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544章

作者:吾谁与归

于謙看陛下仍在猶豫,繼續說道:“陛下,兩宋交替,宋徽宗趙佶本人荒淫無度,喜歡文采斐然的三皇子趙楷,就將開封府尹之位交給了三皇子趙楷,太子趙桓也就是後來的宋欽宗,雖然有太子之名,卻從無太子之實。”

“金國崛起遼東,勢不可擋三戰滅遼,稍加修整開始伐宋,宋徽宗趙佶畏懼金人悍勇,倉促禪讓太子,獨自南逃。”

“太子趙桓從無太子之實,登基之後,無法掌控朝局,黨爭劇烈,最終釀成了二帝北狩的靖康之恥,臣懇請陛下三思而後行。”

于謙勸諫的話很長,說的是靖康之恥,二帝北狩之中,宋徽宗趙佶和宋欽宗趙桓的故事。

在魏晉南北朝、唐、五代十國、兩宋之時,京兆尹,一般都是儲君擔任,這代表着太子之實,因爲擔任京兆尹,就可以組建自己的東宮潛邸。

北宋的都城是開封,宋徽宗趙佶喜歡三皇子趙楷,這個趙楷還是整個中原王朝歷史中,唯一一個進士及第的皇子。

宋徽宗冊封了大皇子趙桓爲太子,卻將開封府尹這個代表儲君的位子,給了三皇子趙楷。

結果國有大難,趙佶禪讓,一走了之,留下宋欽宗毫無班底坐了寶座,結果朝中主戰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開交,最終釀成亡國慘禍。

朱祁鈺倒是對這段歷史頗爲了解,他很同情宋欽宗趙桓,因爲朱祁鈺登基之時,和趙桓的處境極其類似,大兵壓境,倉促繼位,朝中毫無根基可言。

但是朱祁鈺要幸吆芏啵驙懰杏谥t可用。

趙桓也有岳飛可用,可是那時候的岳飛,還在湯陰家中,未曾參軍,也未曾爬到高位,不是後來威震天下的嶽武穆,岳飛根本無法左右朝中主戰還是主和。

大宋的亡國之禍是什麼?宋徽宗趙佶的確是荒唐,可是支持趙佶如此荒唐的是大宋的黨禍盈天。

朱祁鈺靠在軟篾藤椅上,他想起了當初在太廟殺稽戾王的時候,那時候朱祁鈺爲何那麼做?功利一些講,是爲了保住自己的皇位,保住自己的性命,大義凜然的講,是防止大明陷入黨爭之禍,內部傾軋,憑白消耗國力。

于謙一直旗幟鮮明的堅決抵制黨爭,因爲黨爭只會把大明變成一個笑話。

朱祁鈺冊封朱見濟爲郕王,就是爲大明埋下黨爭禍根。

朱祁鈺依舊沉默不語,他在抉擇,到底是依着胡濙的說辭,直接行廢立之事,還是依着于謙所言,冊封朱見濟爲其他親王。

“廢立之事,茲事體大,容朕緩思。”朱祁鈺面色十分平靜的說道,卻沒有做出最後的決定。

一旦行廢立之事,必然招致後院起火,汪皇后必然鬧得天翻地覆,平靜的大明後宮,立刻變成了殺人不見血的鬼蜮之地。

在原來的歷史線裏,明代宗廢朱見深太子位,立朱見濟爲太子位的時候,汪皇后竭力反對,甚至鬧到了廢后另立的地步,最後杭賢妃做了皇后。

朱祁鈺在景泰元年廢了朱見深的太子位,但是一直沒立太子,而是努力耕耘,直到汪皇后誕下了麒麟兒朱見澄,後宮才徹底安寧。

胡濙頗爲爲難的說道:“陛下,臣有一言,當初胡皇后被廢,孫太后才做了皇后,這纔有了大明正統一十四年的凜冬之序,臣請陛下三思。”

胡濙說不如直接廢立,並不是蠱惑皇帝廢太子,他是在表達自己反對冊封朱見濟爲郕王。

對於廢立,胡濙持保留意見,當然皇帝真的要做,胡濙也會做。

正統一十四年的凜冬之序,是近在眼前的歷史教訓。

朱祁鈺面沉如水的說道:“冊封朱見濟爲崇王,營建崇王府,成丁搬去崇王府吧。”

“陛下英明。”于謙和胡濙趕忙俯首說道。

朱祁鈺揮了揮手,示意兩人去忙他交待的事兒便是。

“臣等告退。”于謙和胡濙拜別皇帝,胡濙並沒有馬上離開講武堂,而是跟着于謙走到了僻靜處。

胡濙左右看了看,纔開口說道:“於少保,陛下仍想着廢立之事,這念頭雖然一時打住了,可是隨着崇王和太子越來越大,這事還會舊事重提。”

于謙沉默不言。

胡濙有些急切的說道:“於少保,這國家之制,可是於少保分內之事,可萬萬推脫不得,此事仍需於少保拿個主意纔是。”

于謙來回走了幾步,看了看天色說道:“說實話,我真的有辦法,而且這法子頗爲周全,誰都滿意。”

“但是,我反對黨爭,支持陛下廢立,崇王很好。”

胡濙面色大變,他萬萬沒想到看起來有些迂腐的于謙,居然支持廢立之事,他驚訝的說道:“啊?於少保怎麼能支持陛下廢立呢?”

于謙深以爲然的點頭說道:“是,我支持陛下廢立,現在崇王和稽王都在我的門下就學,他們的本事,我知道的一清二楚,崇王真的想要,太子不是對手。”

“你要是能說服崇王殿下不爭不搶,勸陛下殺了稽王府上下三十六口,我就行萬全之法,若是你說服不了崇王殿下,也說服不了陛下殺光稽戾王滿門,那我只能支持廢立。”

于謙廢掉了稽戾王的皇帝位,並且奉爲太上皇,而後陛下廢掉了稽戾王太上皇帝位,回來之後就把稽戾王給殺了。

于謙看似迂腐,但他和朱祁鈺是一類人,大逆不道那種。

大明革故鼎新,日新月異,一個平庸的太子,根本無法爲陛下分憂。

陛下要南巡,太子能監國嗎?能處理一切監國事宜嗎?

襄王朱瞻墡已經算得上一代人傑,陛下南下平叛的時候,朱瞻墡也是手忙腳亂,日夜期盼陛下北歸。

朱見澄平庸,這太子位早讓一天,朱見澄就多一分的安全。

“陛下知道於少保支持廢立之事嗎?”胡濙眉頭緊蹙的問道。

于謙毫無隱瞞的說道:“知道,我從北古口大營歸京之後,就告訴陛下,臣支持陛下廢立。”

胡濙一跺腳,捶胸頓足的說道:“哎呀,這可如何是好!”

“於少保先說說萬全之法。”

于謙低聲說道:“恢復宰相之位。”

皇明祖訓裏大明太祖高皇帝明言,大明無相,言設者磔。

磔刑在大明就是凌遲處死。

宰相是什麼?宰相的出現,是中原王朝帝制君主專制和中央集權官僚制度內在矛盾發展的必然結果,就是臣權和君權博弈的必然結果。

哪怕大明不設宰相,但是永樂年間的姚廣孝,宣德年間的夏元吉,正統年間的楊士奇,景泰年間的于謙,天順年間的徐繼宗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宰相實權?

朱元璋可以不設宰相,那是因爲朱元璋本人就是元末羣雄並起之後,篩選而出的天下之主,天命所歸之人,本身就是人中龍鳳。

但是這開國皇帝的後世子孫,大多平庸,大權在握的臣工,也就是宰相的出現,是必然的。

于謙擅長國家之制,他的確有辦法解決陛下所思所慮,而且是萬全之法。

復設宰相,科舉、地方任官數十年,朝堂摸爬滾打廝殺,最後能坐上宰相位的絕非易於之輩,也絕非庸才。

胡濙眼前一亮,頻頻點頭說道:“這個好,這個好啊!就復設宰相,不,不,不能違背祖制,任文淵閣大學士,稱首輔,對,稱爲首輔。”

“宰相是宰相,首輔是首輔,不一樣。”

于謙一愣問道:“首輔和宰相有什麼區別嗎?”

這到了胡濙擅長的領域,胡濙極爲自信的點頭說道:“當然有區別,祖宗之法不可違背,禮法也不是不便之物,名字不一樣啊,不愧是於少保啊!好!”

于謙玩味的說道:“那胡尚書以爲,這首輔誰來做合適?”

胡濙理所當然的說道:“自然是於少保當仁不讓。”

于謙笑着說道:“那我若是首輔,第一道奏疏,也是勸陛下廢立太子之事。”

“陛下南巡需要監國之人,再讓襄王監國,襄王唯有以死報國了。”

于謙言盡於此,負手慢慢走遠。

陛下需要一個能夠監國的太子,這就是必行廢立之事的原因,在陛下那裏,始終是公大於私。

暮鼓之時,朱祁鈺回到了泰安宮,用過了晚膳之後,他便去了汪皇后的花萼樓,今天是考校朱見澄學業的時候。

“拜見父皇,父皇聖躬安否?”朱見澄蹬蹬蹬的跑來見禮。

“朕安,平身。”朱祁鈺捏了捏朱見澄的臉頰,朱見澄用力的甩了甩頭,甩開了朱祁鈺的手。

朱見澄腮幫子鼓鼓的說道:“爹爹捏疼我了!”

“跟個河豚似的,一碰就鼓起來了,今天考校你,乘法口訣背熟了嗎?”朱祁鈺笑盈盈的問道。

“河豚是什麼啊?”朱見澄正是對什麼都好奇的年齡,瞪着大眼睛,滿是好奇的問道。

汪皇后看着朱見澄的樣子就是搖了搖頭說道:“沒有,還沒背會。”

朱祁鈺揉了揉朱見澄的總角,朱見濟和朱見深在這個歲數,已經開始讀禮記了。

“爹爹生氣了嗎?爹爹,我是不是很笨啊。”朱見澄撅着嘴,頗爲委屈的問道。

“沒有,爹爹沒有生氣,澄兒一點都不笨,去玩吧,今日就不要背了。”朱祁鈺變魔術一樣的摸出了一個竹蜻蜓,遞給了朱見澄,示意他去玩耍便是。

朱祁鈺真的不生氣,朱見澄就是個普通孩子,逼他跟那些能上名校少年班的天才比,能比的過纔怪。

比來比去,最後把大明的太子逼得心理有問題,纔是得不償失。

只要朱祁鈺一日沒行廢立太子之事,那朱見澄就是大明太子,太子的心理健康也很重要,他可以平庸,但是不能暴戾。

“巾幗堂最近可還好?”朱祁鈺看着孩子跑來跑去的身影,靠在椅背上,和汪皇后搭着話。

第五百九十八章 飛鳥盡,良弓藏

“倒是沒出什麼事,就是那幫翰林院的翰林,整日裏放紙鳶落入院中,不過也是發乎於情,止乎於禮,未曾有逾越之舉。”汪皇后簡單的說了下巾幗堂的現狀。

翰林院和國子監那幫翰林與太學生最喜歡的去處便是巾幗堂,偶爾還會一起踏青,一起參加詩會,時日一長,自然是眉來眼去。

朱祁鈺頗爲擔憂的說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無不可。但是娘子主持這巾幗堂諸事,定要小心,莫要落人口實,巾幗堂朝中本就非議,這要是出些事兒,那就是大事。”

那般開放的年代裏,流言照樣可殺人,若是此時的大明朝巾幗堂,這學堂裏傳出了這樣的醜聞,這方興未艾的巾幗堂,怕是很難再辦的下去了。

未婚先育這種事,其實大明也不稀奇。

正如吳敬所言,大明的這些明公們,女兒們也是讀書識字明理,撫琴吟詩作對,偶爾參加詩會之類的事兒,這些女子多數都在家學私塾。

這家學私塾,也會看對了眼,荷爾蒙之下,哪裏還有禮法?

最後鬧得醜聞一樁,兩家奉子成婚,弄的彼此難堪,比比皆是。

朱祁鈺提醒汪皇后一定要小心,因爲那些想要破壞新政的人,如同草叢中的毒蛇,隨時準備撲出來咬上那麼一口。

汪皇后點頭說道:“夫君安心,我知道輕重。”

花萼樓裏一時間有點沉默,汪皇后先開口打破了這份寂靜,低聲說道:“夫君可是有話要說?”

“娘子以爲,澄兒,能守得住皇位嗎?”朱祁鈺沒有吞吞吐吐,說出了自己的擔心。

朱祁鈺就這個性子,有話直說。

濟兒要搶,澄兒不見得能守得住。

朱祁鈺和墨翟的思想很接近,那就是人死一抔土,哪裏管得住身後事,所以他只做當下,對於身後事,他其實不是很在意。

“守的住!”汪皇后斬釘截鐵的說道,她知道皇帝的潛臺詞,就是說朱見澄纔不配位,試探她對換太子的態度。

汪皇后的態度很明確,她不同意。

朱祁鈺看着汪皇后的表情就知道,這件事,沒得商量。

汪皇后是朱祁鈺的正妻,孩子是嫡子,按照皇明祖訓的規矩而言,這朱見澄就是第一順位繼承人。

繼承製度的設計,不同於單項決策,制度的設計,是追求儘可能的普適性,規定的是下限。

嫡庶有別的繼承製度的目的,是依靠制度設計和慣性,來維持統治的穩定延續。

統治的穩定延續,代表了朝堂的安定,也代表了大明萬千黎明百姓的安定。

立賢?

什麼是賢?根本沒有關於賢的統一的、客觀的、量化的標準,依賴裁判的主觀判斷。

賢不賢的,全看屁股坐在哪邊罷了。

而且這立賢,是最容易引起黨爭之事,最終可能會變成奧斯曼王國的近衛軍繼承法,或者乾脆變成唐中期以後,宦官廢立皇帝。

朱祁鈺的確是庶子登基,是因爲嫡子朱祁鎮被人俘虜了……而且朱祁鎮出生的時候,也是庶子,後來胡皇后被廢,朱祁鎮才做了嫡子。

朱祁鈺十分鄭重的說道:“洪武年間,有中書省丞相,上承天子,下統六部各院,後因胡惟庸獨攬朝綱,獨呱衿鳎劣罉纺觊g,復設內閣,聊備顧問,以大學士兼銜,位不過五品。”

“歷經宣德、正統、景泰年間,六部明公廷推內閣,承旨辦事,不能專斷,文淵閣票擬,權柄愈重,景泰初年,考成法行至今日,內閣考成六部,閣臣始專。”

朱祁鈺聊起了大明權力核心變化。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說的大明權力核心構建之中的文淵閣的地位。

汪皇后是後宮之主,按照大明祖制而言,應當不應涉前朝政事,但是正統年間,主少國疑,張太皇太后不得不垂簾聽政,主持朝政以來,這後宮不得干政的祖制,基本上已經廢的一乾二淨了。

大明的羣臣對待祖制的態度,也頗爲靈活。

朱祁鈺很少和汪皇后談論朝堂之事,既然談起,自然是有他的用意。

汪皇后沉思了片刻說道:“陛下,我朝文淵閣閣臣,只備論思顧問之職,本非宰相。中有一二權勢稍重者,皆上竊君上之威靈,下侵六曹之職掌,終以取禍。”

汪皇后就差點名說楊士奇了,最後楊士奇也是惡有惡報,兒子不爭氣,晚節不保。

汪皇后繼續說道:“常人皆言,入閣辦事,無宰相之名,有宰相之實,依臣妾看來,其實不然。”

“入閣辦事者,不過批答,猶如開府書記耳,事既輕,而批答之意,又必自內授之而後擬之。”

“百凡皆奉聖斷,分毫不敢欺負;部務盡聽主者,分毫不敢與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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