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展開了圖紙說道:“這副棋牌,可以供兩到十二人共同玩樂,大概可以分爲兩個陣營,一邊是貪官,一邊是監察,也就是都察院、大理寺、逡滦l、按察司等等。”
“比如朕選擇扮演逡滦l的提刑千戶,需要想方設法,找到貪官貪腐的人證、物證、書證,查找物證需要找到對方藏匿贓款的地方、找到銀路、找到對方代持的經紀、買辦等等。”
“興安選擇貪官,則需要儘量在隱蔽的情況下進行貪腐,朕總結了數十種的貪腐手段和藏匿、轉移、代持的財產轉移手段,甚至還包括對監察方的刺殺。”
“監察方勝利的條件很多,但總體來說,就是抓人抓髒。”
“貪腐方勝利的條件,則是持續貪腐,直到監察方總回合結束。”
于謙眼睛越瞪越大,看着朱祁鈺呆滯的說道:“這副牌叫什麼名字?”
朱祁鈺樂呵呵的說道:“反腐抓貪。”
于謙陷入了沉默,陛下的遊戲實在是有些妙,妙不可言。
“這規則看似複雜,但是隻要玩一把就立刻懂了,我們來玩一把。”朱祁鈺擺好了棋盤,開始和于謙玩起了貓抓老鼠的遊戲。
朱祁鈺是監察方,而於謙是貪腐方。
于謙一共走了不到三個回合,就被朱祁鈺打出了【人贓並獲】的結局,于謙大敗。
朱祁鈺終於在棋盤上,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贏了一次於少保。
“再來。”于謙有點不信邪,立刻開始了第二局。
于謙再敗,這次於謙只走了二十五個回合,就被朱祁鈺收集齊了人證、物證和書證,于謙被打出了【鋃鐺入獄】的結局。
于謙擼起袖子,將桌面收拾乾淨,說道:“再來!”
有些事的確講天賦,于謙在貪贓枉法之事上,天賦爲零,速戰速決,一連輸了十幾把。
“換手。”興安大聲的喊道,於少保已經輸麻了,再輸下去,要輸紅眼了。
這次換手,朱祁鈺真的是花招百出,一共三百個回合,朱祁鈺打出了【權傾朝野】的結局。
于謙呆滯的看着牌面,在最後的時刻,朱祁鈺手持貪官方,居然貪了五千餘萬兩銀子,門生故吏遍佈天下,甚至還行賄內廷,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了皇帝。
這已經不是監察方能動的人,只能皇帝親自下旨查辦的地步。
于謙面色通紅的將手中的牌扔在了桌上大聲的說道:“此等國伲劬希噔飳櫍◇钾敽γ瘢姆〝∩莩捱^制!賕賄不法!其害不亞蔡京、王黼大禍!”
于謙是第一次接觸這類角色扮演類的桌遊,就像是第一次接觸魂鬥羅和馬里奧的孩子一樣,情緒自然有點激動。
兵推棋盤始終是上帝視角,進行兵推,主要是爲了推演局勢,而不是爲了玩。
朱祁鈺設計的這個反腐抓貪,的確是大明第一款角色扮演類的遊戲,于謙代入了人物,和邪惡的大貪官鬥智鬥勇,卻是輸的一塌糊塗。
“於少保爲人剛正,玩這種棋,天然劣勢,若是胡尚書和朕對弈,朕必輸無疑。”朱祁鈺開始整理桌面,解釋其中緣由。
朱祁鈺整理好了雙方的牌面,看着還沒緩過神的于謙笑着問道:“再來一把?”
“再來!”于謙一臉凶神惡煞的說道。
很快,于謙就棄牌了,喃喃自語的說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這一次於謙仍然持有監察方,最終被朱祁鈺這個大貪官,打出了【含冤而死】的結局。
朱祁鈺贏得很乾脆,所有的呈堂公證,到了對簿公堂的時候,都變成了于謙的罪證,最後于謙以誣陷入獄,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興安收拾着桌子,他有些手抖,這次他站在於謙的一方,感同身受,看着于謙一步步的落入朱祁鈺的圈套,看着于謙被構陷,那種無力感,讓他顫抖不已。
“看起來,朕還是很有當貪官的天賦啊。”朱祁鈺收手了,于謙不適合這種棋牌,畢竟於謙是大明道德的制高點,而朱祁鈺是大明道德的窪地。
興安愣愣的說道:“也許、可能、大概有?還是沒有?”
在興安看來,陛下的確有當貪官的天賦,但是這怎麼能承認英明的陛下是當貪官的料兒呢?
這個【反腐抓貪】的遊戲,只有兩個核心要素,一個是權,一個是人性。
爭權奪利,泯滅人性。
朱祁鈺收好了牌和旗,不能再下了,于謙已經憤怒了。
“朕許給了王復一個康國公的位置,若是王復奪權成功,並且未叛大明,朕許他王制國公府,等同沐王府。”爲了緩解于謙的情緒,朱祁鈺又聊起了國事。
于謙愣了片刻,俯首說道:“應有之意,雷霆雨露皆爲君恩,臣以爲王復定不會叛明,景泰二年,臣任總督軍務,在集寧的時候見過王復。”
“若是用襄王殿下所言,王覆在集寧的時候,已經從有我,變成了無我,王復身中數創,要害中了三箭,若非欣可敬欣院判在集寧,王復必死無疑。”
“而王復當時就是爲了送一份情報到集寧,防止也先偷襲我軍。”
“王復去參加夜不收的時候,滿是欣喜,臉上的笑容……和那幅畫上的夜不收們的笑容,一模一樣。”
于謙指着御書房掛的畫,那是當初楊洪組建夜不收時候,隨天使前往宣府的畫師,畫的一幅畫,馬背上的墩臺遠侯,嬉笑着打着招呼,奔向草原。
那個笑容,無怨無悔。
朱祁鈺一直把這幅畫掛在自己抬頭就能看到的地方,而且興安裝裱之後,爲了防止畫卷發黃,專門用玻璃框好,防止氧化。
朱祁鈺出神的看着那幅畫,鄭重的說道:“朕也信他,若是他真的叛了大明,是朕之過。王復不欠大明什麼,倒是朕對他有所虧欠,他求的就是朕親手給他掛功賞牌,至今未能如願。”
“但是該鋤奸,朕也絕不姑息。”
就像是功過不能相抵的基本賞罰規則一樣,朱祁鈺欠王復的牌子那是債,但是王復真的敢叛,朱祁鈺真敢派人鋤奸。
朱祁鈺給王復準備三塊奇功牌。
第一塊是王覆在和林的時候拯救夜不收,第二塊是王復送到大明的六分儀等物,那都是帖木爾王國的最爲寶貴的財富,第三塊則是王復最終能以康國公回到大明。
于謙和朱祁鈺詳細討論了下,關於奴僕法的具體事宜,這是社稷大明百年基業的根基。
當然奴僕法之中,于謙和皇帝也有很多的分歧。
比如皇帝有意營建官奴所,類似於教坊司,設立賤籍蓄奴,對這些奴隸統一管理;
于謙持有反對意見,認爲大明不應當設立這類官辦奴所,這種明火執仗的行爲,一來有損聖德,二來於國不利。
即便是大明賤籍,那也是大明人,比蠻夷更高一等,給賤籍等於給奴僕大明人的身份。
朱祁鈺和于謙經常吵架,興安早就見怪不怪,吵吵鬧鬧比客客氣氣讓興安更爲放心。
能夠溝通,就沒有懷疑,小人的讒言就無法鑽空子。
懷疑的種子需要間隙的澆灌,纔會不斷的生長,直到開花結果。
第五百九十一章 小姐身子丫鬟命
“罵別的朕也就認了,但是他居然罵朕不夠勤政,這個王啓是什麼人?”朱祁鈺一扔手中的奏疏,憤憤不已的說道。
朱祁鈺天天被罵,也多少被罵習慣了,亡國之君的惡名,甘之若飴,但是今天,他突然被罵不夠勤勉。
於少保第一個不同意,於少保時常憂心,陛下整日沉迷政務,日後恐有厭煩。
興安看了看最後的署名俯首說道:“王啓是翰林院的庶吉士,景泰五年進士及第,二甲十一名。”
“這奏疏臣也看過了,臣以爲他說的倒是符合他的身份,初入官場,乳臭未乾,所言所欲,看似合理,其實沒什麼作用和價值。”
朱祁鈺打開手中的奏疏,提起了硃筆,疑惑的問道:“那拿來幹什麼?”
王啓的奏疏裏,說朱祁鈺怠政的理由是:大明早朝。
王啓在奏疏中,痛陳利害,罵朱祁鈺不夠勤政,理由是大明現在的早朝不常設,五日一次,皇帝疏於政務,沉迷奇淫巧技。
在洪武年間,大明的朝會分爲了早朝、午朝和晚朝,晚朝一般不開,若是午朝沒忙完,那就會開晚朝。
大明太祖高皇帝的勤政,朱祁鈺自嘆不如,但朱元璋的勤勉很大程度上是因爲國朝初立,事物繁多,這是一方面,政治制度不成熟,是第二方面。
在八十年間的發展中,文淵閣的地位逐漸加重,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廷議、部議制度逐漸健全,朝會早就變得禮儀化,不再處理實際政務。
尤其是到了正統初年,皇帝幼衝,這朝會變得更加可有可無。
朱祁鈺的確沒有恢復每日早朝,更沒有設午朝、晚朝,可是他每天都在講武堂當值,在講義堂上課,每天還要去京營操閱軍馬,雖然武力值依舊不太行,但至少朱祁鈺的武力,也能充當計量單位了。
每隔七天都會去一趟石景廠,每隔一旬,他都會去一趟朝陽門,偶爾還要見一下柳七。
朱祁鈺批覆了王啓的奏疏,倒是沒有惡語相向,只寫了三個字:【知道了】。
興安俯首說道:“好聽話、難聽話,都得陛下看過,才能定奪,司禮監和文淵閣位高權重,多少雙眼睛盯着呢,誰都不能自己壓下奏疏的,這是規矩。”
興安和王文,是朱祁鈺的心腹,若是這兩個地方出現了問題,朱祁鈺纔是作繭自縛,陷入信息繭房之內。
朱祁鈺拿起了另外一本奏疏,猛地坐直了身子。
僉都御史蔡愈濟上的奏疏,彈劾的是石景廠總辦徐四七貪贓枉法,在擔任石景廠總辦期間,貪腐鉅萬。
“不是吧,老徐朕很熟的,他不是這樣的人,這個蔡愈濟是在誣告嗎?”朱祁鈺認真的看完了奏疏裏的內容。
徐四七是被石景廠的幾名工匠狀告到了順天府,順天府尹將官司移交到了刑部,刑部、工部、計省一起參與到了稽查。
內帑太監林繡甚至請了東廠督主興安派了許多內廷的番子稽查。
刑部尚書俞士悅、工部尚書石璞、計省郎中王祜、內帑太監林繡、司禮監太監東廠督主興安、逡滦l左都督盧忠的名字都在奏疏的署名之上。
徐四七的確是仗着自己深受皇恩,能夠進出泰安宮,甚至每七日可以面聖,這幾年的時間,變了模樣。
徐四七在六年的時間裏,把自己的親戚大約三十餘人送入了石景廠擔任各司要職,而後利用這些親族,幾近將石景廠變成徐家的私產。
煤井司數次礦難,徐四七知情不報刻意隱瞞,駕步司的道路硬化偷工減料,炮藥司火藥被偷偷販售,送往各農莊的農具質量參差不齊,以次充好。
徐四七在任石景廠總辦期間,總計貪墨二十一萬銀幣,收受商賈賄賂共計七座三進宅院,十三餘處產業,配合商總哄擡物價,囤貨居奇三十餘次。
每一例罪行都是人證、物證、書證俱在,都有盧忠、興安、俞士悅等人的簽名。
“什麼時候開始查徐四七的?”朱祁鈺合上了奏疏,面沉如水的問道。
興安小心翼翼的說道:“去年元月,盤根交錯,經紀買辦代持,查了一年零四個月吧。”
“爲何不報?擔心朕徇私嗎?朕與徐四七的確相識於王恭廠,彼時朕還是郕王,但是此等蛀蟲,在這總辦的位子上多待一天,就是貽害大明!”朱祁鈺語氣雖然平靜,但是興安卻聽出了陛下的怒火沖天。
興安就是這個顧慮。
徐四七應當算潛邸之人,朱祁鈺窩在王恭廠打鐵的時候,大明風雨飄搖的時候,徐四七就已經跟着陛下翻砂搗爐。
若是查無實處,那就是誣告。
“茲事體大,臣不敢妄言。”興安俯首說道。
“拿了吧。”朱祁鈺坐直了身子批覆了奏疏說道,既然拿到了他面前,這件事九成九是板上釘釘。
朱祁鈺放下了硃筆,略微感覺有些眩暈,這種背離感,讓他第一次對孤家寡人四個字,有了一定程度的理解。
他靠在軟篾藤椅上,看着御書房的屋頂,有些失神的問道:“興安,徐四七每次來,你都看到了,這人素來簡樸,爲何貪這麼多的錢?”
“朕不明白。”
興安嘆了口氣,將其中緣由娓娓道來:“徐四七有兩個孩子,有一個不是親生的,唯一一個親生的還是賭鬼,老徐那點大工匠的薪資哪裏夠他親兒子賭?”
“這一步錯,步步錯,就變成了現在這番模樣。”
朱祁鈺滿是奇怪的問道:“不是親生的?”
“陛下有所不知。”興安欲言又止,有點難以啓齒,畢竟這是人間疾苦,陛下九五之尊,不知道不稀奇。
朱祁鈺看着興安說道:“知無不言,說就是了。”
“是。”興安稍微思考了下才說道:“這徐四七的第一個孩子,雖然姓徐,但不是親生兒子。”
“早年間徐四七就是個鐵匠,就娶了正妻劉氏,可是這劉氏心比天高,小姐身子丫鬟命,遲遲不懷孩子,這劉氏就被送去了棒槌會。”
“棒槌會?”朱祁鈺眉頭緊皺。
這什麼玩意兒?
興安低聲說道:“這民間成婚三年遲遲無嗣,這女子就會被綁着送到碧雲寺外面的空地,這娶不到婆娘的光棍會每天晚上等在那兒,等着送來的無子女子,行苟且之事。”
“女子被送去三次,若是有了身孕,則是這男子有問題,生了孩子也是當親生的養。若是沒有,則夫家休妻。”
朱祁鈺是真的第一次聽聞這種民間疾苦,他目瞪口呆的看着興安說道:“你繼續說。”
興安遞了一本奏疏說道:“徐四七的第一個孩子,就是這麼來的。”
“正統三年,徐四七的正妻劉氏跑了,徐四七另外娶了一房繼室,就有了身孕。生下了兩男一女,一個兒子夭折,另外一個兒子嗜賭如命。”
朱祁鈺看完才瞭解了其中的詳情。
這徐四七的第一任正妻劉氏,乃是成國公府的丫鬟,成國公府的丫鬟不是奴僕,若是沒有被成國公的世子收爲通房,到了婚配的年紀,都是要打發出去擇人婚配。
這劉氏對成國公府世子朱儀可謂是一片傾心,就像是落水的人抓到了稻草一樣緊緊抓住了朱儀,照顧朱儀可謂是無微不至,生怕有任何閃失,可是這朱儀連這劉氏姓甚名誰都不清楚。
這劉氏從成國公府打發嫁人之後,還是滿心滿念都是朱儀,比大家閨秀的小姐派頭還要勝,處處高人一等,這樣的女子娶回家,那可真是供着。
劉氏如此這般坐派,最後被送去了棒槌會,懷了孩子,徐四七木訥老實,這種事也羞於啓齒,劉氏後來受不得屈辱,便跟着一名男子跑了。
徐四七尋得繼室,只是普通人家,自然是瓜熟蒂落有了自己的孩子。
這親兒子夭折了一個,另外一個則是百般寵溺,把這孩子寵壞了,嗜賭如命。