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54章

作者:吾谁与归

喜寧眉頭緊皺,袁彬這個憨人,這是歪打正着還是已經摸清楚了朱祁鎮的秉性,開始看碟兒下菜了嗎?

不能讓朱祁鎮再猶豫下去了,再猶豫,大事不妙!

喜寧立刻站了出來說道:“皇上勿慮,此時臣等已經與也先太師商議妥帖了,此等有辱國體之事,臣怎麼會諂媚皇上答應呢?”

“也先太師有個妹妹,皇上即便是在迤北,娶親也是要一正二側,這輩分之事,就不用那麼麻煩了。”

“哦?”朱祁鎮面露喜色,笑着問道:“果真如此?”

“臣詹桓移劬!毕矊幋舐暤暮暗溃瑦憾镜目戳艘辉蛞谎郏铧c被袁彬壞了好事!

“朕未曾看到婚書啊。”朱祁鎮很快就發現了這件事的詭異之處,皺着眉頭問道。

喜寧站起來,滿臉諂媚的說道:“皇上,這等瑣事,還要皇上親自關懷?”

“草原人不比中原人,生辰八字這等事,草原人是不講究這個的,這不,也先太師派人去尋當年的穩婆了。”

“明日問到了生辰勘驗之後,婚書就到了。”

“莫羅貴人和也先太師家裏還不盡相同,伯顏臺吉仰慕大明鼎盛,崇尚漢學,莫羅貴人的生辰自然是記得清楚啊。”

喜寧什麼人?

是王振之下頭號太監,這諂媚的話,可不是張口就來?哄朱祁鎮,那還需要思考如何應對?直奔要害而去。

“袁校尉,天子家事,你也要管嗎!欺君罔上之輩!來人啊,給我拖出去!”喜寧轉過頭憤怒的喊道,他在維護朱祁鎮的威嚴。

朱祁鎮趕忙伸手說道:“畢竟北狩迤北,多仰袁校尉,你們都是朕之肱骨,何必要鬧得如此難堪?”

“臣唐突!”喜寧長揖,跪在地上,額頭觸地,行了一個跪拜禮謝罪。

喜寧這套動作突出一個行雲流水,而朱祁鎮頗爲滿意的點頭,喜寧這種恭敬的態度,讓朱祁鎮非常開心。

“袁校尉?”朱祁鎮略有些不滿的看着袁彬。

袁彬深吸了口氣,他呆滯的、不敢置信的看着朱祁鎮,這就是自己一直忠盏幕实蹎幔窟@就是從小到大,父親、師長們反覆叮囑的要保護的人嗎?

可是這個人,正在做有辱大明國體之事,甚至會動搖大明的根基,他是個武夫,他已經用盡了自己的詞藻,去勸說面前曾經的皇上。

他心中那顆名爲忠盏臇|西,突然間就碎裂崩解了。

就像當初徐有貞看到了朱祁鎮那封迤北而來的聖旨,要割讓大同、宣府兩鎮之地,以乞平安歸來。

徐有貞那時的樣子,就是現在袁彬的樣子!

似乎,似乎……他想要阻止朱祁鎮和瓦剌人結親,現在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

殺掉莫羅?

但是也先可以找一堆美姬來,完成這次帶着羞辱性質的和親。

還有一個袁彬從未設想過的道路,一刀結果了朱祁鎮!

朱祁鎮死了,大明新皇帝就沒有什麼顧慮了,甚至還會對孤兒寡母更好些!

朱祁鎮死了,大明對付瓦剌就不用大明皇帝親自披掛上陣,衝鋒在前!

朱祁鎮死了,這等羞辱的和親,便不會存在,大明便會怒而興師北伐!將瓦剌人挫骨揚灰,爲他的戰友報仇!

朱祁鎮死了,天下就太平了!

這個大膽的想法在袁彬的腦海裏冒出來之後,就便再不可遏制。

他看着朱祁鎮身邊的兩個怯薛壯漢,按住了自己的刀柄,殺心驟起!

這個他護持了一路的太上皇,似乎也沒有什麼存在的價值了。

但是他很快就意識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長途奔波之後,又與完顏帖木兒的親衛作戰,本就已經力竭,能不能對付得了那兩個怯薛大漢?

而且袁彬也有牽掛,他的妻兒老母尚在京師,若是自己一刀結果了這個朱祁鎮,自己的家人會不會受到牽連?

想到這裏,袁彬咬着牙,嚥下了心頭的恨意。

他俯首說道:“臣領旨!”

喜寧走出朱祁鎮的大帳,看到了莫羅點了點頭,向着也先的中軍大營而去。

也先聽到了喜寧的說辭,嘴角抽搐的說道:“我哪有什麼妹妹可言……這不是扯謊嗎?”

“太師找點美姬不就是了?莫羅貴人已經有了身孕,這日後歸京的皇后之位,自然非莫羅貴人莫屬,太師勿慮。”喜寧十分平淡的說着。

也先則是冷汗直流,他不停的眨着眼,還能這樣嗎?

大明不是最講究這種禮儀規制嗎?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朱祁鎮左右在乎的是名聲,那就給他名聲好了!

也先擦了擦額頭的汗,舉着鐵槌戰場殺敵,他是殺人不眨眼的,但是喜寧這種殺人不見血的招數,實在是瘮人的很。

這世間居然還有如此歹毒之人?

喜寧是極其歹毒的,他甚至有些歹毒的有些悲哀。

他作爲宦官,最重要的是他的主子朱祁鎮,但是現在喜寧連他的主子都背叛了。

若是朱祁鎮能夠在大明軍夜襲的時候,換上他身上這套蒙兀人的行頭,逃之夭夭,他又何必如此呢?

喜寧面色痛苦的說道:“太師,那郕王似乎是察覺到了宮中之人不可信,登基已經三月有餘,朝臣百般催促,可是他就住在郕王府裏,處理公文奏疏。”

“朝中大臣屢次請命,郕王都推脫了,關於郕王的動向,還得需要人靠近郕王纔行。”

喜寧爲什麼痛苦?他對付朱祁鎮的那些法子,在朱祁鈺面前壓根沒用!

一點用都沒有!

大明的新皇帝,可謂是滴水不漏,甚至連宮裏太監們索賄的風氣都被止住了。

燕興樓更是被興安把持,現在喜寧在京師裏的勢力,已經趨近於無了。

金英被埋了祭旗,新帝不在宮中。

那些過往和王振來往極其密切的朝臣,現在統統都被殺的一乾二淨,現在他的作用越來越小。

只剩下控制朱祁鎮這個皇帝的作用了。

……

那位留下來的邊軍戍卒,忍着寒冷,打着哆嗦一直等到了昏時,依舊沒有看到袁彬的身影,他裹着大氅,蜷縮在雪窩之中,瑟瑟發抖。

下雪不冷,化雪冷,這天氣實在是太過於嚴寒,連眉毛上都是雪晶,風一吹,帶着雪,吹得臉都是疼痛難忍,而且奇癢無比。

這是凍瘡的前兆,但是這名邊軍依舊在等,再有一個時辰,袁彬還沒出來,他就得回東勝衛了。

再等一個時辰!

一直到了太陽耗盡了最後的力氣,落到了地平線之下時,這位邊軍終於看到了袁彬的身影,只不過踉踉蹌蹌的袁彬似乎是站不大穩,扶着鉤鐮槍,一步步的靠近了邊軍。

“緹騎,你受傷了!”

“無礙,小傷也。”

“你速回東勝衛,稟報前將軍季鐸,將此封密信交於前將軍之手,切勿耽擱。”袁彬從懷裏摸出了一封信,他爲了趕時間,甚至連火漆都沒有封。

季鐸他見過,這是潑天的大事,季鐸決計不敢藏私,甚至不會看。

“緹騎你呢?不跟我回去嗎?你的傷勢。”邊軍十分恐懼的問道。

袁彬揮了揮手說道:“我得在太上皇身邊,木已成舟,無法挽回,但是總歸還是要做些什麼。”

“去吧。”

“喏。”

邊軍領命而去,而袁彬撐着自己的鉤鐮槍,返回了瓦剌人的大營之內。

袁彬的稱呼已經完全變了,他現在稱呼朱祁鎮爲太上皇,也失去了對朱祁鎮的所有敬畏。

只等京師新大明皇帝一聲令下,他就會義無反顧的撲上去。

結束朱祁鎮的生命,也結束自己如同笑話的一生。

若非他還有父母、有妻兒,他剛纔已然動手,他不希望忠孝不能兩全,忠孝兩不全。

京城那個陛下,會答應嗎?

可是陛下答應不答應,難道就不做了嗎?

第九十章 歷史的風會把垃圾吹乾淨

袁彬讓邊軍戍卒帶着自己的書信趕往了東勝衛,而喜寧卻在也先的大帳內,感慨朱祁鈺的難對付。

朱祁鈺這個人,很怪。

朱祁鈺這個人不住在皇宮,住在自己的郕王府內,郕王府並不大,但是上上下下都是郕王的人,那可真是老虎咬刺蝟,無從下手。

在喜寧眼中,朱祁鈺這個人,根本不知道應該如何去對付。

王振可以利用各種銀兩、花言巧語去迷惑朱祁鎮,但是郕王手下的兩號太監,興安去頒聖旨,都不收茶水錢。

成敬更是把自己關在司禮監做秉筆太監,認真的處理繁雜公文,卻不攬權。

都察院左都御史徐有貞過去帶着言官們,在朝堂上,可以肆無忌憚的彈劾腥耍呐率菦車印庩柡铌愴谘怨賯兊娜詢烧Z下,甭管他陳懋做沒做過,不都得被罷爵?

可是現在都察院們彈劾于謙,都已經詞窮了,郕王絲毫不爲所動,甚至還專門跑到後山伐竹取瀝,上演了一出君聖臣賢的把戲。

喜寧,什麼感受?

噁心!

惺惺作態,無恥之尤!

他伺候了這麼些年皇帝,能不知道皇帝的疑心有多重嗎?

于謙把持着京營二十二萬十團營,這不就等於枕頭邊上,擱這一把隨時捅向皇帝匕首嗎?

他郕王怎麼可能睡得着!

就像現在的瓦剌太師也先和韃靼可汗脫脫不花一樣,這纔是君臣相處的模式。

怎麼可以是君聖臣賢呢!

現在朱祁鈺和于謙的相處模式,對於喜寧而言,是根本無法理解的。

就像井底的青蛙,以爲天空只有井口那麼大一樣,喜寧伺候朱祁鎮一十四年,壓根沒見過這種君臣關係,自然認爲這種君臣關係不存在而已。

也先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說道:“我有一個漢兒名叫劉玉,乃是鎮守守獨石內官韓政的家人。”

“他機警聰慧,我打算將他派到京師去,查探一下京師十團營的虛實,軍馬草料等物,尤其是楊洪、石亨二人的駐紮方向。”

“最主要的是,大明城頭火炮手中火器,威力巨大,這件事是一定要弄清楚的。”

那新火藥之事,總是要查清楚纔是。

喜寧的臉色一陣煞白,又一陣惱羞成怒的暈紅,這是也先在提醒他,最近喜寧這邊的情報工作,實在是太差勁了。

喜寧走出也先的大帳之後,看着天邊,招來了小田兒,對着小田兒耳語了幾聲,小田兒面色驚駭,但還是不住的點頭應了下來。

作爲朱祁鎮手下現在最大的太監,他之前一直在爲瓦剌人做情報工作。

之前的燕興樓沒有被興安接管之前,那就是他收集情報的重要的地方。

現在他雖然情報工作收集不利,但是依舊能夠往外傳遞消息。

喜寧讓小田兒,把那個叫做劉玉的奸細給賣了,上次郕王午門監斬,殺掉了無數的陰結虜人的人。

大明現在正在抓姦細,只要將鎮守獨石內官韓政家人劉玉乃細作也這句話,通知給大明。

大明自然可以把他的競爭對手劉玉,幫他給做了。

這就是喜寧。

朱祁鎮以爲他投靠了也先,其實喜寧只是投靠了自己罷了。

朱祁鈺收到了袁彬的軍報,袁彬將營中之事,悉數以聞。並且請求聖裁。

袁彬請求的聖裁是什麼,是太上皇朱祁鎮有辱國體,袁彬的意思很明確,他想殺人。

雖然袁彬沒有明確指出殺誰,但是袁彬說在擊殺之後,他會引頸受戮,以謝皇恩。

殺喜寧是不用引頸受戮的,殺掉喜寧也解決不了問題。

袁彬在書信裏提到,他有顧慮,擔心自己的家人。

這就是袁彬想出來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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