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553章

作者:吾谁与归

在格物致知的定義上進一步確定了即物窮理,觀察客觀事物,總結客觀規律,並且將其梳理成形式化、系統化、可檢驗、可復現的成體系的知識,纔是格物致知的本身。

李賓言看着自己的進表稿就是一陣的傻樂,隨後小心的封好,交給了驛館館驛,送往京師。

《坤輿格致》共計十六冊,其中廣爲刊行的有十二卷,給工匠學院特別使用的有四卷,不是給知識設限,而是本身後四卷也就工匠能用得到。

常有德爲首的匠官所作《坤輿格致》和李賓言寫的進表稿送入京師用了僅僅十天,大明的官道驛路路面硬化和水路疏浚,把應天府和順天府的送驛時間縮短了五天。

而朱祁鈺收到這封奏疏的時候,並沒有在講武堂,而是在欽天監的十大曆局。

欽天監監正許敦,在見識到了上一任欽天監監正彭德清死了兩邊之後,從來不敢違抗聖命。

上一任的欽天監正彭德清,爲王振朋黨,時常散播一些奇奇怪怪的卜噬之說,在北鎮撫司的天牢之中,驚嚇而亡,但是陛下硃批的斬首棄市的敕諭已經到了逡滦l,忠盏腻衣衛把死掉的彭德清又斬了一遍。

在此之後,許敦再也沒有說過一句天有異象,就連朱祁鈺親征南下平叛的時候,有大星墜地,流星劃過蒼穹,照亮了整個京師,許敦也只敢說吉兆。

許敦,是個懂事的人。

許敦的這種做法,搞得朝臣們頗爲不滿,天人感應那一套,別說忽悠陛下了,連欽天監都不配合,怎麼忽悠?

欽天監下轄的十大曆局,在國子監和貢院的對面,欽天監的院子裏立着一座墨翟的塑像,國子監的學子對這尊墨翟雕像極爲不滿,又無可奈何。

而今天,朱祁鈺來到欽天監,他是來送雕像的!

第一歷局,就是曆法局,一共五個雕像。

最先被立起來的,分別爲戰國時期齊國的甘德和魏國的石申。

石申著《天文》記錄金木水火土五顆行星並且記錄了木星的衛星,甘德著《星佔》,記錄金木水火土五星的咝泻鸵幝桑瑏K且發現了火逆、水逆、金逆等天文現象。

《天文》和《星佔》合稱《甘石星經》,乃是中國第一部天文著作,記錄了世界上第一份恆星表。

歷院的第三像爲張衡,就是發明了地動儀的張衡,發明了各種天文儀器的張衡,在歷院立像,實至名歸。

第四像祖沖之,祖沖之在數學上首次將圓周率π精算到小數第七位,但是在成就上,祖沖之更是個天文學家,大明曆可是用了四百多年才被廢置。

第五像是郭守敬,這位是天文歷院的神仙人物,經天緯地、天文儀器、四海觀測和直到景泰七年,仍在使用的《授時歷》,這位仰望星空的神仙,在出仕的那些年,乾的最多的是治水。

第二歷局是水歷局,第一像是大禹,大禹治水乃是至德之功。

第二、三像是川主李冰父子,李冰父子治理都江堰的功績,是中原王朝上濃墨重彩的一筆,這父子二人也是宋仁宗欽定的二郎神。

第四像是酈道元,四十卷水經注,片語隻字,妙絕古今,第五像則是裴秀,《禹貢地域圖》的作者,輿圖之學的開山鼻祖。

朱祁鈺給十大曆局,鑄造了整整五十個塑像,目的就是開山立派。

墨家鉅子墨翟,毫無疑問是大才,但是他本人節喪,死後不立廟設派,直接導致了墨家三分,最後失去了跟儒家對決的底氣。

朱祁鈺當然非常尊敬墨翟,但是現實就是如此,若是不肯立廟塑像,死後乾乾淨淨,最終就是自己的理念死後也一起乾乾淨淨。

大明有文廟,有武廟,朱祁鈺在十大曆局設廟祭祀,共計五十一人,謂曰歷廟。

朱祁鈺在欽天監的院子裏,來回溜達,找到了歇腳的地方,拿着李賓言的進表稿看了許久。

李賓言講的格物致知,即物窮理,在朱祁鈺的理解裏,就是後世的科學二字。

“拿筆來!”朱祁鈺興之所至,決定藉着李賓言所寫的內容,給欽天監賜字。

格物致知,即物窮理八個大字,會刻在青石上,放在十大曆局的門前,每一個進出的人都能看到。

朱祁鈺放下了筆說道:“許監正啊,朕聽聞你這裏最近有不少的好東西,呈上來,給朕看看,若是做得好,朕賜其祥瑞之名,亦有厚賞。”

欽天監正許敦趕忙俯首說道:“陛下請移步一觀。”

一個個的天文生捧着一塊塊的紅布蓋着的物件,立侍左右,許敦揭開紅布,不斷的介紹道:“此乃度數尺、有驗地平尺、合用分方分圓尺、一分尺到十分尺。而這邊是規矩,兩足、三足、兩螺絲轉闔閉定、單螺絲轉闔閉任用、作螺絲轉形、移遠畫近、以大作小以小作大,這是雙翼鑽,轉鐵鉗等物。”

這些都是工具,廣泛的用於各種測繪作圖之中,乃是大明最精密的尺規鑽鉗。

朱祁鈺頗爲滿意的點了點頭,他在欽天監可沒少投入,在政治上爲其立廟背書,在財經事務上提供極大的物資保障,這一套工具的出現,讓朱祁鈺頗爲驚喜,這筆買賣已經賺了。

另外一批天文生上前,許敦領着陛下再次轉了回來說道:“陛下,這是斜輪,這是飛輪,這是行輪、這是星輪等等一共十八種,還請陛下過目。”

這一批全都是齒輪,各種各樣,許敦沒有過多的介紹,是因爲大明皇帝朱祁鈺本身就是這方面的高手,他可是從鑄造簧鋼,到親自拉簧條,製作機械鐘的人,自然知道這些東西的作用。

朱祁鈺看着這十八種齒輪,走走停停,看了又看,知道看完了第十八種,依舊是有些意猶未盡的說道:“好,很好!”

“賞!厚賞!”

興安一甩拂塵,大聲的喊道:“陛下有旨:賞!厚賞!”

朱祁鈺不搞那些虛的,幹得好,真金白銀的賞,很快五大箱的銀幣,就抬到了欽天監的院子之中。

欽天監及十大曆局,人人恩賞五十銀幣。

朱祁鈺左手叉着腰,右手擺出了伸手要的動作,看着許敦好奇的問道:“還有嗎?還有其他的好東西嗎?”

朱祁鈺的眼神充斥着渴望,按照陳循說的:皇帝得端着讓人捉摸不透,不能渴望和企圖心,會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

朱祁鈺不怕被人利用,只要折騰出來的東西有用,騙點經費就騙點經費,他朱祁鈺不缺錢。

許敦深吸了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樣說道:“《大統歷》乃國初所定,實乃元時郭守敬《授時歷》也,八十七年毫未增損。”

“自至元十八年造歷,越十八年爲大德三年八月,已當食不食,六年六月又食而失推。是時守敬方知院事,亦付之無可奈佑,況斤斤守法者哉?”

“今若循舊,向後不能無差。”

“貝琳,上曆書!”

貝琳是跟着李賓言在松江府觀星臺觀星的天文生,李賓言回京述職,把貝琳帶回了京師欽天監。

第六百零八章 小農經濟蛻變的必要條件

朱祁鈺對這部曆書充滿了期待,他希望大明的傳統曆法在這本曆書上有着極大的改變。

貝琳是一個很年輕的天文生,眉清目秀的貝琳是第一次面聖,他捧着一本曆書來到了皇帝的面前,大聲的喊道:“臣恭請陛下閱覽!”

曆書,是十大曆局自景泰四年設立以來,最大的成果。

朱祁鈺拿過來那本曆書,翻看了幾頁,滿是疑惑的問道:“目錄?”

“目錄。”貝琳頗爲緊張的說道。

貝琳主持編纂的這本曆書,包羅萬象,共計四十六種,一百三十七卷,分爲基本六目和節次六目,基本六目包含了法原(有關天文曆法理論)、法數(天文數學用表)、法算(推算曆法所用數學方法)、法器(天文儀器)、會通(中原及西域曆法共同和差別)、法地(曆法對大明的諸多影響),而節次六目則是在糾正大統歷的萬年曆。

可以看出,貝琳編纂這本曆書的主要目的,不僅僅對沿用了八十餘年的大統歷進行維護修訂,更是想要建立一套成形式化、系統化、可檢驗、可復現的成體系的知識。

貝琳曾經在松江府陪着李賓言仰望星空,他們對格物致知即物窮理的理解是相同的。

“這本曆書之中,引入了地球的概念,陛下,地球……”貝琳試探的解釋着關於地球的概念。

貝琳有些緊張,讓陛下相信所有人腳下是一個球這件事,本身就顯得不是很可靠,人怎麼能在球上站穩呢?大家爲什麼站在一個球上呢?若是個球,站在球的背面,所有的東西都要掉下去嗎?

這些都是貝琳完全無法解釋的問題,但是他必須肯定,以及確定的告訴陛下,腳下的大地,就是個球,雖然這很難讓人相信,但這就是事實,貝琳不敢欺君。

就像是後世的美利堅,還有八成的成年人相信真的有天使,有兩千萬人相信地球是平的。

在大明這個時代,告訴皇帝,腳下是個球,實在是有些駭人聽聞了。

朱祁鈺在還不是大明皇帝的時候,是二十一世紀的理科生,這是那個時代的常識,他面色如常的說道:“是個球,朕的御書房裏還有一個地球儀呢,兵仗局打的,經緯度,朕都知道,還有人想把朕的泰安宮中軸線定爲0經度線。”

“難不成朕翻個身,就從東半球,翻到西半球去?”

朱祁鈺的語氣很溫和,他在不發脾氣的時候,總是如此讓人如沐春風,也緩解了貝琳緊張的情緒。

貝琳依舊低着頭,但是眼睛瞪的跟銅鈴一樣大,他還以爲要廢不少口舌,解釋其中的緣由,沒想到陛下比想象的更懂。

這就省去了很多很多的麻煩。

“節次六目包括了日躔,也就是太陽一年四季在天空的位置;恆星,就是天空那些亮眼的星星的位置;月軌,推算月亮位置的方法;日月交會,也就是日食月食;五緯星,金木水火土五緯星邉忧闆r;五星交會,五緯星的相對位置變化,此乃節次六目。”貝琳小心的說着。

他希望陛下依舊睿智天成,不要他解釋太多,他實在是不知道怎麼跟外行介紹其中的內容。

尤其是五星交會這最後一節。

根據貝琳的觀察,他發現,或許、大概、可能、也許太陽纔是宇宙的中心,地球只是和五緯星一樣圍繞着太陽旋轉的星星。

這種觀察貝琳實在是栈陶恐,他都不敢寫到曆書之內。

恆星在天空之中,相對位置不變,只要做好恆星圖就可以很好的確定,哪些是恆定不變的星星,哪些是一年四季變化的星星。

有了恆星圖之後,金木水火土的咝熊壽E,就有了參照物。

而在貝琳的觀察裏,他驚恐的發現,只有將地球解釋爲和金木水火土五緯星一樣的邉樱拍芙忉尣糠值奶煳默F象,這種解釋,讓貝琳時常處於一種惶恐不安的狀態。

就像是將腳下的大地變成一個球,大明只是這個球的一部分,甚至不在中央,是對自古以來中原乃大地中心這種價值觀的衝擊一樣。

地球甚至不是宇宙的中心,而太陽纔是。

朱祁鈺翻動着目錄,看着貝琳栈陶恐的模樣,就知道這個非常有天分的年輕天文學家,怕是對這個世界的真相窺視出了一些驚世駭俗的東西,否則不會如此這般模樣。

他笑着說道:“大膽猜測,小心驗證,當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況,剩下的,不管多難以置信,那都是事實。”

“啊?”貝琳呆滯的抬起頭用充滿迷惑的眼神看着陛下,這位聖天子,是在教唆他離經叛道不成?

“有什麼發現嗎?你上前來,跟朕說說。”朱祁鈺讓貝琳上前三步。

貝琳面聖跟皇帝隔着至少五步遠,這是一個安全距離,若是貝琳有歹心,無論是興安還是盧忠,都會第一時間制服他。

貝琳往前走了三步,一咬牙心一橫,將自己的發現,用很小的聲音說道:“陛下,可能太陽纔是宇宙的中心,不是地球。”

朱祁鈺恍然大悟,這才知道爲何貝琳如此惶恐。

“貝琳,咱覺得你的想法很好,誰規定了地球就是宇宙中心了?放手去做,一切有朕。”朱祁鈺捧着手中的歷書說道:“許敦何在?”

“臣在。”許敦趕忙出列俯首說道。

朱祁鈺叉着腰,頗有些志得意滿的說道:“十大曆局人太少了!六十的天文生實在是有點不夠看,多來點。”

“暫定五百,和講武堂、講義堂、講醫堂、巾幗堂、通事堂,不現在應該叫海事堂,定額五百。”

“欽天監修歷有功,獎奇功牌一枚,一應獎勵,成敬你負責督辦。”

成敬出列,俯首喊道:“臣領旨。”

奇功牌的著書並非貝琳一人,整個欽天監上下近百餘人,六十多位天文生都有功勞,這份功勞怎麼分,其實早有定案,不用陛下操心。

這都讓陛下事必躬親,還要他們司禮監,要他們這些臣工作甚?

所有參與者皆有賞,以頭功牌五十銀幣爲準,真金白銀的賞賜除外,還有頭功牌大禮包附送。

許敦面露難色,欲言又止,朗聲喊道:“臣等謝陛下隆恩。”

所有等候在側的欽天監官員和天文生山呼海喝:“臣等謝陛下隆恩。”

朱祁鈺發現了氣氛的微妙,兩次恩賞加起來,這可是足足每人一百銀幣的賞賜,大約等同於天文生四年的俸祿,兩個人頭賞,這真的是厚賞。

可是這些人完全沒有那種欣喜若狂的感覺,而且還有幾分擔憂。

這顯然有問題,但是朱祁鈺也沒有直接問。

朱祁鈺打馬回到了講武堂,他仍在講武堂坐班,仍在講義堂授課,仍然每天操閱軍馬,仍然批覆奏疏到深夜。

相比較之下,如同稽戾王朱祁鎮那般當皇帝,的確會很輕鬆,天下一人之天下,億兆供養。

懶惰,是人類的天性,除了會變成俘虜,都蠻好的。

跟着朱祁鈺回來的還有那十八種齒輪、尺規鑽鉗、一百三十七卷《景泰曆書》。

朱祁鈺回到了御書房,看了眼靈牌,開口問道:“興安,今天欽天監是怎麼了?嫌朕賞的不夠多嗎?”

興安猛地打了一個激靈,讓陛下以爲欽天監有傲慢怨懟之心,那欽天監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他趕忙說道:“雷霆雨露皆爲君恩,安敢腹誹?”

“其實最近《景泰曆書》修成,有些人覺得景泰曆書實在是有些太過於離經叛道了,大地是個球,還給畫上了線,實在是有些駭人聽聞。”

朱祁鈺恍然大悟,朝中的官員可不僅僅陳循一個守舊派,這麼離經叛道的東西,朝堂之上,非議者校辉谠捪隆�

當年地心說提出之後,羅馬的教皇可是燒死了不少的異端。

欽天監監正不過是從五品的官員,在大宴賜席上,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得站着喫飯。

朝中的守舊派哪個不是身居高位?

六部尚書是正二品,但凡是有一個人說話,欽天監就得喫不了兜着走。

許敦和五名屬官以及卸喙賳T,心慌擔憂並不奇怪,即便是有朱祁鈺的奇功牌鎮邪,許敦、貝琳等人有所擔心,也不意外。

“前些日子,欽天監走水,得虧是發現及時,否則這曆書還要耽誤一些時辰。”興安尤覺得不太安心,又給欽天監諸官小心解釋了一番。

欽天監的日子過得可謂是人厭狗嫌。

本來需要履行天人感應重要職能的欽天監,在上一任監正死了兩遍後便投獻皇帝,就被朝堂所惡。

後來設了墨翟塑像之後,更是被所有儒生看不順眼。

眼下又如此離經叛道,說大地是個球,若是陛下再對欽天監有所不滿,欽天監的日子,只能說是幸福美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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