裏忍不住的嘀咕,他猜測王復是大明的人,但是看這架勢,一丁點都不像。

陳循作爲大明文淵閣大學士,內閣首輔,若王復真的是奸細,陳循能不知道?

若是陳循知道,怎麼還一句一個貳臣僮樱�

若是王復真的是大明的奸細,此時順勢答應大明的要求,割讓輪臺鎮便是,爲何態度又如此的強硬?

伯顏帖木兒陷入了迷茫,這王復到底是不是大明的奸細?

王復嗤笑一聲,不屑的說道:“大明打的如意算盤倒是不錯,輪臺歸大明所有,那艾比湖和百泉鎮無險可守,大明佔領整個阿拉山口以東,指日可待。”

“若是有膽,就自取便是。”

陳循嘴角抽動了下,甩了甩袖子說道:“康國要什麼?”

王復玩味的看着陳循,笑着說道:“一、康國入大明鈔關稅賦減免五成;二、在輪臺設置貢市,不得以銀幣、景泰通寶結算;三、輪臺軍鎮駐兵不得超過萬餘;四以輪臺爲界,凡有越界盜偬臃福舜瞬坏猛D渲叮晃濉⒋竺髅磕旯┿y十萬,絹二十萬匹,至百泉鎮交割;”

康國入大明鈔關稅賦減免五成,是和康國減免大明四成相對應。

貢市設立,代表康國這個藩屬國與胁煌牡匚唬暿写淼氖侨粘;Q易,而非每年、每三年、每十年一次的朝貢。

輪臺駐軍的限定,是保證百泉、艾比湖、阿拉山口等地的安全。

輪臺爲界,逃亡罪犯互相引渡,自然是因爲當初河套渠家人的歷史教訓。

而最後一項,明面上是助軍旅之費,其實就是租賃輪臺費用。

每年十萬銀幣,二十萬匹絹。

王復自問,他開的條件並不過分。

伯顏、和碩、合霍等人聽王復說完,整個人都挺了起來,互相看了幾眼,根本無法掩飾彼此的震驚!

這王復已經不是獅子大開口了,這是在漫天要價!這是在欺天啊!

旁的不說,就這十萬銀幣、二十萬匹絹的助軍旅之費,就非常的離譜!

這是問大明要軍餉?!

陳循聽完王復的條件,臉色變得醬紅,指着王復,連點了數下,才大聲呵斥道:“王復,你午時三刻的大夢還沒醒嗎!”

午時三刻是一日陽氣最盛的時候,陳循說王覆在做白日夢。

王復頗爲平靜的說道:“不答應,就自己取,不瞞陳學士,也密力火者的使者也在撒馬爾罕。”

“你威脅我?”陳循看着王復不可思議的問道。

王復一樂,佯裝大驚的說道:“呀,陳學士學聰明瞭,沒錯!顯而易見,我就是在威脅你啊!”

和王復談判,已經七十三歲的陳循得虧是沒有什麼基礎病,否則早就被氣死了。

“哼!”陳循再次甩着袖子,大怒離開。

伯顏看着大明使者離去,纔開口說道:“王諮政啊,要鈔關減免,還要貢市,這也就算了,還要助軍旅之費,是不是太過分了些?”

太貪心了!

大明已經派出了使者,正式確定了康國的法理地位,並且將康國納入了大明的朝貢國,甚至還簽訂了貿易協定。

陳循出使康國,這是一個態度,表明了大明就是康國的靠山。

無論是奧斯曼王國還是帖木兒王國,亦或者其他諸多小國,諸多部落,在作妖的時候,都要掂量下,康國背後的靠山!

這個靠山到底能不能靠得住,誰都不知道,所以無論做什麼,都要先思考下大明的態度。

這就是靠山的意義,有就可以狐假虎威、狗仗人勢。

“過分嗎?一點都不。”王復放下了茶盞頗爲嚴肅的說道:“如果這都無法答應,我們就和也密力火者達成協定,掣肘大明西進的步步蠶食。”

“我們是大明遠征軍,要點軍旅之費怎麼了?按理來說,軍餉、糧草、軍備應該全都要!我單要點軍餉而已。”

伯顏帖木兒汗顏,這大明的書生果然上嘴皮下嘴皮一碰,全是道理,說的他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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