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石亨雖然痞氣了些,可是一點都不笨,聯想到之前喜寧在京師散播朕朕朕,狗腳朕的傳聞,離間陛下和于謙的關係。
狎妓這事一旦傳到了陛下的耳朵裏,那還得了?
而且陛下很有可能是收到了消息纔來抓包的!否則怎麼會這麼巧呢?
他就恍然升起了一種,老子特麼的上當了的感覺。
這要是在戰場上,自己焉有命在?打了兩場勝仗,就已經飄飄然忘乎所以了嗎?
石亨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陛下這頓打,非常及時!
兩軍交戰,驕兵必敗,他立刻嚇得滿頭是汗。
石亨十分確定,有必要讓北鎮撫司的緹騎,好好審一審這個裨將,若是真的審出一個一二三來,陛下那還能稍微解氣兒。
那這個裨將是不是奸細呢?
石亨真的是越看這傢伙,越像是奸細。
“誒誒誒,疼疼疼。”石亨趴在凳子上,其實這事怪自己,明知道陛下對軍紀多麼重視,還管不住自己,故態萌發,還被抓了現行。
不過他很快就趴在凳子上,看着遠處愣愣的出神,手裏玩着一根枯黃的狗尾巴草,眼睛有些失去焦距。
他當然不是被打死了,緹騎下手沒那麼重。
他在發呆,確切的說,他在思考人生,思考陛下的那番話。
一個武夫粗人,思考人生看起來,的確是有點怪,但是他真的在思考人生。
一個軍士,最大的野望是什麼呢?
封狼居胥,駕長車,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建功立業!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能讓他實現這種野望的人,是迤北那個太上皇朱祁鎮嗎?
別鬧,那太上皇只會讓軍士們送死。
現在的陛下行嗎?
應當可以吧。
陛下是在誑自己嗎?
應當不是,陛下恨意深入骨髓之中,說起瓦剌咬牙切齒。
石亨仿若是陷入了一種奇怪的自問自答的環節,那些之前的迷茫,似乎越來越清晰。
第九十三章 冠軍旗
逡滦l的調查速度極快。
那些個娼家們,是自發組織去犒軍的,軍士們守住了北京城,她們的老鴇覺得可以按照慣例,去犒勞一下大軍。
這毫無疑問是一種陋習,但是卻相當的普遍,歷時彌久。
比如北宋末年的時候,南宋薊王韓世忠和梁紅玉的相識,就是在這種場合。
同樣,這也是一些娼家們從良的手段之一,不是誰都想要一直流落風塵,這些軍將們,剛剛獲得了皇帝的封賞。
他們雖然不夠斯文,但是足夠的可靠,對於娼家而言,可靠這兩個字,遠比斯文更加重要。
商女不知亡國恨,這一句,到底說的是商女不知道亡國之恥,還是說的聽曲的傢伙不知道亡國之恥呢?
從這種普遍存在的、畸形的慰軍方式來看,這些商女,是知道亡國之後的境遇的。
皇帝的突然到來,打斷了這一切。
潛規則之所以是潛規則,是因爲它們見不得光,更經不起辯經,石亨被打了,就是結果。
“陛下,事情就是這樣的。”盧忠將所有的證據都擺在了桌上,包括了老鴇、娼家們和裨將的證詞,整件事並不複雜,之所以顯得離奇,只是朱祁鈺不知道而已。
下情上達,何其難?
朱祁鈺的胳膊伸的很直,端着一把手銃,閉着一隻眼,瞄準了十步之外的靶子。
手銃裏沒有火藥,朱祁鈺只是在練習持槍,大約半柱香的時間,他的胳膊變得痠痛起來,他才慢慢的放下了手銃。
這種訓練纔是常態,大明的火銃手們,一個月大約能打三十發的實彈,這已經是極高的訓練量了。
朱祁鈺活動了下胳膊,直到不再痠痛之後,纔拿起了盧忠端着的筆錄,事實清楚,條理清晰,幾方印證之後,所有人都說的是實話。
“這事就北鎮撫司知道就好,別讓都察院的御史們知道了,否則又要嚼舌頭根兒了。”朱祁鈺端起了一把長銃,開始了端槍訓練。
端槍的時候,槍管上掛半塊磚,一次一刻鐘。
朱祁鈺屏氣凝神,聚精會神的對着二十步外的草人靶瞄準。
他忽然開口問道:“那裨將是奸細嗎?”
盧忠嘆了口氣說道:“臣還在查,所以不敢說一定,但應當是。”
“臣原本以爲是石總兵的託詞,但是臣查了他的家眷往來,尤其是最近幾年,大手大腳的花錢,結交往來無數。”
石亨除了管不住自己以外,其思維是極其敏銳的,否則早就死於邊方了,尤其是有人背刺的情況下。
“認真查補,查出結果再稟報吧。”
“臣告退。”盧忠俯首準備離開,但是朱祁鈺卻開口說道:“你留下,我們來試試。”
王恭廠的火藥產量有多大?
日產兩噸,四千斤。
所以郕王府要點火藥,那可以敞開了供應,朱祁鈺總覺得需要做點什麼,自己彷彿是錯過了一個極好的機會,但是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
所以他有點心煩氣躁,但是有不知道這股燥氣到底由何而來,自然打打手銃就清楚了。
“砰砰砰。”
槍聲不斷的響起,朱祁鈺和盧忠都是十發十中,但是朱祁鈺略勝一籌,比盧忠多命中了一次靶心的紅點。
他看着濃眉大眼的盧忠,笑着搖了搖頭:“玩一玩,沒必要讓着朕,你百發百中的事,整個逡滦l都在傳了。”
朱祁鈺十分敏銳的感覺到了盧忠在讓自己。
就像是在以前的教師體育邉訒希麄冞@些普通老師,總是跑不贏校長一樣。
“那倒不是,臣最後一槍就是沒打中而已。”盧忠十分老實的說道:“不是臣手滑了,是這鉛子飄忽不定,正中靶心,本來就看手感。”
“並非臣故意要輸給陛下的,陛下這槍法着實了得,十發十中,七中靶心,已經很厲害了。”盧忠招恼意的說道。
陛下忙於朝政之事,還如此訓練,在他看來,這就是聖君了。
盧忠家中,世代爲逡滦l的千戶,自朱棣之後,大明皇帝槍法都是有目共睹的,在宣德年間,他還小的時候,就看到過先帝朱瞻基在校場上,和校尉比拼槍法。
陛下這槍法日益精進了。
朱祁鈺搖頭笑着說道:“朕一天這麼多火藥喂下去,任誰都能打的準了。”
他忽然靈光一閃的說道:“盧忠,你剛纔說什麼?”
“臣說陛下十發七中,相當厲害了。”盧忠畢恭畢敬的說道,大家都喜歡聽好聽話,皇帝也是人,更不例外。
朱祁鈺搖頭說道:“上一句。”
“鉛子飄忽不定,能中靶已經實屬不易了。”盧忠有點莫名其妙的說道。
這句有什麼問題嗎?
這是實話啊,鉛子出膛,全靠老天爺賞臉了。
朱祁鈺一拍手說道:“着呀!”
他頗爲興奮的說道:“朕記得大明的軍器監在各邊軍都有工匠作坊,對吧。”
“有了!”
盧忠眨了眨眼,什麼有了?杭貴妃,還是汪皇后?這麼大的喜事,沒聽說啊。
陛下要是多幾個子嗣就好了,朝臣們就不用整日裏提心吊膽了,陛下後繼有人,大家也方便披肝瀝膽,否則歪心思就會多起來。
朱祁鈺立刻回到了書房,開始奮筆疾書,他終於知道了自己心頭那股煩躁由何而來。
他深知自己是個普普通通的人,能夠改造出燧發手銃,那已經是大幸吡耍偻拢m然知道槍械的發展脈絡,但是怎麼落地,他還是有點撓頭的。
現在有了。
石亨覺得軍事大比武,不能作爲入京師講武堂的門票,因爲那樣更加不公平。
但是這不代表大比武,不是個好主意。
他列定了三個項目,設立了冠亞季軍的高額獎勵。
諸軍則以九鎮爲區別,每鎮每個項目可派出三隊進京角逐。
單個項目獲得冠軍,獎勵紋銀五萬兩,冠軍旗一張,可帶回所在藩鎮之地,懸掛一年。
這份獎勵並非個人,而是獎勵該鎮,五萬兩看似不多,但是至少可以該鎮的好喫好喝好幾個月了。
尤其是這冠軍旗,是榮耀的象徵,幾乎等同於龍旗大纛直接飄揚在他們的一鎮之地上。
這是一種榮譽,軍隊往往會有一種“鬥牛別勁兒”的風氣,這要看到別家的冠軍旗迎風招展,自己城頭上,啥也沒有也就罷了。
要是插着一個亞軍旗,那能服氣嗎?
必然不能。
這軍事大比武和改良軍械,有什麼關係嗎?
有。
朱祁鈺的意思非常明確,九鎮軍工作坊,可自行改造手銃、火銃、大將軍炮、子母炮等器械,自行攜帶裝備進京校場。
他一個腦袋可能改良不了軍械,但是大明工匠千千萬,這麼多腦袋,集體改造,還改不出好物來?
當初在西便門處,看城池守備的時候,他就和于謙討論過火器的改良。
現在終於有了個好法子。
朱祁鈺完善了自己的想法,讓盧忠帶將敕喻,送向了塞外的于謙手中,順便給了石亨一份,讓他參謪⒅。
石亨的回覆很快,只是他覺得打固定靶標沒意思。
不如從西山煤田上把那羣瓦剌俘虜,放到圍場裏,以瓦剌的首級爲準,這樣纔有效果。
石亨在這些方面總是非常的有想法,他的主意,真的很不錯。
當然這種做法被朱祁鈺拒絕了。
俘虜的瓦剌人可是京師三大廠,煤炭出產的主要勞動力啊,怎麼能白白浪費呢?
于謙拿到了朱祁鈺的書信已經是兩天後了,他拆開之後,看着朱祁鈺的奇思妙想,愣了很久。
陛下對軍械極爲重視,發動大明九鎮邊軍的工匠,去一起集思廣益。
倒是個不錯的法子。
陛下之前所說,腥耸安窕鹧娓撸皇菦]錯的。
于謙並沒有馬上寫回書,陛下的這個主意很好,但是缺少了很多細節,需要于謙去補充。
而且這種事,不是一拍腦子就能做的,至少今年是做不得了。
他收起了書信,帶着五六個親從,走進了村落裏,他現在還有重要的是要做,那就是賑濟百姓。
大風大雨之後,又是兵禍,緊接着就是大雪紛紛,這叫瓦寨的村裏,人丁稀落,個個面黃肌瘦,勉強活着,他們瞪着麻木的眼神,看着于謙的到來。
“興,百姓苦,亡,百姓更苦啊。”于謙看着這羣百姓們的腳底板上的草鞋,感慨良多。
親從拿着一個鑼鼓,一邊敲一邊說道:“來來來,放糧了!”
一隊隊的獨輪車停在了村寨的廣場上,稻、麥、黍、菘的袋子,挨個打開。
第九十四章 徙木立信,殺人立威
這個名叫瓦寨的村落,之前于謙就來過,甚至有年長者認出了于謙來!
于謙賑濟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輕車熟路的將放糧之物挨個準備好,便開始了放糧。
那名年長的人,走到了于謙的身邊,愣愣的問道:“你是前些年來我們這的巡撫,于謙於青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