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56章

作者:吾谁与归

到時候他這個庶皇帝,就得下罪己詔了。

朱祁鈺看着自己那匹神俊異常的大白馬,最終還是選擇了黑不溜秋,甚至有點矮的戰馬。

這匹戰馬跟隨朱祁鈺在德勝門外,破瓦剌步戰,擊殺也先的胞弟孛羅,騎得比那匹軍馬更舒服一些。

生死與共之後,這戰馬頗爲聽話,不需要朱祁鈺太過複雜的指令,它就知道該怎麼做。

朱祁鈺策馬狂奔之東直門外的軍營,十團營有兩營駐紮此地,大約有四萬餘人。

與其說是軍營,更不如說是土城,城牆高約兩丈,還挖了塹壕和城渠,這小土城內,一條大道分成了東西兩部分,一部分是軍士們的家屬,一部分是軍士。

于謙京師也是暫行的軍屯法,而非農莊法,所以這些軍士們的家屬也要在這裏耕作。

“陛下!”石亨連鞋子都沒穿好,甲冑也不在身,策馬狂奔,到了御前立刻勒馬翻身,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馬停人止步,可見石亨的馬術何其精湛。

“陛下深夜至,臣這……臣這也沒準備啊。”石亨整理好了衣服,趕緊行禮說道。

朱祁鈺眉頭一皺,用力的抽了抽鼻子,愣愣問道:“酒味和胭脂味兒?”

“是……”石亨頗爲心虛的低聲應道。

“石亨!”朱祁鈺勃然大怒,連官職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楊洪領兵駐紮在西直門外,範廣駐紮在阜成門外,石亨駐紮在東直門外。

朱祁鈺視察京營,完全是隨機選的,結果石亨這滿身的酒氣和胭脂氣,朱祁鈺來之前,他在幹什麼,不言而喻。

“陛下……”石亨腿一軟,立刻跪在地上,俯首說道:“陛下息怒。”

“營中飲酒,該當何罪?營中召伎,該當何罪!”朱祁鈺怒氣衝衝的問道。

石亨整個人抖動不已的說道:“營中飲酒杖二十,營中召伎……召伎杖十。”

“盧忠,帶着緹騎去拿人,一併到營前,杖!”朱祁鈺厲聲說道。

狎妓喝酒,肯定不止石亨一人,獨樂樂不如袠窐贰�

“謝陛下隆恩!”石亨反而鬆了口氣。

軍營嘛,挨兩下不稀奇。

他更害怕陛下一怒之下把他再扔進天牢裏,在裏面過一遍五毒之刑,不死也得掉半條命。

“石亨,朕對你太失望了!”

“於少保不計前嫌,將你從詔獄中舉薦而出,你爲大明屢立功勳,朕已侯爵相授!可是你怎可如此驕縱荒唐呢?!”朱祁鈺恨鐵不成鋼的厲聲說道。

石亨很能打,但是他軍紀很差,朱祁鈺是知道一些的。

于謙說他可用不可信,朱祁鈺也是知道的。

但是石亨在清風店一戰中,下馬陷陣死戰,朱祁鈺對石亨升起了些許的期許。

可是瓦剌人剛走,他就在營中公然飲酒作樂召伎行樂,實在是太過於荒唐了!

“末將有罪!”石亨抖如篩糠的回答着。

他不怕打,更不怕被打了,讓下屬們看到丟面子,雷霆雨露皆爲君恩。

他之所以抖成這樣,是他聽出了朱祁鈺對他的失望,這代表着朱祁鈺對他石亨是有期望的。

一共三十四人,被盧忠帶到了營外,軍杖被請出,石亨捱了三十軍棍卻是一聲不吭的硬受了。

“武清侯,朕問你。”朱祁鈺看着石亨被打出血的腚,依舊是餘怒未消的問道:“何爲能戰之師!”

京營的實力恢復多麼重要?

朱祁鈺有些怒其不爭的問着話,他對石亨有一些期待的,但是這些期待,現在都變成了怒火。

石亨跪在地上,懊悔無比,打兩下不要緊,別人想挨還挨不到呢。

他感受到了陛下深深的失望,這纔是他這次損失掉的最大的東西。

他挨軍棍的時候,其實也想到了理由,而且這個理由確實充分,但是他還是跪在地上,不敢狡辯。

犯了錯還嘴硬,陛下只能更加失望透頂。

第九十二章 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軍令如山,身體力行!”石亨跪在地上,大聲的喊道。

他知道自己違背了軍令,這頓打,捱得不冤枉。

“你還知道!”朱祁鈺一甩袖子,整個人都要氣炸了,這是明知故犯!

大明現在首要的就是恢復京營的戰鬥力,作爲京師總兵官,帶頭狎妓,這京營的實力還怎麼恢復?

“臣也沒想到陛下能來啊。”

石亨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說着,一來是疼的,二來他完全沒想到朱祁鈺會突然過來,抓到了他的現行。

朱祁鈺差點被石亨這種樸實的理由給氣笑了。

“難道朕不過來,你就可以這麼做了嗎?以後你若領兵在外,就帶着大軍日日笙歌?這是什麼話!”朱祁鈺再次問道,問的石亨直接啞口無言。

這就是于謙說的,石亨可用不可信的原因之一。

他太滑了,即便是面對如此的苛責,也能找到了最符合他利益的詭辯方式。

“起來吧。”朱祁鈺看着石亨跪在地上的模樣,十分嚴厲的說道:“不慮於微,始成大患!不防於小,終虧大德!千里之堤毀於蟻穴的道理,朕覺得你應該明白。”

“防微杜漸,要從自己做起,身體力行,你是京師總兵官,一言一行,大明京營二十二萬,都看着呢!”

“上行下效的道理,你不懂嗎?”

“末將謹記聖訓!”石亨顫巍巍的站了起來,低着頭也不言語。

朱祁鈺深吸了口氣說道:“我大明與瓦剌有血海深仇!五十萬的大明壯丁,死於邊方!他們的冤魂似乎時刻在朕的耳邊低吟!每至此,朕心若刀絞!”

“朕希望的大明京營,是天下無敵的大明京營!是可駕長車,金戈鐵馬,萬里氣吞如虎的大明京營!是可以一戰滅北,將瓦剌人挫骨揚灰的大明!”

“武清侯,只此一次。下次,朕不會再訓誡你了,不能爲朕分憂,就做個富家翁吧,日日狎妓,朕也不管你。”

石亨這才知道,陛下的雄心,他俯首說道:“若是再犯,臣必提頭來見!”

朱祁鈺看着石亨十分認真的說道:“軍中無戲言。”

石亨再俯首說道:“敢立軍令狀!”

“陪朕巡查京營吧。”

朱祁鈺站起來,這個時間點,軍士們訓練了一天了,都已經睡下了。

朱祁鈺走進了營房之內,只聽到了連綿的打呼嚕的聲音,最近除了日常訓練,最多的就是深耕土地。

耕地,尤其是沒有機械的時代,是一個非常辛苦的體力活,得虧是從也先那裏繳獲了一大批的牲畜,否則會更累。

農耕時代的土地,就是一切,也是最辛苦的地方。

營房內的味道並不好聞,雖然于謙和石亨一直在強調營房乾淨整潔的事,但是這麼多男人聚集在一起,必然會有味道。

朱祁鈺挨個視察了營房,給幾個睡覺踢被子的軍士掖了被角之後,才離開了營房。

他又讓石亨跟着一起去馬廄和廠庫看了看,馬廄的草料堆疊十分整齊,放水的大缸裏都是新換的水,而糧倉的周圍還有不少的石灰,防止糧食受潮。

石亨是個很能打的人,不僅僅是他個人的勇武,他治軍紮營行軍,也是一員良將。

就是管不住自己。

朱祁鈺終於視察完了整個東直門大營,除了石亨自己花天酒地之外,其他的都超出了朱祁鈺的估計,豈止是不錯。

這傢伙打仗真的是一把好手。

他拍着手上的草料說道:“武清侯,朕之前交待給於少保要辦一所京師講武堂。”

“習解器械之用法、戰陣之指揮、敵人之伎倆,這件事一直在做,工部也擬好了講武堂的位置,楊洪也答應了朕出任祭酒之事。”

“學員的選拔之上,朕有一些想法,正好冬天貯藏,萬物修養,是不是進行一次大比?”

符合進入講武堂的軍士實在是太多了,需要進行遴選,定好批次分別入校。

最主要的是,不能將講武堂辦成了勳戚們的饕餮盛宴,那就是有違朱祁鈺辦這講武堂的初衷了。

他的本意是打開軍隊升遷的一條上升通道,而不是爲了讓勳戚們瓜分名額。

“大比?”石亨一愣,認真的思考了片刻說道:“好是好,但是陛下,末將以爲,還是過幾年的好,最開始這幾批,還是以京師保衛戰中的軍功論最爲合適。”

“哦?說說你的想法。”朱祁鈺立刻說道。

石亨剛捱了三十軍棍,雖然生疼,但還是繼續齜牙咧嘴的說道:“軍士們戰場上拼死力戰,不就是圖個建功立業嗎?”

“若是比拼體力,或者比拼戰技,那普通的軍士必然不如勳臣舊戚,他們深受皇恩,打小打熬身體,練習騎術、弓法嫺熟,火銃打小就練,這普通軍士們必然比不了。”

“窮文富武啊,陛下這大比,目的是遴選指揮闕員,還是軍功更加合適些。”

朱祁鈺立刻明白了石亨這番說辭的道理,大比可以,但是不能現在比,得以後比。

現在還是軍功排序,相對公平一些。

普通軍士們,奮勇殺敵,卻在弓馬之事上,輸給了別人,那自然是不服氣的。

軍隊是血氣方剛的地方,鬧不好會譁營的。

“那遴選第一批講武堂指揮闕員之事,就交給武清侯去做了。”朱祁鈺非常肯定的說道:“都察院那幫言官,天天盯着呢,不要徇私,落人口實。”

于謙那麼公正,都被人彈劾了,石亨做事又馬虎,朱祁鈺特意叮囑了一嘴。

“末將謝陛下隆恩!”石亨面色大喜,他最害怕的不是別的,他害怕的是朱祁鈺徹底對他不信任了。

那他這京師總兵官也當不了多久,于謙回來,他就得主動致仕了。

軍將們最害怕什麼?害怕沒仗打,就沒有建功立業的機會。

這要是錯失如此機遇,豈不是要懊悔致死?

得虧,朱祁鈺對石亨只是略有失望,還沒有到看不下去的地步。

朱祁鈺拉住了自己的戰馬,又叮囑道:“於少保身體力行,眼下北上,視察山外九州。”

“卿還是要多多自省,今日這等荒唐事,莫要再做了,若朕再聽聞,朕必嚴懲。”

打一棒子給個甜棗,也要再敲打一番,石亨只能這麼用,不能像于謙那樣,事事倚重。

要是石亨能把一身臭毛病改了,就好了。

“末將謹記。”石亨拱手,送別了朱祁鈺的馬隊。

“哎喲喲。”石亨扶着垮趴在了長條凳上,陛下已經走遠,那自然沒必要端着了,疼是真的疼。

“這幫緹騎下手太特麼的黑了吧!這一棍棍的就不知道收點力氣。”石亨整個人都趴在了凳子上。

這三十棍哪裏是那麼好挨的?陛下在,他又不好表現出來,忍得相當的辛苦。

“總兵,那些娼家怎麼辦啊?”裨將也是趴在凳子上,哀嚎不已。

逡滦l可不是打了石亨一人,參與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捱了打。

石亨怒目圓瞪的說道:“全都送回去!你還想着暖暖被窩不成?被陛下知道了,你我都討不到好果子喫!”

“哎喲喲。”

裨將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臉龐頗爲扭曲的說道:“這深更半夜的,陛下這是閒……”

石亨一巴掌就甩在了裨將的臉上,又一腳踹翻了這裨將的凳子,怒氣衝衝的指着地上的裨將說道:“你找死,別連累老子,知道嗎!陛下做什麼,是你能說的嗎!”

“讓老子省點心吧,對了!那些個娼家都特麼你招來的!”

“老子剛纔就想說了,於黑臉剛走,你就把娼家尋來,這是踩着點的呀。”

石亨想到的就是這個裨將,捱打的時候,他就回過味兒來了。

他立刻大聲的說道:“來人,將這人綁縛起來,送到北鎮撫司去!”

他常年在大同府,到了京師放鬆了警惕,對身邊人少了些戒心,這人、這個時間做這些事,很不正常。

“總兵官,末將冤枉啊!”

“末將哪裏得罪了總兵官,要綁縛去北鎮撫司衙門啊。”裨將趴在地上哀嚎不已,他一聽到北鎮撫司這幾個字,嚇得差點當場失禁,連連求饒。

石亨瞪着眼看着裨將厲聲說道:“我看你像是奸細!是不是,送到北鎮撫司衙門走一趟,就清楚了!”

“總兵官,末將冤枉啊!”裨將絕望的被拖走了。

石亨懷疑裨將是奸細是有理由的,大明被滲透的厲害,瓦剌人圖执竺饕膊皇且惶靸商炝恕�

這裨將在於謙離開之後,就把娼家召入軍營,顯然是摸到了一些陛下對軍紀極爲重視的秉性,才如此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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