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543章

作者:吾谁与归

“如此反覆了將近二十次後,規模從三十萬已經變成了七百餘萬規模。”

“如果放任不管,再讓他們反覆下去,只需要再進行十輪,規模就會超過三千萬的銀幣,等到這個規模的時候,如果賣身契的收益無法兌現,那麼百姓、小商小販手中的賣身契,或者說債權是廢紙一張。”

朱祁鈺用最簡單的方式,告訴了于謙和胡濙這麼做可能釀成的悲劇。

當初福建布政使宋彰的冬牲是朘剝,這種金融投機,同樣是朘剝。

承受代價的總是最窮的百姓,受苦的也是百姓。

現如今賣身契買賣如火中天,但到了這個火藥庫爆炸的時候,其威力,甚至連朱祁鈺都要被波及。

要知道,他可是皇帝。

于謙在地方做了二十五年巡撫,什麼幺蛾子事沒見過,他當然知道陛下所慮,並非危言聳聽,而且於謙親眼見到過。

于謙滿是回憶的說道:“宣德七年,臣在懷慶府,武涉縣劉家放印子錢起家,這些人做事可沒有什麼道德,主要做青稻錢,當然也做黃稻錢。他們就把這些欠條賣掉,再放印子錢。”

“印子錢收回來是有時間的,但是賣欠條不會。”

“這賣身契一買一賣,這利錢就提前到手,再買再賣,如此反覆,就跟驢打滾一樣,越滾越大。”

“這武涉劉家,從三萬兩銀子起步,一直做到了波及河南、山西、陝西十二府之地,臣在河南看到的驢打滾,和這次的案子並沒有什麼區別。”

朱祁鈺不停的眨着眼睛,他還以爲新型經濟型犯罪,可是繞來繞去,于謙早就處理過類似的案件了?

這出賣債權或者在大明語境裏的驢打滾,其盈利點,能夠越滾越大的關鍵原因,就是在這利錢之上。

出賣債權,可以提前把利錢收回來,這樣自然會越滾越大。

于謙看陛下頗爲驚訝,還以爲陛下對他們的把戲並不清楚,十分耐心的說道:“做了這麼多年的買賣,他們還是老樣子,這些商總把這些賣身契,或者欠條分成十二等,具體的分法,大約分爲幾類。”

“第一類,就是是否按期還錢;例如每次借黃稻錢,按期歸還,一般都是甲乙丙前三等。”

“第二類,則是身份,比如一些士子,他們一時手頭緊,借點錢,哪怕是不還,他們的債權也是甲乙丙前三等之序,這是因爲他們即便是沒有獲得功名,但是有稟米,能還得上,而且還有別的原因。”

“第三類的則是人脈,還是以士子爲例子,稟米只夠家用,無法還錢,也沒關係,錢莊不會上門催繳,因爲他們的同窗、座師都是人脈。”

“第四類則是資財,例如商賈的地位低下,但是他們有鋪面,有田畝,即便是沒錢需要週轉,但是只要有資財就行。”

朱祁鈺越聽越覺得熟悉,隨後恍然大悟!

這不就是當初馬大師搞得芝麻積分嗎?

花唄和借唄,不就是驢打滾嗎?

做買賣做到二十一世紀,還在搞六百年前的把戲,於少保說的沒錯,做了這麼些年生意,是一點長進沒有。

驢打滾,這個名字好。

胡濙看陛下恍然大悟的表情,頗爲感慨的說道:“陛下有所不知,其實多數的百姓,只要粘上了這驢打滾,基本上就是走進了死衚衕,一輩子都擺脫不得。”

“子債父償,三代之內都擺脫不了。”

朱祁鈺嘴角抽動了下,開口問道:“三代之後能夠擺脫,是不是沒有第四代?”

窮不過三代,因爲沒有第四代。

這是一個不太好笑的冷笑話,朱祁鈺、于謙、胡濙和興安,沒一個人笑得出來。

朱祁鈺已經開了七年的鹽鐵會議,進行了數次財經事務的討論,對於人口對財經事務的影響,已經是一個十分成熟的課題了。

人口直接決定了大明的興衰。

于謙看着憂心忡忡的陛下,倒是頗爲欣慰。

當初朱祁鈺問過於謙一個很可笑的問題。

當年陛下尚未登基,要送楊禪師去瓦剌感化韃靼,討論掛靠在寺廟的田畝之事時,陛下曾經擔心自己日後會懈怠,會忘記當初風雨飄搖,危在旦夕時候,那份赤罩摹�

當時陛下問,若是他聽不下勸諫,或者忘記了爲何而出發怎麼辦。

于謙的當初的答案是:他在,就會勸諫陛下,若是他于謙不在了,代有忠良,也會勸諫陛下,應大道之行,天下爲公。

今日之大明,早已經擺脫冬序,各地奏疏繁花似澹潜菹聛K沒有被這種表面上的繁華迷住了眼睛,無論何事,皆以天下黎民爲念。

這就是讓于謙最爲欣慰的一點。

當年于謙力排凶h,廢稽戾王帝位奉爲太上皇,將還是郕王的陛下三請登基,他的這個決定並沒有錯。

只要這樣的初心仍在,那什麼問題都是可以緩解甚至徹底解決的問題。

于謙信心十足的說道:“陛下勿慮,陛下智笸趸^靼,早在京師之戰,脫脫不花讓脫古送信入城開始,陛下就在謩澩趸^靼。”

“時至今日,瓜熟蒂落,這賣身契買賣,陛下無論如何整飭,都無傷大雅。”

“交給臣辦就是了。”

于謙在河南坐鎮懷慶府蓮花池,主持過武涉劉家驢打滾大案,對如何處理這類的問題,很有經驗。

“於少保要如何?”朱祁鈺有些好奇的問道。

于謙笑着說道:“陛下當年曾言:利一成,則青黃可分,利二成,則垂涎三尺,利五成,則火中取栗。”

“青稻錢可是違背大明律的,但凡是超過了一成利的賣身契買賣行當,都應該處以徒刑,石景廠、勝州廠、六枝廠、遼東新煤鐵廠,可是缺人缺的厲害。”

“做奴隸買賣的,會老老實實的利一成?”

胡濙想了想補充說道:“陛下,這賣身契買賣是不是可以抽稅?”

“有道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不肯交稅,到時候於少保查起來,更加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薑還是老的辣。

賣身契買賣最大的問題,就是他是灰色地帶,沒有規矩,既然要立規矩,自然從納稅一事下手,不肯納稅,就不能怪朝廷無情無義了。

“有理。”朱祁鈺和于謙異口同聲的說道,論陰險狡詐,朱祁鈺和于謙摞一塊,都不是胡濙的對手。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於少保,朕給你五千騎卒火牌,專門稽查此事,茲事體大,可隨時調動墩臺遠侯調查,朕已經交待盧忠了。”

于謙趕忙俯首說道:“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墩臺遠侯是深入虜營探查敵情的精銳,陛下甚至出動了墩臺遠侯,這代表着陛下,真的打算出重拳了。

胡濙看着面前的陛下,論信任,陛下最信任的還是于謙。

朱祁鈺拿起了襄王的奏疏,遞給了兩人。

胡濙看完了奏疏之後,笑着說道:“襄王殿下,以身犯險,只爲大明邊境安泰,防止王化韃靼大計被破壞,其心忠貞,對於雲貴川黔之局面,也是洞若觀火,鞭辟入裏。”

“臣爲陛下賀。”

朱祁鈺敲了敲桌子說道:“若是皇叔要去和林,至少跟朕說一聲纔是,朕讓武清侯派些兵馬扈從,這不到三百人的使團孤身犯險,這要是出了什麼事,顯得朕不顧親親之誼,下密詔送皇叔去送死一樣。”

胡濙愣了下,有些驚訝的和于謙對視了一眼。

朱瞻墡去和林這事,胡濙得知之後,真的以爲是皇帝下了密詔。

于謙將奏疏還給了興安,對於襄王去和林之事,于謙倒是認爲襄王並沒有做錯。

和林的三萬瓦剌人,的確是陛下王化韃靼大計中的漏網之魚,朱瞻墡去爲陛下查漏補缺,也是應有之意。

“朕打算下兩道聖旨,這第一道自然時候襄王安邊有方,有安定之功,賜頭功牌。第二道則是申飭,日後這等以身犯險之事,萬萬不能做了。”朱祁鈺做出了自己的決定,安邊有方自然要獎賞,但是這種以身犯險的事兒,還是不要做得好。

朱瞻墡是大明親王,是嫡皇叔,就算是死,不得善終,那也只能死在他這個皇帝陛下手中。

朱祁鈺似乎是不在意的問道:“對了,楊俊代楊傑昌平侯位,文武大臣可曾有什麼話嗎?”

胡濙那略微有些渾濁的眼睛,忽然閃過了一道精光,先於謙一步開口說道:“並無不妥,皆拍手稱快。”

于謙欲言又止,最終一言不發,沒有說話。

胡濙在故意搶話,于謙看出來了,陛下也看出來了。

楊傑爲何被褫奪了爵位,罪名並非辦賭坊之事,辦賭坊之事,罷不了爵,楊傑是以腹誹的大不敬治罪。

楊傑不撤靈堂,藉着靈堂生事,罵楊俊在靖安征戰安邊不歸爲不孝,就是板上釘釘的腹誹。

但畢竟是嫡子褫爵回鄉,庶子襲爵,朝中的議論聲很大。

可是胡濙卻一口咬定,並無不妥,拍手稱快。

陛下耳目遍佈京師,真實情況陛下一清二楚,明面上問朝臣們怎麼說,實際上在問他們二人的態度。

于謙爲人剛直,此時說一句實話,很可能招致陛下不悅,可讓于謙撒謊,又是難於登天。

所以胡濙才搶話,堵住了于謙的話頭。

于謙也是朝堂的老油條,既然不會撒謊,那便閉嘴。

而且楊傑罷爵,楊俊襲穎國公楊洪昌平侯爵位,還涉及到了儲君之位。

二皇子朱見澄才智普通,大皇子朱見濟又太過耀眼,萬一日後太子發生了更替,于謙這個時候的表態,怕是要讓陛下心中生隙。

“多少會有點議論,胡尚書費心了。”朱祁鈺不在意的點了點頭說道。

“爲陛下分憂。”胡濙趕忙俯首說道。

朱祁鈺的確有換太子的想法,確切的說,從立太子的時候,他就覺得有點勉強。

在大明當太子,那是要輔助大明的皇帝監國的,而不是漢唐時候,太子始終榮養掖庭,等到登基纔開始理政。

這種傳統,從朱元璋的太子朱標監國開始就是一種慣例。

朱見濟的賢能,所有人都看得到。

但是看胡濙和于謙的態度,換太子的事,比當初廢朱見深太子位還要麻煩的多。

于謙拿出了一本奏疏說道:“陛下,大皇子和稽王聯手,破獲了第一起疑案,京師人人稱讚。”

胡濙嘆了口氣,于謙到底還是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大皇子朱見濟至今未曾封王,于謙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也是在提醒陛下,該給朱見濟封王了。

一個皇子和一個親王打擂算什麼事兒?

朱祁鈺其實想過這個問題,他想封朱見濟爲郕王。

第五百九十七章 宰相出現的必然性

正如那些放印子錢的驢打滾中,必須要將債權分成十二等一樣,身份,是名正言順的基礎。

朱祁鈺爲什麼讓季鐸出使倭國冊封袁彬?爲什麼至今沒有撤銷王復的墩臺遠侯的軍籍?爲什麼要讓襄王去貴陽主持改土歸流?

因爲身份。

朱見濟和朱見深的競爭已經開始了,朱見濟依舊是皇子身份,雖然尊貴,但是做事上,還是會束手束腳,因爲他不是親王,而朱見深是稽王。

“朕打算冊封朱見濟爲郕王,不知於少保以爲如何?”朱祁鈺還是開口問了出來,他已經思慮了很久。

于謙面色大變,狠狠的看了一眼胡濙,但是看到胡濙也是滿臉狐疑的神情,才知道胡濙也是剛知道此事。

胡濙一咬牙,沒等於謙說話,開口說道:“那還不如直接行廢立之事。”

真的給朱見濟冊封了郕王,那大明立刻就有了兩名皇帝繼承人,而不是一位。

天無二日,民無二主,陛下冊封朱見濟郕王位,那日後手足相殘,兄弟鬩牆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胡濙這番話可謂是十分的大膽,直接點名了陛下心中的疑慮。

朱祁鈺看着胡濙,這個大明最喜歡揣着明白裝糊塗的師爺,並非從龍之臣。

三請而就,按照禮法的規矩,應該是禮部尚書三請,儲君兩卻一應,坐上皇位。

但是在朱祁鈺還是郕王的時候,是于謙在三請。

京師之戰結束,論功行賞,開設講武堂之事,也是朝堂博弈的焦點,那個時候胡濙在做什麼?胡濙什麼都沒做,在裝糊塗。

到底是什麼時候,胡濙開始真的支持朱祁鈺做皇帝的?

從他朱祁鈺在景泰元年正月初一,太廟祭祖,廢稽戾王太上皇帝號開始,胡濙纔開始真心實意的大明皇帝洗地,胡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廢朱見深太子位。

朱祁鈺要殺稽戾王,胡濙也是第一個跳出來支持。

政鬥從來不是請客喫飯,哪有那麼多的溫文爾雅,要麼不做,要麼做絕,就是胡濙屹立朝堂五十年而不倒,成爲常青樹的爲臣之道。

“陛下,臣以爲,郕王不可輕封,臣未曾聞有唐之時,有人承襲秦王封爵,此事萬萬不可。”于謙的態度很堅決,哪怕是皇帝要跟他吵架,他也是這個態度。

李世民在未做皇帝的時候,是秦王,是天策上將,是尚書令,自李世民登基之後,整個大唐,再無秦王,再無天策上將,只有一位尚書令。

唐中期時,郭子儀曾經短暫的擔任了幾日的尚書令,但是立刻懇辭而去。

安史之亂,是盛唐急轉而下的轉折點,在這個轉折點中,大唐危在旦夕,是郭子儀做了二十四年的中書令,才穩定住了岌岌可危的大唐。

當時新登基的唐代宗,面對朝中權臣郭子儀,用尚書令這個官職逼迫郭子儀致仕。

朱祁鈺敲着桌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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