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554章

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坐直了身子說道:“朕記得,有日月救護之禮,按照大統歷,今歲七月辛卯,會出現月食,應天子素服修政,用謹天戒。”

“而按照新曆法,應當是七月壬辰日。”

“就在辛卯日行救護之禮,若是沒有月食,滿朝文武等到壬辰日救護。”

救護之禮,是洪武六年二月,由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定下的救日、月禮,洪武二十一年定禮。

月食,是一種很明確的、很有週期性的天文現象。

在文化上,依舊是以天狗噬月爲主,所以民間都會敲鑼打鼓驅趕天狗,而在禮法上,修省禳災祈福的日月救護之禮法,也是祭祀的一個重要一環。

可因爲大統歷已經不準確了,所以早早籌備的救護之禮,大多數都泡湯了,弄的人心惶惶。

皇帝也對此事頗爲焦慮,這月食該來不來,不該來的來了,總會有些陛下不得天心的臆想和流言蜚語。

朱祁鈺直接辦兩場救護之禮,辛卯日和壬辰日就擱了一天,不用重複操辦,只要《景泰曆書》準確,朱祁鈺就可以爲欽天監背書。

“臣領旨。”興安俯首稱是,陛下一向如此,事實勝於雄辯,所有的懷疑,都會因爲新曆的準確,煙消雲散。

朱祁鈺拿起了李賓言的奏疏,面色沉重,他敲着桌子,思考着費亦應該怎麼處理。

大明的北方出現了債權交易,而大明的南方出現了股權交易,其本質上並沒有不同,但是股權畢竟不能簡單的等同於債權。

費亦應是個商人,商賈逐利乃是天性。

這種拆分股權的做法,其實也給了全民參與海貿事業的機會。

三桅大船方能遠航至三佛齊、爪哇、婆羅洲、倭國等地,但是一艘三桅大船的造價就超過了一千棵櫸樹,三千斤桐油、三百餘人力日夜辛勞倒班製作一年有餘,這還不算木料的烘乾。

雖然大明已經有了蒸汽烘乾法,但依舊是消耗時日極多,造船依舊是一個龐大的產業鏈。

海貿的成本極爲昂貴,一艘三桅大船的造價超過了五萬銀幣,而一艘千料三桅大船的攜帶貨物,價值近十萬銀幣。

沉船,就是十五萬銀幣頃刻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十五萬銀幣,大約能養於少保的九重堂一百六十六年。

費亦應搞出的股權拆分認籌的法子,分攤了風險,也讓大明的尋常人家,有了參與的機會。

毫無疑問,拆分股權並且認籌,對海貿之事有着正向影響。

海貿毫不誇張的講,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尤其在促進自由僱用勞動者進行大規模生產,有着積極作用。

自由僱用勞動者進行大規模生產,對大明的工業化發展的必然,物競天擇,更低的成本、更快的效率、更多的就業,養蠱一樣的發展,才能讓大明從小農經濟蛻變爲商品經濟。

小農經濟蛻變爲商品經濟的必要條件,是自由僱用勞動者進行大規模生產,而不是所謂的資本主義萌芽。

朱祁鈺靠在椅背上,不停的敲着桌子,興安不敢打擾,陛下這個模樣,顯然是在思考極爲重要的事兒。

朱祁鈺在思考,作爲皇帝,在大明小農經濟蛻變爲商品經濟,自由僱用勞動大規模生產的過程中,他應當承擔何等責任。

思來想去,朱祁鈺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他決定擴軍,加速水師的恢復速度。

從生產商品、海呱唐泛徒粨Q商品的三個環節來看,擴軍是一個極爲正確的決定。

同樣,這是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說簡單些,預算就那麼點,給了水師,就給不了陸軍,給了陸軍,就給不了水師。

大明的邊方不寧,西北有瓦剌虎視眈眈,現如今韃靼王化剛剛起步、女真的董山李滿住就像窩草叢裏的蛇一樣盯着大明、西出陽關步步蠶食大策、南也有麓川作亂並未根治,朱祁鈺一旦傾斜於水師,陸軍還能夠保障大明的國家安全嗎?

大明在陸地上的擴張仍未停止,就將預算給了水師,陸地的擴張就戛然而止嗎?

那大明日益膨脹的人口,就會讓大明加速衰亡。

而且一旦加速水師,朱祁鈺就犯了兵家大忌,兩線作戰,陸軍和水師必然有一方側重,兩個都想要,必然腹背受敵。

大明能承受的起兩線作戰嗎?

“興安,你去叫一下於少保,朕有要事要商定。”朱祁鈺坐直了身子,他已經定策,但還是想聽聽於少保的意見。

第六百零九章 海外市舶司

于謙來的速度很快,他進門見禮之後,才坐下,他並沒有馬上說出自己的見解,而是先喝了杯茶。

朱祁鈺將自己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

“陛下的問題是,大明能夠承擔起兩線作戰的代價嗎?臣的答案是能,大明的答案也是能。因爲永樂年間就是如此,五徵漠北和南下西洋,都同時進行了。”于謙回到了陛下的問題,陛下所慮,無外乎大明是否能夠承擔決策層的兩線作戰的規劃。

而永樂二十年,五次征伐漠北,浩浩湯湯下西洋,都做到了。

“其實陛下,無論陛下怎麼選都好。”于謙又說出了他那一貫的臺詞。

在某些時候,于謙認爲陛下實在是太謹慎了,尤其是涉及到民生二字的時候,就是如履薄冰,甚至有些瞻前顧後。

于謙不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了。

朱祁鈺靠在軟篾藤椅上,感慨的說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最後百姓都是代價。”

于謙真心實意的說道:“陛下惓惓以生靈爲念,乃天下萬民之福。”

“陛下春秋鼎盛,此事陛下想做也可以,不想做也無礙。”

就像是之前陛下要立相一樣,于謙的態度就是如此,陛下做也可以,不做也可以。

因爲陛下春秋鼎盛,年紀並不大,即便是立了宰相,日後他于謙薨了,陛下也會廢掉宰相。

所以在於謙看來,大明完全能夠承擔陸地擴張和海路擴張的兩線作戰,兩個都想要,兩個都要做好並不是不可能。

朱祁鈺又思考了片刻說道:“興安,下旨。”

朱祁鈺要擴軍,確切的說要造戰艦,培養更多的水師,爲大明航路保駕護航。

在大明疆域內,嚴格推動勞保局保證勞動報酬和勞動積極性,生產更多的商品;在海路上,定期清繳海盜、疏浚海路保證商品能夠安全抵達各個港口;

現在海貿就剩下了最後一個至關重要的環節,港口。

海貿從來不是溫良恭謙,海貿從來都充斥着血腥和殺戮,在海上討生活的船員們,幾多亡命之徒。

在海上,翻船會死、遇到海盜打輸了會死、內鬥會死、被土著截殺搶劫截殺會死,逼仄的船上加劇着船員的暴戾。

保證大明船隊在港口的貿易順利進行,是朱祁鈺的工作之一。

“雞婚_發的經驗是值得肯定的,澎湖巡檢司爲前哨站,是一個不錯的想法。”

“朕打算讓袁彬好好咦饕幌拢瑢㈦y波京變成大明的大阪市舶司,常駐軍卒兩千人,設巡檢司巡檢往來船舶、市舶司管理貢舶商舶、銀莊寶源局和寶鈔局負責承兌鈔法、設五城兵馬司保證市舶司的安全,保證大明商貨交易的正常進行。”朱祁鈺讓興安拿來了一張堪輿圖。

在這張堪輿圖上,朱祁鈺用硃筆圈了幾個地方。

第一個是倭國的大阪港,這是個天然良港,也是倭國京都的門戶,也是大明往來商賈最爲密集的地方。

而第二個地點是朝鮮的濟州島,濟州島一個十分關鍵的位置。

從密州的膠州灣到濟州島,再從濟州島到對馬島,從對馬島至倭國,這是一條航路,更是一條兵路,倭國和朝鮮,但凡是有悖逆行爲,大軍伐之便是。

第三個地點則是琉球的那霸港,這本就是琉球王國迎接天使的港口,也是作爲萬國津樑的港口,琉球經過郡縣化後,成爲大明的市舶司,並沒有什麼不妥。

密州市舶司在城裏之後,就由大同伯、後軍都督府右都督、四武團營指揮使陶瑾進行了駐軍。

福建的漳州市舶司以及港口月港,由寧陽侯陳懋在福建平叛後建立,至今仍有駐軍。

而寧波市舶司和松江市舶司,更是有朱祁鈺給的三萬京軍駐軍,並且舟山作爲大明水師基地,也是大明水師的老巢。

朱祁鈺並不滿足於市舶司僅限於管理貢舶、商舶、抽分、抽稅,在市舶司的建設過程中,朱祁鈺給港口賦予了巡檢司的軍事職能,寶源局、寶鈔局的納儲、發幣的財經事務的職能。

對於如何建設港口,在當初李賓言出京巡撫密州的時候,朱祁鈺就已經在探索了。

海上擴張的王化之路,從海外市舶司起。

于謙認真的看着那副堪輿圖。

在這張堪輿圖上,不僅僅有倭國的難波京、琉球的那霸港、朝鮮的濟州島,還有雞粛u的雞弧⒄汲堑恼汲歉邸⑵帕_洲的渤泥灣、爪哇、三佛齊的舊港及蘇門答剌、錫蘭的漢班託塔、甚至還有忽魯謨斯和天之盡頭慢八撒。

這些都是陛下對海事的謩潱m然並未圈定,但是都在陛下的眼中了。

“陛下英明。”于謙知道陛下的野望,俯首說道:“朝鮮那邊讓胡尚書去溝通吧,相信朝鮮國王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至於倭國那邊,還是需要袁指揮等人的傾力配合。”

“琉球的那霸市舶司,是最容易做到的。”

大明的海上擴張之路,在朱祁鈺和于謙的反覆討論之下,終於有了一個雛形,而不再是空中樓閣一樣的空想。

朱祁鈺站起身來,站在堪輿圖之前,大聲的說道:“海外市舶司行鈔法而不行錢法,之前沐陽伯就反覆提及過大明錢幣外流之事,朕允許白銀、黃銅進入大明,景泰通寶和御製銀幣不能流出海外。”

于謙卻頗爲不贊同的說道:“陛下,海外市舶司應當等同於大明海外疆土,應行錢法,和大明故土同氣連枝,否則海外市舶司今日興明日弊,臣以爲不妥。”

朱祁鈺思考了片刻,卻搖頭收到:“那貨幣外流呢?朕在宣府貢市撒出了銀幣,是因爲朕要對韃靼進行全面王化。”

“海外市舶司,天高皇帝遠,行錢法,無需十年,這些海外市舶司,必然實質性的圈地爲王,對朝廷政令不問不顧。”

“軍事羈縻、政治羈縻、經濟羈縻、文化羈縻,是當初定王化之路時候的四大羈縻,行錢法,則經濟羈縻的重要支點被廢置,朕還是覺得宜行鈔法。”

“既可以阻止貨幣外流,也可以增加經濟羈縻的力度。”

作爲皇帝,擔心市舶司不聽朝廷詔命,這是一種很正常的擔憂,于謙並沒有否認陛下的想法。

于謙俯首說道:“陛下所言在理,的確如此。”

“海外市舶司不是平地起高樓,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千年聚氣。”

“陛下在海外市舶司行鈔法,這海外市舶司的內臣提督、五城兵馬司都尉、寶鈔局主事,就是再能幹,不也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嗎?”

“陛下,王化的不同階段,也應該以不同的羈縻爲主。”

“在海外市舶司初建之時,應當以軍事羈縻爲主,逐步增強經濟羈縻、政治羈縻、文化羈縻,徐徐圖之。”

于謙並不反對陛下的四大羈縻法對海外市舶司的控制,甚至頗爲贊同陛下,大明又不是做慈善的,大明設立海外市舶司是智蟠竺鲊野踩蛧幻駨姟�

于謙只是在繞着圈提醒陛下,飯要一口一口吃。

朱祁鈺思考了許久說道:“有理。”

這類的討論還有很多,興安也是見多了陛下和于謙吵架,不以爲意。

吵吵鬧鬧的纔好,若是左一句聖明,右一句陛下說得對,那大明纔會出大問題。

理,越辯越明。

朱祁鈺和于謙關於海外市舶司的諸多事宜進行了一番友好和平和的討論之後,確定了初步的章程,隨後會發完各大市舶司從內臣提督、寶源寶鈔局主事、五城兵馬司都尉收集意見,最終定策。

“松江府的盤子越來越大了。”朱祁鈺點了點松江府的位置說道。

松江府的地理位置實在是太好了。

內有長江水路通衢內地九省貨物,溝通大明大半疆域,往來漕船日夜不休,外至琉球倭國朝鮮雞唬灰P乎於海貿,無論是進還是出,都要途徑松江府。

松江府市舶司設立至今不過四年,年貢已經超過了密州、寧波、漳州、廣州市舶司的總和的七倍。

朱祁鈺用力的點了點廣州市舶司的地方說道:“朕本打算讓王翱去兩廣任兩廣總督,總辦廣州市舶司事物,松江府以其得天獨厚的優勢取得了今日的成就和發展速度,而另外一處,珠江口的廣州市舶司理應不遑多讓。”

有大河必有良港,長江三角洲經濟圈已經成爲了大明經濟騰飛的一駕馬車,而朱祁鈺希望珠江三角洲成爲大明經濟的另外一架馬車。

因爲廣州市舶司,直面南洋,海納百川,和松江府一樣,在地理環境上,得天獨厚。

“吏部天官王尚書精力不濟,吏部部事都壓在王翱的身上,還是別讓王翱去了。”于謙反對派出王翱,因爲王翱要掌管吏部事。

大明依舊是皇帝決策、六部部議具體事物的政治格局,並沒有本質的改變,在於謙看來,朝局的穩定,決定了大明的穩定。

戶部張鳳和沈翼在金濂走後,爭奪戶部尚書之位鬧出了多少的風波?兵部左侍郎江淵在兵部尚書的位置上上上下下數次。

這吏部王翱無論是德行、名望還是能力上,都滿足了吏部尚書的需要,這要是再派出去,吏部還得一頓折騰。

吏部掌管考成法考成天下百官,王翱本人還是反腐抓貪的第一負責人,四川戥頭案,也是王翱在做,王翱這幾年,都不能出京巡撫。

“那讓誰去?”朱祁鈺頗爲無奈看着堪輿圖上的廣州市舶司。

于謙思來想去,想到了一個人,俯首說道:“不如讓陳汝言去?還有定西候蔣琬可擔任市舶司都尉,如此文武二臣,臣以爲廣州市舶司諸事可定。”

“陳愛卿?那就他了。”朱祁鈺頗爲認同的點頭。

陳汝言,前任兵部尚書,現任文淵閣大學士,能力稍遜色於現在的兵部尚書江淵,在和江淵爭奪兵部尚書的時候,主動讓賢給了江淵。

從古到今,能夠主動讓賢的有幾個?一隻手都數的過來。

陳汝言在國家多事之秋,朱祁鈺親征南下平叛的危急時刻,能夠主動讓賢,國事爲先,彌足珍貴,德行上和名望上毫無疑問是佼佼者。

自從陳汝言讓賢之後,朱祁鈺提及此人都是以陳愛卿稱呼。

在扈從朱祁鈺南下平叛的時候,陳汝言的數次諫言都條理分明,大利大明。

在能力上,陳汝言也就是當不了兵部尚書而已,在文淵閣做事,那也是井井有條。

定西候蔣琬,在徐州城頭爲了攻破徐州城,身負重傷,休養了一年纔算是痊癒,又在講武堂學習了一年。

國事繁重,朱祁鈺和于謙商議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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